《天色冉冉》晚风皆歆

2、第 2 章 冉冉拉着正

　　冉冉拉着正勇去大赌坊找老麻串好词，再回到琉璃驻，发现昔梧和濛濛居然在等着自己。听完昔梧的话，冉冉挑了挑眉。
　　“增加任务？”
　　“颍水郡的洪威帮虽然是今年初才冒出头的新生帮派，却与几个不干净的帮派联系频繁。今天西宁世子爷过来，提到他最近在调查三个月前在笙坞犯过案的惯偷——铁九，似乎与洪威帮也有牵扯。得知我们最近也会有人到颍水郡去查探，便想与我们合作。”
　　“那么，是由我负责与西宁世子爷联系，向他提供信息吗？”
　　“对。而且，由于迟莲现在无法调出优秀护卫，你要与西宁世子爷一起启程，由他的人跟着你。”
　　冉冉点头，接过濛濛递来的档案。西宁世子爷尉朗聿，是尉家独子，近几年代替西宁亲王与商贾政客打交道，温文尔雅，深得人心。相比其他地方郡王与官家贵人来往密切的行为，他待人处事低调，与笙坞本地的商户也接触不多，仅做必要的人情往来，很少参加宴席酒会。天色现在表面上做的都只是小买卖，他却主动找上门来，定制了贡品级别的屏风，现在还主动要求合作，分明是调查过，了解天色的实力。
　　“根据迟莲的调查，西宁世子爷曾入江湖名门学武，与京城的几位名捕也是朋友，估计此次追捕逃犯也是受人所托。总之，目前来看，尉朗聿背后的力量不小，可以尝试结为同盟。”
　　于是带着昔梧“可以尝试”的指示，第二天，冉冉准备妥当，如约前往云来码头。
　　由接应的人的带着，冉冉登上了那座雍容典雅的楼座客舫，不经意瞥见船尾的猩红色如意云纹标记，有些吃惊。上了船，冉冉四处打量。供贵族使用的货船客舫，多是由地方财主出资建造，虽比不上官府所用的富丽宏伟，却尤能显出各家的品味。这客舫风格淡雅出尘，细节处却是巧夺天工，在一排大小模样各异的客舫中，有着别具一格的美态。
　　世子爷此次出行，或多或少要隐藏行踪，选择的船商必是私交甚笃的。看来，有着如意云纹标记的“云来堡”，与王府关系不一般。“云来堡”规模之大，涉及行业之广，背景之隐秘，在商道中时常为人所津津乐道。据说这个云来码头，也是为感谢云来堡慷慨所捐的巨资而命名。
　　“秋姑娘。”
　　清透的嗓音传来，冉冉回身，目光闪了闪，有礼地点头抱拳。
　　“世子爷。”
　　无视世子爷身后几名有些讶异地偷瞄她的随从，冉冉依旧昂首站着，全无一丝小女儿家的娇态。尉朗聿嘴角的微笑丝毫未变，长手一挥，一名婢女上前。
　　“这是家奴灵藕。秋姑娘如不嫌弃，就由她跟着吧。”
　　“谢世子爷。”
　　由灵藕带着进了安排好的客房，冉冉将房内小物都摆弄了一遍，才坐下来喝了点茶水。想不到尉朗聿就是那位白衣公子。虽然尉朗聿在酒楼听过她的声音，不过刚刚似乎没认出她来。冉冉对自己装模作样的本领还是自信的，想必尉朗聿断不会将那个耍小聪明的假扮婢女的小姐和现在的秋姑娘联系在一起。
　　启航没多久，晚膳端了来。拗不过尽职的灵藕，冉冉只好在她一一检验之后才动箸。可惜被凉府大厨养刁了嘴，没吃多少，冉冉便意兴阑珊地出房乘凉去。
　　本就不大的船，客人不过四五位，又是晚膳时分，所以冉冉看到甲板上负手站立的尉朗聿时有些讶异。
　　“世子爷好雅致。”
　　“秋姑娘。用过膳了？”
　　“是。看外面景色不错，出来走走。”
　　尉朗聿挥手让一名护卫退下去守冉冉的房间，才重又看向海面。冉冉向前迈一步，与他并肩欣赏着眼前万千星芒闪动的海上之夜。
　　“听说，秋姑娘原也打算去颍水郡调查洪威帮？”
　　“想来世子爷自可查探清楚，民女也不隐瞒。颍水郡近几个月因为洪威帮的兴风作浪，名贵货物的贸易都有所减少，天色的珍珠买卖也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这也是民女此次前往颍水郡的原因。”
　　“可有对策？”
　　“近几个月，洪威帮先后与北方几个根基稳定的大帮派有来往，田地交易和珠宝互赠都刻意避人，也有几次朝廷通缉犯往颍水郡避难的小道消息，这样看，洪威帮也许是有贵人扶持的新的逃犯据点。找到背后的贵人，才能彻底扫清洪威帮势力。”
　　注意到尉朗聿神色未变，冉冉才明白尉朗聿知道的比想象中要多。
　　“这么说，铁九现在由洪威帮包庇着是可以确定了。不知秋姑娘此前是否注意过，颍水郡的郑家？”
　　冉冉略一思索。“纺织名匠郑家？”
　　“没错，势力遍及禄州三郡的当地望族。郑家织坊今已跨三代，由郑棠老爷子做主，家大业大。族中权贵不少，渐渐在禄州只手遮天。”
　　“世子爷认为，是郑家给洪威帮撑腰？”
　　“有很大可能。在颍水郡的郑家旁支郑景煦，也许就是关键。”
　　“若摊开来调查，世子爷恐怕缺乏足够证据。”不然也不会只带几个随从去，而应找来有权入室搜查的捕快了。
　　“因此，需要借助天色的力量。”
　　冉冉点头。天色与当地权贵有生意往来，商业贸易的确可以掩护身份。这样说，恐怕这尉朗聿连具体计划都确定了。冉冉不免微微一叹。
　　“天色对洪威帮的了解，看来并不比世子爷多多少。蒙世子爷抬举，唯尽绵薄之力，抓捕铁九此犯以谢世子爷青眼相待。”
　　“客气了，据秋濛濛管事所言，秋姑娘一人当关，牛鬼蛇神莫开。”
　　冉冉听出尉朗聿语气中的揶揄，掩饰地笑着低头，银牙暗咬。秋濛濛，你给我等着！冉冉心里虽愤然，但表现出来的仍是淡淡的客气。
　　“濛濛一家之言，何足成信？倒是世子爷思虑周全、处事周到之名，许多人都交口称赞。”
　　未等尉朗聿答话，忽的一阵大风，冉冉不禁缩了缩脖子。好在有松江之行做前车之鉴，厚衣服带得不少。抬头，见尉朗聿的随从正慢慢走来，似乎有事找他。尉朗聿也看到了，便朝冉冉礼貌地拱手。
　　“到颍水郡，快则三天，慢则四天，水路颠簸，还请秋姑娘忍耐。”
　　“不会。海景平时难见，正好这几天能仔细欣赏。民女先告退了。”
　　冉冉拱手，离开。
　　回房没多久，灵藕拿来了一条漂亮的西域四角坠穗小软被。原来是尉朗聿特地送来的。冉冉欢喜地谢过，舒舒服服地盖上了。
　　第二天一早，冉冉与尉朗聿在甲板上巧遇。尉朗聿神清气爽，眼眸明亮，在海风的轻拂下，绣着精致木槿花纹样的丝缎松柏绿色交领长袍泛起微微的褶皱，衬得他身姿挺拔，卓然闲雅。而昨夜，素来浅眠的冉冉被海浪颠得睡不着，现在显得精神不济。当翻身的次数多得灵藕也开口询问时，她只好僵直身子，尽量保持一个姿势躺着。天放亮，冉冉才洗漱后外出吹吹风。是以此时，冉冉实在没心情和尉朗聿客套，只能淡淡地点头示意。
　　“秋姑娘用过早膳了吗？”
　　“不吃了。”
　　尉朗聿看她一脸不善，失笑。他斟酌着词句。
　　“纲首（船长）说，午膳时分会到达途中第一个驿站，邶旬。秋姑娘可以趁停靠的时间再休息一下。”
　　冉冉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世子爷有些小心翼翼的语气，让她脑海里产生了一个举着“就知道你一介女流没用处”的横条、正在狂妄地嘲笑她的世子爷小人。虽然知道是自己心情不好多想了，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赌气般开口。
　　“民女想，关于世子爷昨天提到过的郑棠，还有仔细探讨的必要。想必世子爷还掌握了更多情况。民女愿闻其详。”
　　“的确。等下午重新出发后……”
　　“民女以为现在就可以。”
　　尉朗聿有些疑惑地看着态度强硬的冉冉，只好点头。
　　“那么，请秋姑娘移步。”
　　冉冉投入到正式事务中时，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但是，心情不好的冉冉投入到正式事务中时，经昔梧、濛濛、凉盛熙和迟莲亲眼见证，那就是一副恶鬼的模样。
　　短短半个时辰之后，尉朗聿房内的侍卫暗自淌了不知第几身冷汗。
　　尉朗聿云淡风轻地坐在桌边，冉冉气势摄人地站在窗前，时不时地来回踱步，当她停下，她那双有着晶亮的琥珀色瞳仁的弯弯的眼睛，总是异常执着地直视尉朗聿。
　　“根据世子爷刚刚所示的文件，结合世子爷刚刚所说，民女可以确定在至少三个月前世子爷就已经关注到洪威帮的举动存在异常。虽然当时笙坞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但是官府在接到世子爷的建议后加大了对夜间巡查的重视和巡查的次数。那么，暂且不提铁九居然准确地挑了夜间巡查最薄弱的区域下手偷窃这一疑点，就当他是提前准备充足。敢问世子爷，为何在铁九犯案逃亡后三个月，世子爷才能确定铁九的可能行踪，至此才出行前往铁九可能落脚的颍水郡？”
　　尉朗聿状似不解地看了看桌上的几份卷宗。
　　“若在下没记错，桌上刚刚秋姑娘一一审阅过的文件里，就有提到铁九逃亡的三个月中，遍及王朝三处大方向的行踪调查。这三个月里在下分派三队排查，近几日得到确定，颍水郡的情报证明极大程度属实，因此才集中力量赶来。难不成，那份调查不在这里……”
　　青葱白玉的一只素手抢在尉朗聿之前抓起了那份文件。冉冉翻了翻，慢慢放下。
　　“好吧。那么，铁九到达颍水郡后，由洪威帮接应，若是在洪威帮总部，世子爷如何抓捕？”
　　“不太可能。”
　　“何以见得？”
　　“从路线看，铁九投奔洪威帮为临时起意。三个月内，任何谨慎的帮派不可能重用来路不明的逃犯。”
　　“那么，以往投奔洪威帮的已知的流寇逃犯都安排进了哪里？总不可能白养着吧。”
　　“赌坊，酒楼，多集中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
　　“听起来，郑家织坊与其关联不大。以世子爷高见，如果郑棠为幕后指使者，为什么不找自己熟悉的地方呢？”
　　“在郑家织坊里安插人对郑棠好处不大。相反，若是将收买的人安排进与其他人合办的、或是想将之整垮的场所，不是更有利吗。”
　　“这么说，世子爷对郑棠暗地里涉及的各行买卖居然也有所了解？”
　　“是调查了一番。”
　　……
　　在冉冉的连连发问和尉朗聿的沉着回答中，一众随从终于听到客舫即将到达驿站的锣声。
　　趁着尉朗聿用完午膳，悠闲地开了窗喝茶，身后的福章小心翼翼地开口。
　　“世子爷，要不要属下去找秋姑娘，请她注意言辞？”
　　虽然和秋姑娘比起来，世子爷相当悠然，但跟了世子爷几年，这可是他见过答话最多、语速最快的一次了。他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就要吵起来。
　　“不必。虽然不甚客气，倒也没有僭越。况且，句句都说在点上。你派人到邶旬刘先生的药堂里买些安神助眠的熏香，下午送到她那里吧。”
　　“是。”
　　尉朗聿望着驿站里高声吆喝的小商贩和门庭若市的酒楼。即使在一向热闹的各地驿站中，邶旬也属于比较热闹的那一种。希望秋冉冉午间能好好休息。不过，回忆刚刚那个目若灿星，语如珠玑的女子，他不禁莞尔一笑。
　　即将离站的锣鼓声响起，堪堪赶上开船时刻的人们涌在梯边等待上船。尉朗聿站在窗边，目光轻轻扫过人群，却在一个点上定格，剑眉略挑。福章正递来一份卷宗，顺着尉朗聿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滞，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那是灵藕？那旁边的……是秋姑娘？！”
　　熙攘的人群中，手中抱着几包果品的正是婢女灵藕，而她身边站着一位略高于她的青衫少年，乌发绾成单髻，天青色的巾帛上一块黄玉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神采，较巾帛深色一点的水纹银边青衫衬得他丰神俊朗。他一手拿着几个袋子，另一手半环着灵藕，低头对她说些什么，待灵藕踩上船梯，他跟着抬头，轻轻一笑，清秀的脸便明晰了起来——可不就是秋冉冉。
　　“世子爷？”
　　冉冉走向自己房间得经过尉朗聿的窗子，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没漏掉尉朗聿不动声色的脸和福章犹在惊讶中的模样。
　　“秋，姑娘。”尉朗聿语气微停，脸上却恢复了淡笑。“倒是雅致。”
　　“男装方便罢了。”冉冉豪爽地挥挥手，“民女先告退。”
　　那与灵藕并行的背影，正正像个男儿。
　　下午，福章将熏香送去，又带来了冉冉的回礼——一只精巧古朴的古羊木雕。听灵藕说，停靠驿站的那两三个时辰，冉冉拉着灵藕把驿站外面的两条街逛了遍，没有回屋休息，但仍然奇异地恢复了和颜悦色的模样。尉朗聿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晚膳之后，两人又很巧地在甲板上碰面了。秋冉冉已经恢复女装。看着她虽有些疲态，但心情愉悦的样子，尉朗聿不免松了口气。冉冉见到尉朗聿，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今早若有冒犯世子爷之处，还请海涵。”
　　“秋姑娘不必多礼。望秋姑娘今夜好眠。”
　　冉冉抬头，见尉朗聿杏子状的眼睛笑意深浓，在星光和渔火中闪烁着快乐的光彩，露齿轻笑的模样，更为他原本俊美的面容添上恣意和爽朗。
　　冉冉只能干笑几声应景。看来她的确表现得像个稚龄小儿般无理取闹。唉。
　　不知尉朗聿去哪里找来的熏香，果然睡得舒服。
　　她秋冉冉当年追随昔梧共同办起天色，至今也两年余了。她与迟莲一样时常走南闯北，不同的是迟莲要谨慎地隐藏自己的行踪以便搜集情报，而冉冉则可以正大光明地四处游玩，途中“顺便”完成天色的任务。因此，第三日上午，冉冉在尉朗聿的房间，谈兴一起便不知不觉地对王朝各地风物信手拈来、如数家珍。讲了泰半，她才注意到尉朗聿带着笑意的眼神，心里一跳，连忙收敛神色，恢复淡然的模样。
　　“让世子爷见笑了。”
　　“想不到秋姑娘阅历甚广、见识过人。看来有秋姑娘，此行必有收获。”
　　正巧下人叩门询问是否用膳，冉冉借故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尉朗聿的随从也分散到了两人门外，只有心腹福章在屋内。
　　“世子爷在笑什么？”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揩嘴角，仍遮不住微勾的笑意，“想起一个小婢女了。”
　　婢女？据他所知，世子爷没有专门的丫环呀。仆役也少。他不喜欢有人随伺左右。正思考间，尉朗聿已经恢复了常有的深思的模样。
　　“秋濛濛滴水不漏，秋冉冉见多识广，想不到天色里的女子有如此过人的才情风姿。云来堡如此重视天色，倒解释得通了。福章，将计划重新安排一下。在驿站停靠时，传信给颍水郡分堂，秋姑娘不住彻王别院，在我住的客栈里定下相邻房间。”
　　“世子爷打算让秋姑娘参与？”
　　“就算借天色的名号行动，还是会有限制，多一个有能力的人，也就多一份把握。让她一起调查，应该有帮助。”
　　“是。”
　　下午，到了路途中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驿站，客舫缓缓地进入港口，四周的民船货船纷纷退避。船员忙着避开船只、下石碇，没人关注船尾站着一个无所事事地看热闹的火长，也没人注意到火长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有个无所事事地举着船桨瞎比划的平民船夫。待船夫放下船桨，火长也回身走入自己的小舱里，片刻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出来，趁着船上大部分人都到驿站休息的这时候，走到客舱区入口，将怀里的薄纸交给福章。福章收下薄纸，走向尉朗聿的房间。
　　尉朗聿阅毕，将薄纸点燃，扔进福章端来的火盆。
　　“世子爷，云来堡要开始亲自调查了吗？”
　　“堡主只是去笙坞游玩罢了，和天色碰面是免不了，至于会发展成什么样，我们暂时管不着，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是。”
　　这次停靠的驿站是冉冉之前来过几次的，所以她没有去。待船重新发动，她隐约地觉得，西宁世子爷对待她的态度莫名地热络了一点。这两天来有些细枝末节尉朗聿总是简单带过，而如今她却感觉到尉朗聿说的各种信息变得翔实丰富了。不知道在驿站停靠的这几个时辰内，亲王府的暗卫为他带来了什么消息，让她忽然受重视。当然，冉冉绝对猜不到，是她自己争取到世子爷的认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