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命运的钥匙 有些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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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陆剑萍绑好衣带，房内不甚清澈的铜镜照出一张清冷的面容，左手的佛珠已被她取下，细细缠绕在发间。她抚着镜中逐渐熟悉的眉眼，陆剑萍，陆家今日之祸皆由我起，便由我来承担。
武妈守在陆剑萍的房外急的来回踱步，剑萍自小不肯吃苦功夫学的七零八落，在少林寺的那段时日倒是刻苦，但是那些粗枝烂叶的皮毛又能顶什么用，武妈有心拦下她，又头疼她的倔强。
“武妈，”水若寒远远地走了过来，钥匙已经秘密送往东厂，他本该回去复命，义父却传令让他继续待在陆家。他不知道义父在算计些什么，却有着不好的预感。他看着高悬的晴阳，午时将近，今日负责监斩的定是东厂的人，他若是陪着剑萍劫狱，大抵会暴露自己吧。
武妈愁的头发都快掉光，他实在不希望剑萍去冒险，单是他一人都无法保证带着老爷全身而退，何况还要再护着一个剑萍？剑萍那个死丫头，脾气真是比牛还要倔。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武妈转过身还想再劝些什么，在看见陆剑萍的瞬间全数化作颓然。那个爱武装更甚红妆的女子着了一身素淡白衣，下腰嬛嬛月华裙，行走间数幅一色，武妈记得那是去年上元节老爷特地着人做的，因着剑萍不喜艳丽，全用了素色细线勾勒暗纹，一径的水墨烟雨。
罢了，就当是欠他们一家子的。眼前的孩子早已蜕变成少女，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越发像她的母亲。武妈想起那个空灵聪慧的女子，临终前含笑将襁褓里的婴儿托付给他，剑萍终归是她的女儿，继承了她的一切特质。
“我们走吧。”陆剑萍右手拿了一把剑，她功夫不济，只能从别处入手，身为陆鼎文的独女，爹亲要被问斩自是可以送行吧。又或者陆鼎文被问斩根本就是个陷阱，目的就是将她引出。比起无辜受牵连的陆鼎文，她这个令皇家颜面扫地的人才是皇帝杀之欲后快的对象吧。
“若寒你留下。”陆剑萍看向那个与她相伴一路的男子，他的温柔守护她看在眼里，她并非不懂他的沉默，只是够了，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剑萍。”水若寒满面挣扎的别开脸，一个是于他有着养育栽培之恩的义父，一个是他倾心爱恋的女子，他要怎么做才能皆大欢喜。也许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既定的事实。“我陪你去。”已经顾不得了，那是她的父亲，她的内疚难过他看在眼里，如果陆大人死了，她得知真相会更恨他吧。
“这都是要去哪啊。”一把阴柔的嗓音，曹佑祥面带笑意，身后紧跟的侍卫半是搀扶半是胁迫地拥着一个人，不是陆鼎文又是哪个！陆剑萍微眯了双眼。来人一副宫内官宦的打扮，蟒龙补服，腰系玉带，深紫华贵的色，面容白净无须，再和上那古怪的音色，是太监。
明朝锦衣卫势力庞大，又是朝中唯一由太监统领的机构，陆剑萍敛下神色，曲裾幽深，她优雅地伏下身子荏袖为礼。神宗在位，信任东厂厂公曹佑祥，倚为左右，那补服上盘踞的蟒龙是为立蟒，她看向那个一脸笑意盈盈受宠若惊扶起她的人，瞳孔收缩，曹佑祥！
武妈不动声色地退至陆剑萍身后，隐忍不发，水若寒倚靠廊柱，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看不出神色。空气里一瞬间的冷凝，两方间剑拔弩张，已是蓄势待发。“呦呦，这是怎么了都，杂家可是来宣告好消息的，怎么一个个跟斗鸡眼似得看着杂家。”曹佑祥见状先是哈哈大笑，按下手示意手下人不得轻举妄动。陆剑萍看着着手执秀春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依言退后，腰间悬挂的腰牌随着行走竟是丝毫不乱，高手。
曹佑祥先是拱手向天以示敬意，随后从怀里取出个纯白绫的卷轴出来，武妈心中有数拉着陆剑萍拜倒，水若寒亦低着头跟着跪下。曹佑祥若有所思的目光看了一眼水若寒，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陆鼎文，疏悉礼仪，懈怠不工，不思敬仪，惩闭门思过三年，削去其俸禄爵位，望尔今后诚心悔过，钦此！”
这是要放过陆家了？陆剑萍接过圣旨，入手一片冰凉，可见是上好蚕丝所制，图有祥云瑞鹤，合起的两端依稀可见翻飞的银色巨龙。原本陆鼎文官居高位，所得圣旨应是多彩的，这素白的绫绸，可见皇帝是厌恶了陆家，只是，为何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他们。朱玉龙，是不是他做了什么。
曹佑祥亟亟让人将陆鼎文搀坐在堂下，因常年照不到阳光而显得惨白的脸上满是和善的笑意，“陆小姐，杂家平日里最是敬重陆大人的为人，陆大人有此一祸杂家也甚是痛心啊，只是万岁爷有命杂家也不得不从，得罪之处还忘陆小姐见谅则个。”
“大人多虑了。”陆剑萍看见自己一直无缘得见的生身父亲，此刻正虚弱地躺靠在椅背上，应该是才匆匆梳洗过，崭新的衣衫掩不住伤痕的身躯，好几道伤因太重沁出血痕来，污了衣裳。她隐去眼中汹涌的复杂，勾起个清淡的笑意，“是罪臣之女之过，圣上仁慈，放过陆家满门，倒是有劳大人从中周旋了。”
“哪里哪里。”曹佑祥看着这个把少主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即使心中不忿也不得不承认那是极聪慧雅致的女子，莫怪能让少主这般上心，只是，怪就怪她是陆鼎文的女儿，还不知自爱逃婚丢尽了少主的颜面。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掸着衣袖上不曾沾染的尘土，“陆大人劫后余生，父女之间应当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杂家这便告辞了，陆小姐不必多送。”
“那就失礼了，还望大人海涵。”陆剑萍耐心性子与曹佑祥你来我往，武妈早已待不住，急忙退去为陆鼎文把脉。脉象虚软，可见是受了苦楚，武妈有些自责，若不是他一声不响地带走剑萍，陆鼎文也不会遭受这严刑拷打，如今人虽然出来了，身子却成了这般残破不堪的样子，即便是以后悉心调养，怕也得落下病根。
“剑萍。”陆鼎文强撑着开口唤着女儿，陆剑萍僵立了身子不敢动弹，武妈看不过眼，强拉了她站在陆鼎文的身边。陆剑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是陆剑萍的爹，而不是她的，她从来都没有爹，从来没有。
“你还在怨爹吗？”陆鼎文细细看着女儿，那个假小子一样的女儿长大了，知道爱漂亮了，这件他亲自吩咐人做的衣衫虽被剑萍珍之爱之地藏在箱底，却从未见她穿过，如今这般婷婷立立地站在他的身前，就像慧心再世一般。想到他的妻子，他不禁老泪枞横，他护不住妻子用命换来的钥匙，也护不住她心心念念爱着的女儿，他突然不敢面对陆剑萍，怕看到她的怨恨，怕不知情何以堪。
陆剑萍张了张嘴，面对陆鼎文期盼的目光，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武妈仿佛知晓她的为难，出声解围，“现在老爷无事了，我扶他回屋去休息，剑萍啊，你爹身上的伤不能再拖了，你一会儿请个大夫来给你爹看看。”
陆剑萍轻声应下，她看着武妈小心翼翼地扶着那个她该称之为爹的人，空荡的衣衫掩不住他的消瘦，她看着瘦骨嶙峋的陆鼎文，泪意涌上眼眶，她有多么羡慕原来的陆剑萍，她爹看的眼神几乎是慈爱而歉疚的，陆剑萍啊陆剑萍，你怎么会觉得你爹不爱你，那个明明该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剑萍，我们去找大夫吧，伯父的伤要紧。”水若寒从未见过陆剑萍那么脆弱的模样，他有些害怕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让他觉得自己离她好遥远。
陆剑萍眨去眼中的泪意，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虽然曹佑祥带着锦衣卫撤离了陆府，但她知道，府外定然埋伏了众多的眼线，只要一个风吹草动，曹佑祥就会知晓，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既然皇帝削去了她爹的俸禄爵位，又让他闭门思过，是不是，他们可以离开京城？。
刀光火石间她近乎蓦然地想起师尊的提点，若是无处可归，可回少林，师尊是不是早料到这一天，不，或许是方丈，陆剑萍紧咬下唇，与其被动承受，不如奋力一搏。
“阿弥陀佛，”方丈上了一炷香，寸寸熄灭的残香散落了一地的烟灰，他看向供桌前的箱笼，那里原本供着一串佛珠，紫檀珠体，坠角繁复特殊的同心结扣，已不知是哪位先祖遗留下来，只是代代相传，他记得他的师父传给他方丈之位的那夜，曾言将有有缘人会来到少林，到时必将物归原主。
“方丈怎可轻易将先祖遗物传于他人。”他转身，他的师弟满面不解有带责怪之意。他转动手中的佛珠，面容慈悲已近叹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命中注定少林有次一劫，先祖遗言，全力相助。他想起也是在这间屋子，年轻的他不忿地质问着师父，如何才能知晓是否为有缘人，他的师父也曾这样叹息无奈的诵佛，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命定，一眼便可得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命运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