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倾城》李清越

3、第三章

　　七、轮回
　　从我有意识起，我便是一个游魂了。我每日游荡在这宫殿里，没有看见过我，因为没有人看得见。我会从西墙朱红色的门流窜到东边长满篱草的矮墙边，或是戏弄着偶然从四角宫墙里飞过的鸟儿，闲得无聊时我也会逗弄一下小宫女新梳的飞燕穿花髻。我在这里游荡了几千年，可是我竟哪里也不想去，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根线系着，从起点到终点，无论我去哪，总是逃不脱这种束缚。

　　尽管苦闷无聊，但日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那一天，天井里搬来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肃杀的黑衣，那衣服的领子极高，把他整个脖子都包裹得密不透风。我飘在屋顶上观察了他好几天，他总是昼伏夜出。他似乎很怕光，但又似乎很喜欢月光，真是个奇怪的存在。
　　他总是在槐树底下喝茶，茶杯是古朴的青花雕瓷，他修长的手指执着杯盏，喝茶时仍是将背挺得直直的，看起来古怪而落寞。

　　我一直在等他觉悟过来会把我的地盘还给我，可是他住了十多日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终于忍不住冲下来掐他的脖子，我发誓我不是想杀他，我只是想吓跑他而已。可是想象中他惊悚的面容并没有出现，我的手臂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捏住，我还处于震惊中，我的脖子却被他掐住了。
　　游魂是不会死的，可是有一种情况会死。

　　我始终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男人竟然是让所有游魂都闻风散胆的嗜灵者。所谓嗜灵者，就是一种以吞噬灵魂为生的魔物。一旦被嗜灵者捉住，没有任何灵魂可以逃脱。

　　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我活活游荡了几千年，我终于要死了，死在这个黑衣男子手里。

　　预料之中的吞噬没有来临，他掐着我脖子的手松开了。他用古怪又嘲弄的语气低声道：“你还真是特别，你竟然活了这么久。我很是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执着于此，不死不灭。”

　　我拿眼珠子狠狠地瞪他，他直接无视我的表情，又接着道：“我不杀你，我甚至可以给你实体。但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我继续凶他，但语气却不自觉地变弱了，原来我真的很想要一具真正的身体，我问：“什么事？”

　　他一掌把我拍飞，不顾我的咒骂，潇洒地转身，“到时候自会告诉你。”

　　此后每到月圆，我便会帮苏墨去做一件事——去收集灵魂，每次集满十个。虽然我也不情愿，可是我真的有点怕，不只怕怪脾气的苏墨，我还更怕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把风离的水珠给了苏墨。

　　他捧着那滴水珠，没有说话，一句也没有。

　　只是他的背更直了，更僵硬，似乎就要化为雕塑一般的存在。

　　月又快圆了，天井里一片清冷凄迷。老槐树的枝桠在寒风中抖动，终于连最后一片叶子也掉光了。

　　我终于知道了苏墨的故事，原来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苏墨说：“报应，这都是报应。”

　　他以为他最想要的是人间的生活，所以他背叛了神界，也背叛了她。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放他走，

　　他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妻，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跟屁虫不要也罢。在种种权衡之下，他选择了人界，而不是她。

　　他说：“我真自私，我居然就那样逃了下来，我把所有的惩罚都留给了她。神罚她一世一世形神俱灭，神让她痛苦如斯。现在轮到我了。报应啊……这些年我一直无法轮回，原来就是如此。”
　　因为割舍不了过去，所以永远带着执念留在了时光里。正是带着这份执念才会成为游魂。可是，究竟多强的执念才会变成嗜灵者呢？

　　苏墨他，一定早就深爱着她，而这份感情竟然深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神真的很残忍，会让每一个深爱对方的人忘记彼此。自己如此，苏墨也是如此。我们都是被神惩罚了。

　　“我以为我要的幸福在人间，其实忽略了我最想要的，只有她而已。”

　　八、夺嫡

　　我再也没去过天井，苏墨的救赎已经找到了，他可以安心地度入下一个轮回，而风离也会随着他的释然不再承受这种形神俱灭的天罚。

　　可是我还不能离去，我的救赎还没有找到。

　　冬至日，第一场雪落了。

　　泰和宫一片银装素裹。雪很大，万物都是一片白，地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

　　可是这样的宁静很快便打破了，隔了遥遥的宫帘我也听到了那声声惨叫。接着一个宫女从里侧的朱色门里冲出来，拉着我的手便喊：“逃！快逃！”

　　不一会，整个皇宫便充斥着不同的声音。妇孩的啼哭，老人的咳嗽，金属碰撞刺耳的摩擦声，甚至还有横梁倒塌的声音。

　　接着，宫内都躁动起来，人们像一锅蚂蚁一样往宫门外冲。有人大喊：“宫变了！！”
　　看来三皇子还是动手了，他筹备了这么久，就是要抢在元皇驾崩前夺嫡。而这寒冷的天，最是催人的命。

　　我得了形体后便是普通人的形态，想以游魂隐藏都是不可能的了。我知道这种时候我该和那些躲避灾祸的人一起出逃，可是我不能。风离看遍了这世间的一切，她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有了那个秘密，我也绝不能就这样离去。

　　我挣脱那个小宫女的手，毅然回身往人群相反的方向跑。

　　怎么能忘了呢？那个孤寂的身影，那个默默注视着我一举一动，给了我关怀给了我温暖的男子。

　　夏若，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很久很久……

　　你总是在起风的时候望着南边发呆，你在想什么呢？

　　傻孩子，上面很危险的，一点都不好玩，你先下来好不好？

　　你呀……

　　渊见，渊见。小叔叔……

　　不要死，我不准你死！

　　眼泪止不住地冒出来，可是我已经无暇去擦拭。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我已经失去太多了，这次绝对不能失去。

　　路边堆积着残肢断臂，殷红的血在白色的雪上触目惊心，我顾不得这些令人恶心的气味，心中的惊惧更甚了一层。

　　腰上传来重重的一下，一根横木直直地砸下来……

　　我倒在熏黑的尸体旁，绝望地痛哭流涕，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为何为何，我想要抓住的，我想要守护的，从来都得不到？

　　九、尾声

　　一只手托住我下沉的腰，朦朦胧胧中，一个男子将自己抱在怀里。

　　他满脸血污，衣衫褴褛，可是他的眼睛却那么亮，像盛满了星光，他用温柔沉静的声音说：“傻孩子，你怎么跑回来了？”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狠狠一击，眼泪又冒了出来，我抱着他，失声痛哭：“不要再留下我了，不要再离开了。小叔叔。”

　　他突然笑了，那么狼狈却那么好看，他说：“我宠你还来不及呢，我怎么会离开你呢？哈……小叔叔？原来我的女人喜欢这样叫我啊！”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重要了，我知道你是谁就好。

　　风离告诉我，人都是会轮回的，可是即使轮回了也不会忘了前世深爱的人。只有那些自私的爱才可以让一个人忘记自己的曾经，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苏墨和我都是自私的，他抛弃了他深爱的女子，所以会忘了自己，忘了一切。我选择在小叔叔面前自杀，让他一辈子都悔恨，一辈子都内疚，所以我也会忘了自己。

　　而真正的救赎，是成全。

　　风离还告诉我，这一世的小叔叔，还有另一个名字：慕容渊见。

　　你是我的女人，从此便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允许你再出入黑暗里，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每个人都在寻找，还好最后的最后，我等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