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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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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井
我走进这个院子时,黑暗立即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黑色总是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安全感,所有的东西都隐藏在这里,没有出口,亦没有结束。
很安静,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在这时候,人总是更能看清自己。
晃了晃手中的纱笼,里面幽绿的光似乎更盛了,一圈又一圈,仿佛就要从那薄如蝉翼的纱里溢出。借着那幽昧荧惑的光,我像往常一样穿过这院里的暗格。路有点滑,空气里有种苔藓类植物常年累月散发的潮湿气息,强烈、压抑。
再左转三十步,果然听见几声轻响,就像是水滴最后坠落那一瞬间发出的碎裂之声。再抬眼,月光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漫了进来,被照亮的那一角庭院在半明半暗中影影绰绰,阴郁得不真实。
“给你。”摇了摇系好的纱笼,我站在几尺外一甩手将手中的东西抛给那个人。
还没看清他的动作,那纱笼仿佛长了双翼一样自动飞落在他手里。
“还差一个。”那人坐在天井边的一颗老槐树下,左手拿着那东西,右手端着一杯茶,坐在石桌旁侧对着我,只露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冷漠、淡然,连声音也是不带任何温度的。
心下一怔,他是如何得知,不多不少,正好差的是一个?
我忙解释:“最近宫内太平得很,愿意交换的人变得少了些,所以……这些天只寻到九个。”
那人还是端坐着,背高傲地挺着,像一把锋利的剑,似乎要守护,似乎又想挣脱,黑色的衣服包裹着那倔强的身躯,似乎要和这夜空融为一体。
半晌,耳畔响起两个字,仿佛诘问仿佛轻叹,“太平……”
我又是一怔,宫廷真的有太平的时候吗?而更让我疑惑的是,那个人今日说的话似乎多了,要知道以往我都是交了任务直接走人的。可能真的只是自己没有完成任务他才肯跟自己多说了两句吧。
我又等了一会,那个瘦削的身影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良久,直到我都准备转身的时候他才继续道:“真快啊,明天就是满月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暗黑的天空,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向上直入天际,月光被割破,惨淡地落了一地。而那月,被刺得越发圆,越发大。
我这才意识到时间竟过得这般快,快得我还来不及思考便要去做决定了。
“知道。明晚,我会给你答复的。”
有什么东西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在撕裂,我压制着胸腔内就要喷薄的血液,最后看了他一眼,大步退了出去。
二、渊见
渊见是当今太子,也是人们口中的一个传奇。世人都传他机智聪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八岁便赢得举国骑射第一,十四岁还曾助元皇平定两王之乱。而如今,皇帝年迈,据秘传极有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也就是说,来年,这天下便极有可能是这位太子的。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见到这位世人所说的传奇,我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与他同塌而眠。
黑夜再次降临,寂静轩敞的大殿内烛火明灭,即使隔了华美柔曼的纱帐也能感受到那光线的变化。我闭上眼睛,不敢去看身上起伏的□□。
他将我的胳膊按在脑后,狭长魅人的眼睛斜挑,俊美的容颜也染上了一丝邪魅,他执着我的下巴,轻笑:“唤我渊见。”
肌肤相贴,浑身都是绵绵密密的烫,他抱着我颤抖着喘息着,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恍惚中我躺在一只颠簸的小船上,小船被不断被涌进的潮水打得七零八落,心口挤压着沸腾着,空气被抽干,大脑一片空白……
“对不起,夏若,对不起。”身上的人突然停下来,伏在我颈边轻轻呢喃。
我睁开眼睛,浑身都痛,骨头连着心口,尖尖地痛。我想看清楚他,可他固执地伏在我身上,把头埋在我发丝里,竟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他的声音缠绕在空旷的大殿内,“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有一瞬间你以为得到了那个人,她就躺在你怀里,你们那么近,那么近,你甚至能呼吸到她的呼吸,可是你终究会发现她不属于你,你有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觉得那个压抑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马上就要从胸腔里出来了。
“我很孤独啊,一直孤独着。从小到大,我都被奉为神一样的存在,父皇宠着我,母后宠着我,这天下所有人都景仰着我,就连熙和宫的老守门人也说我是未来的王。我一直告诉自己,不可以让他们失望,不可以让任何人失望。我就这样一直往上爬,一直爬……我好累啊,可是我不能停下,我一停下,他们怎么办呢?他们会怎么看我?”
压在心口的地方烫的吓人。蓦然脑海里闪过那个天井旁的背影,瘦削清冷,又倔强又固执,那影子变来变去,最后竟莫名地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原来,每个人都孤独着。
你一边在得到一边在失去,你咬牙告诉自己,终有一天你会把丢掉的东西找回来,可是当你有一天终于站在山顶时,你会发现那些东西丢掉了就丢掉了,再也回不来了。
“夏若,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很久很久……你总是在起风的时候望着南边发呆,你在想什么呢?你穿红裙子真好看,飘飘的,似乎就要和那群驯鸽一起飞走了。”
望着南边发呆,一直是南边吗?为何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忽然撑着头,直视着我,室内烛火映在他幽深的瞳孔内,他的眼睛亮如星子。
他说:“我这么喜欢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我?”
三、风离
我踢门而入时已是烂醉一片。
我想不通,他知道我要杀他为何不一早揭穿,为何还任我安然无恙地回来。
迷迷乎乎中想起那一双黑亮的眼睛,他缓缓地说:“你是我的女人,从此便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允许你再出入黑暗里,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这些,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心动的吧。可是,我是夏若,他又如何会懂。
“你喝酒了。”一袭白衣闯入视线里,我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着那柔弱纤细的美人。我知道她是风离,一个奇怪的女子。她从来都是一副病弱的样子,巨大的白衣包裹着越来越瘦的身子,似乎
一阵风就要将她吹走,而这次,她好像更瘦了,眼睛凹陷了一圈。
她淡然地微笑着,脸上是病态的白,连着那微笑都虚弱异常。她用的是肯定句,她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这是你第一次喝酒。”
我不答,只是任她摆弄着我残破的身躯。不知何时她端来一盆水,白布巾沾着水贴着皮肤的感觉,凉凉的,很舒服。
肌肤上的灼热降下来了,可是心内那股力量汹涌得更厉害了。我见她就要走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吃痛地轻吟出声。
“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一个月不见,她细长的头发又长长了一截,已经垂到腰部了。那头发遮了大半张脸,她的眼神就在这柔软的发丝阴影里闪躲了一下,“你是夏若啊。你一直生活在这宫里,从我认识你时你就生活在这里了,你还会是谁?”
“不对不对!”我争辩着,似乎是说给自己听:“我是三皇子派去刺杀太子的,我是个奸细!我更是一个怪物对不对!我其实已经活了几千年,从我有意识起,我就一直长着这副脸,一直生活在这座宫廷里,不老不死,不生不灭。”我甩开她的手,滚下床,爬到镜子前,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倾国倾城,妖娆如画。而最醒目的,是左眼下那一颗红色的泪痣,纤弱娇美,盈盈欲滴。
或许她被我的歇斯底里吓到,良久她才徐徐叹息:“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是谁,每个人都在寻找。可是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有时候有些事宁愿不要知道,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
她说的我怎会不知,“可是不知道便连最后想要守护的东西都没有了。我已经活了几千年了,我看着这朝代兴衰,我守着这座宫殿,我注视着周围的人慢慢变老,慢慢死去,可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活着,漫无目的地活着。”
她瘦弱的身子抖了抖,最后她说,“你是微雪,微雪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