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冉冉》晚风皆歆

1、一 亭台水榭，

　　亭台水榭，秋日黄昏。
　　稍显萧索的庭院里，清澈的潭水被秋风拂出阵阵微澜。正是日色将暗而未暗，灯火待明而未明，离午后远了，却还不到膳时。造型简朴大方的一处临水石亭中正坐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如墨长发有一半绾成松松的髻，斜插着几支精巧可爱的玉簪，另一半散在身后，随风微动。红色的曲裾深衣外是一件薄纱质料的粉底白花小袄，煞是俏丽可爱。此时她正轻轻勾着古筝，曲调跳跃而轻松，随意却流畅，使人不禁微笑起来。
　　这是提早完成昔梧的任务赖到凉府来休憩的秋冉冉。
　　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在不远处的拐角出现，见到冉冉自得其乐的模样，犹豫着要不要前行。
　　“凉夫人。”
　　秋冉冉眼尖，朝那妇人甜甜地打了声招呼。挥手招来婢女把筝收起，又摆了些瓜果小点。
　　“这可如何好，扰了冉冉姑娘弹琴的兴致。”
　　凉夫人有些歉疚地被冉冉拉着坐下。以为冉冉在凉府会闷，所以过来陪陪她，结果好像弄巧成拙了。
　　“怎么会呢？总来府里叨扰才是我的不是。夫人别恼我才好啊。”
　　冉冉笑着给凉夫人斟了杯茶。五人里执行管理的凉盛熙，家里是笙坞城里小有名气的字画商。现在凉家的生意都由凉盛熙的哥哥们接手。人脉广，口碑佳，这就是一开始凉盛熙给天色带来的价值。
　　凉老爷还是凉家字画铺的半个主人，平时比较忙，凉夫人没太多消遣，但是生性温和，宁静优雅，也颇受街坊和下人的爱戴。
　　“对了，前几天给我的梨花露印泥，几个夫人用了都觉得不错，有几位还问我要呢。”
　　“太好了，看来梨花露前景甚好。只要负责制作的濛濛和凉盛熙沟通好了，开始售卖是指日可待。”
　　“那可真是谢谢你们两姐妹了。”
　　此时只见蜿蜒小径上一个青衫男子由远至近负手前行。举步轻移，衣袂微动，腰间玉饰晃动着，与男子温润儒雅的气质相得益彰。剑眉星目，柔和的笑容挂在嘴角。
　　凉盛熙轻唤了声“娘”，转头又对冉冉说道。
　　“昔梧给你的事都做完了？”
　　“是啊。”
　　“接下来这个月变数不多，你倒是可以清闲一阵了。”
　　“真的？那濛濛呢？”
　　“不久就是秋祈。为了在那旺季之前准备好，秋财计大概要忙一阵了。”
　　凉盛熙的语调没有太多起伏。冉冉撇撇嘴，不满的模样明白地显露在脸上。凉夫人笑着拍拍冉冉的手。
　　“秋祈是个不小的节日，采买珍珠的人怕是不会少。但是过了秋祈要好一会儿才到其他节日，到时濛濛姑娘肯定闲下。明日冉冉若是愿意，陪我这老太婆去清水寺祈福可好？”
　　“夫人何必见外，冉冉当然愿意了！无生大师虚怀若谷，禅念深厚，斋饭每每布得精致妙趣，自是应该常常拜访的。”
　　“小丫头，大概心心念念的也就是那斋饭了吧。”
　　凉夫人甚感有趣地微笑，冉冉瞄到凉盛熙清浅的笑眸，知他分明是戏谑，也不在意。笑的这么嚣张有什么用，遇到濛濛还不是立刻变成小猫。冉冉也在心里偷笑。
　　不过等到冉冉见到濛濛，已经是秋祈过去几天的时间了。眼见新的任务近在眼前，冉冉终于跑到琉璃驻去，看看究竟什么事情能把她亲爱的濛濛困在屋里，连她也不见。
　　朋友就是拿来两肋插刀的。
　　当冉冉从婢女口中得知濛濛外出，于是大大咧咧地踹开濛濛的房间门时，一阵浓郁的花香窜出，冉冉只来得及在心里大骂，好你个秋濛濛，随后不省人事。
　　冉冉对浓郁的花香十分敏感，轻则咳嗽，重则昏迷。而濛濛房间里上百株香气最为醇厚的千盏心对冉冉而言无异于毒药。
　　“也该醒了吧？”
　　“按理说是的，大概是体质变差了。”
　　“变差了？难道总是光吃不练？”
　　“很有可能，昔梧，多给她分些任务。”
　　梦里絮絮叨叨地算计着她的两个小人彻底激怒了她。面容清秀的姑娘一龇牙，生生地从梦中气醒了。刚一睁眼，床边另外两个女子便微微笑了起来。
　　“冉冉，感觉如何？”
　　着灰裙的女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笑容一如既往地和气善意。冉冉不禁打了个哆嗦。昔梧越发地深不可测了，笑成这样实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眼光一转，看向已走向桌前自药壶中倒出药汤的蓝衣女子。
　　“秋，濛，濛！你做的好事！”
　　冉冉叫嚷着，接过濛濛递来的药汤快速地喝完。濛濛脸上仍然没有太多表情，可是那双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浅灰眼眸此刻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濛濛最近忙着制新胭脂，千盏心是重要原料。谁想到你会这时候往房里钻啊，你不是在凉府逍遥自在么。最近凉盛熙还一直惋惜家里的好茶好点心呢。”
　　“呿，那家伙就会利用我来惹同情！谁让你和濛濛总是不来看我！谁知道濛濛你居然把花摆去卧室！”
　　“你又忘了规矩了。现在那间房已经设成临时库房。西宁世子爷送的千盏心喜阴，放那房间很合适。”
　　濛濛慢条斯理地说着，又将一碗药汤递来。琉璃驻的规矩，住房是不固定的，在一段时间内会毫无顺序地打乱重新安排。冉冉闻言恍悟地点头，继而无意识地接过碗一饮而尽，仿佛这散发着苦味和热气的药汤不过是普通的白水。
　　作为先帝甚为敬重的开国功臣，西宁亲王被赐予优美的笙坞作为封地，颐养天年。西宁王府和它暗自掌握的笙坞府衙注重政治控制，对笙坞一直以来的重商传统并无太多阻碍。“天色”的规模逐渐扩大，的确是越来越多地与政府打交道。可是为何他要送制药的原料呢？
　　“礼尚往来罢了。京城使者来访，西宁王府送的是我们天色特别制作的‘春至福临’。大概使者很满意。”
　　“就是涟涟姑娘设计的那个珍珠镶嵌的大屏风？”
　　“没错。也算是在与西宁王府的合作中开了个好头。”
　　“可是，濛濛要到什么时候才空闲啊？松江景色现在正美着呢，想想去年看到的‘江草带烟暮，海云含雨秋’，多凄美！多难得一见！”
　　昔梧笑了笑，眼里的神采更甚。
　　“我倒是记得濛濛说起你瑟瑟发抖的凄美模样，的确难得一见。”
　　“昔梧！”
　　冉冉不满地叫了一声。去年准备不充分，江边刺骨的秋风的确让她吃了苦头。今年当然不会冒冒失失地带几件薄衫就去。
　　“不过，濛濛没空，我陪你去不好吗？”
　　昔梧接过门外的婢女端来的温白水，重新坐到床边。冉冉听了她的话，秀眉皱起。
　　“我还没忘记半年前的沔洲行好吧。”
　　濛濛给自己倒了杯茶，此时也笑了起来。那时她和昔梧耐不过冉冉死缠烂打，一起去沔洲看花会。第一天，她们发现了也来看花会的昔梧的三位异母姐姐。昔梧是不受宠的庶出，与家里人交恶。为了躲开她们，连花会的门都没进；第二天，暴雨，花会取消一天；第三天，昔梧买东西的时候遇上仇家，在一连串的窜逃、换店、易容改装后，当天花会已经结束；第四天，冉冉做了万全准备，怎料情报总管迟莲一纸密信，将她们急速召回。等终于解决了那个不知好歹滥用职权的堂主，花会早已结束。
　　从此冉冉沉重地决定，除非没事找事，她一定不要和昔梧这个麻烦吸附体一起游玩。
　　正笑闹间，下人却来报，西宁世子爷来访，是之前约好的，来送七十盆长白草。濛濛去前厅迎接。昔梧这个懒骨头霸占了唯一一把躺椅，眯着眼享受着窗边暖和的秋日阳光，冉冉只能百无聊赖地敲打着房里各个角落。期待着像她两个月前住的那间房一样，发现一个小空间。
　　“冉冉啊，好无聊啊。唱个小曲儿给姐姐听。不要伤心嘛，去颍水郡那儿玩也是一样。”
　　“一边去！颍水郡一个北方小镇，秋天去有什么好玩！我还想着在去颍水郡之前先好好玩一趟的，现在都不成了。”
　　“颍水郡交易金额近几个月减少，听说是新成立的洪威帮在抢生意。你让迟莲派的护卫跟着去确定一下实情，早点做完也好，迟莲最近事也挺多的不是么。”
　　“他说再等几天才能腾出人手，所以我才来找濛濛的嘛……唉，迟莲那家伙向来对我不客气，他的手下肯定有样学样。我不想被逼着赶着做任务啊。”
　　没说几句，昔梧的贴身婢女来告诉昔梧，家里人到她的偏院找她了。为了避免惹麻烦，昔梧只能乖乖回家。冉冉觉得这房间都要被她翻个底朝天了，于是喊上一个闲着的小婢女，上街闲逛去。
　　笙坞虽小，却也热闹。冉冉穿着婢女的衣服，提着小篮子，在小街上东瞧西看。买了两块素饼，回头却发现那个小婢女正眼神放空地发呆中。冉冉好笑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正勇，你发什么呆？拿着吃。”
　　“啊，这，小的不敢……”
　　冉冉已经把一块素饼塞在她手中，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正勇喃喃地说了声谢谢，低头往前走。结果却撞上了突然停下的冉冉的背。
　　“哎呀。小姐，对不起……小姐？”
　　“是不是，你爹又闹什么事了？”
　　“咦？啊没有，他昨天没有喝酒……”
　　“他昨天又开始喝酒了？那他打你没有？”
　　“没有没有……”
　　“你的手怎么了？”
　　“吓？什么都没有啊……”
　　冉冉看着不自觉地捂着右手胳膊的正勇，眉头皱了皱，拉着正勇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
　　“正勇爹！正勇爹！”
　　“去！哪个丧气的一大早喊那个霉鬼的名字！”
　　胡渣大汉骂骂咧咧地从一处民房里走出来。他睁着浑浊的眼，看清了不远处一个婢女慌慌张张的冲到他眼前。这婢女满脸惊恐，本来挺秀气的脸此时有些扭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正勇的爹？你赶紧逃吧！”
　　“什么？”对逃字反应敏感的正勇爹清醒了一点。“我就知道那个丧气鬼就会给我添麻烦！他娘的老天不开眼，给我这么个前世债！……她做了什么混账事？”
　　“正勇的主人有条老狗，老狗很老了光吃喝不干活还占地方睡人人见了就讨厌啊可是正勇这傻蛋把主人家的老狗养的太好了那老狗老咬她吠她动不动就发疯似地虐待她还总发酒疯她都还一如既往主人家看不过去了就要给它狠狠地罚啊！”
　　被一连串的话语弄得头昏脑胀的正勇爹也就听到了最后几个字而已。
　　“就，就要给正勇狠狠地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好的肥差就这么没了，那个丧气的也就会惹主人家生气而已……我这就收拾东西赶紧跑！”
　　“等等老爹，正勇说你先去躲几天，主人家找不到你就没事了，若见到正勇也要躲开，她身边随时有人盯着！三天后去找大赌坊的老麻，让他给你些钱赶紧逃远点！”
　　“好好好……等等，我怎么记得那丧气的跟我说过，其实那个老麻是他们主人家的朋友呢，她还劝我去找他要个工作什么的……”
　　冉冉脸上表情僵了一点。正勇居然说了这个？很快她又重整了一副悲切的表情。
　　“那是她骗你的，还不是怕老爹你去大赌坊赌钱？……总之你听我的，赶紧跑！”
　　可是正勇爹依旧摇摇晃晃地站着，显然在摇摆着要不要相信。看来正勇的确很深刻地跟他说过老麻的事情……焦急间，冉冉瞄到巷口一个白衣的翩然身影。匆匆一瞥下，她看出那是个一般不可能出现在这种穷人区的富家公子，身后跟着两三个随从，而那个公子正四处寻找着什么人。冉冉灵机一动，装作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往柱子后躲了躲。
　　“正，正勇爹，你别往这边看……哎，别看……好吧，你看到了，那个就是正勇她主人家的朋友！专门来找你！”
　　这下正勇爹是真的信了。
　　她督促着正勇爹卷了金银细软（基本没有）往郊外方向走，而她低着头匆匆经过那名白衣公子，出巷口，得意洋洋地悄悄道了声谢。
　　傍晚，中档酒楼，冉冉以庆功为由，将正勇拉了进来吃饭。她眉飞色舞地跟当时等在巷口的正勇说了刚刚的事。
　　“来来，咱就对老麻的铁血手腕拭目以待吧。哈哈，等你老爹终于发现老麻其实很凶很看不起酒鬼时，他才有可能在这个可怕的大工头手中，获，得，新，生……”
　　“喀拉。”
　　杯盘的促响传来，冉冉警戒地回头四处看看，才发现那名白衣公子就坐在她后面那一桌，不过中间隔了一根柱子。白衣公子，和他身后的随从都背对着她。那名公子临窗而坐，正轻轻地拿起茶壶。
　　冉冉估量了一下这距离，如果不是练武之人，应该听不到她说话，不过，刚刚她没提及具体细节，只说“千辛万苦终于说服了正勇老爹”。所以就算听到了也没关系。
　　她放下心来，回头举箸。
　　等到冉冉和正勇吃饱喝足了，快快乐乐地走出酒楼，尉朗聿嘴角的浅笑仍然没有消退。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找完人出了小巷，在街上好好地走着，突然冲出来的一个大汉在看到他之后保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定住，在他还没做任何反应之前，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拼命求饶。他制止了想上前的随从，只是淡淡地说，下次别再让他看见。
　　他不知道这是谁，只是从他浑身的酒气和背上的包袱判断，也许是曾在官衙里见过他的流氓。既然是要离开的人，也就放他一条路。
　　在酒楼碰巧听到有趣的小故事，他才忽然想起那个低着头经过他身边的婢女。他想，他可以确定这个婢女“千辛万苦说服”的过程中，也有他的功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