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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如相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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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花千骨慌了神,急急忙忙地想解释,却在看到接下来的一幕时猛然住了口,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白子画感受到自己肩头的伤口在快速地愈合,以着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无痕,那不断涌出的鲜血也已经止住了,只是面色还是如旧的透着病态的苍白。
原是他…又自作多情了么?
白子画微微抿唇,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她是否安好的,但在见到她时却又不想就这么放开她,原本勉励伪装出来的疏离冷漠在她的面前都尽数崩塌,再也无法忍受这么冰冷陌生地和她说话,也许他并不如外界所想的那么高尚伟大,这一次,也想自私一回,任性一回。
可是当他看到面前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正用一种异样恐惧的目光看着他时,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幼稚可笑。
也许,她根本不需要自己。
这种视同异类的眼神,像极了前世变成妖神后的她被所有人回以的目光一样。
惧怕,敬畏,让所有人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所谓的执念,其实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可是,纵内心纷纭烦乱,白子画也只是轻轻地勾起了唇角,第一次对她露出的笑容,却是凄涩异常:“怎么,你害怕了?”
“不…不是。”花千骨回过神来,赶忙摇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心现在很乱,不清楚现在这样到底算怎么回事。
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小骨…印象中,似乎也有谁,曾这么温柔地低唤着她的名字,原本平凡的名字从他的口中念出,竟显得缠绵绕齿,低回婉转,荡气回肠…
可是她搜遍了所有的记忆,发现并没有人这么亲昵地唤过她,也没有人用如此令人心痛的语气对她说过,跟我回去。
她其实真的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惊讶。
惊于如此风华绝代之人竟会有着深到她丝毫看不懂的悲伤,讶于他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能片刻痊愈。
拥有这般神异的体格,想来他也活得并不快乐。
花千骨想到自己也是如此,因命格异数遭人鄙夷,遭人疏远,身边真正亲近的朋友掰着指头数都寥寥无几,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她不常出门,但这也是东方怕自己受到伤害才限制自己外出的。
这么一来,不由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花千骨这才发现相识了那么久她居然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好像她最开始问过,却被那人回避了。听那只黑兔子好像叫他…白白?
白,…白…
花千骨皱着眉头,很努力地回想。好熟悉,好像真的是在哪里听过。
他们认识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却在须臾之间就几度临近生死,而白子画也在短短时间内救了她两次。如果真如他所说与她是萍水相逢,那又为何要屡次舍命救她?如果之前不认识自己,那又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可不会再信他仅仅只是为了救兔子顺便帮她的。
“白…白,真的很抱歉,刚才是我唐突了。”花千骨有些不知所措,又觉得不称人名讳未免失礼,于是犹犹豫豫地开口,“白白”两个字念得有些生涩胆怯。
听到花千骨有些鹦鹉学舌地跟着他这么唤白子画,地上的黑兔子毫无形象地笑趴在地。
白子画冷冷睨了青研一眼,不太适应地微微蹙起了好看的长眉,觉着自己身为长留上仙的称呼可不能这般毫无威严,遂冷着脸道:“我不叫白白。”
“那你…”她好奇地抬起头,忽然很想知道这样一个丰姿不染纤尘的玉人,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白子画。”他的声音清晰而又凝定,恍惚隔着数重年轮遥遥传入她的耳内。
白子画。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慢,也似乎极艰难,字字铭心,似要永远镌刻在她的骨内。
清如白玦,静若处子,风华如画。
白衣描似画,横霜染风华。
临江一瞥,渭流回溯,隔世千年。
花千骨只知愣愣地回视着白子画,眼底的惊艳倾慕之色一如当年。
一样的无措,一样的艳羡,却也是一样的茫然…
白子画静静凝视着她,强忍下心头酸涩莫名的钝痛感,轻轻地笑着,先前有些失态的情绪仿佛已经收住了:“我叫白子画。你记好了,可不要再忘了。”
花千骨这次很快就回过神来,赶忙点头。心里却在默想:有这般绝尘风姿的一个人,任谁见了只怕也不会忘吧。
下一刻她却有些苦恼起来。
该称呼他什么好呢…
直称名讳未免显不敬,叫他白白呢又不许,明明很可爱的名字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花千骨内心的纠结,白子画不禁莞尔,冰封的眉宇也如初雪洽融般变得柔和而明媚:“罢了。你想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吧。”
他也不想再用身份来压她,也再不会逼她做任何自己不喜欢的事。
上一世,他还没来得及补偿的,便让他在这一世倾力补偿罢。
而且倘若小骨的魂魄无法聚齐,那他们,也就只剩下这一世了…
“哦…”被白子画的笑容弄得一个恍神,花千骨也只知傻乎乎地点头,原先还埋设在心里的防备早已荡然无存。只觉得面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让人如此安心,但却总是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寂寥,苍白的脸庞,微抿着薄唇弧线优美而鲜有血色,一双澈如横波的墨瞳不知是因为无心无绪,所以寒如霜华,还是因为冷心冷情,所以无心无绪。白衣清冷,清绝惊尘,却又孤独至极,寂寥至极。让她很想很想,陪在这个人身边,让他不再飘零,不再独自一个人。
四面似有雾起,形如烟霞,腾若野马,萦绕在侧。
“我…我叫…”她嗫嚅着出声,有些紧张地抬起头。
“我知道你的名字。”白子画轻笑着摸摸她的头,语声温和:“以后,我便唤你小骨吧。”
小骨…
花千骨双眼猛然瞪大,脑海里却快速地回现出另一个模糊破碎的画面,而那画面却在慢慢重修,越来越清晰分明,也越来越让她分不清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境。
一切都来得那么猝不及防,让她在一瞬间猛然一震,如遭雷殛。
头忽然很疼,却不比心,撕扯着的揪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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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石制成的台阶堆砌成梯,笔直地延伸至数丈之外,抬头望去,一派仙气缭绕,似要直达云阙重霄。
苍穹浩淼如溟,时大时小的五色的光圈轮回逆转,华光漾艳直迫人眼,紫气烟尘环绕在周身,天地之正、五行六气都凝聚在这座瑰丽清贵的殿阙外。
她端正地跪在殿阶下,低垂着头,不敢去正视这座象征着仙界至尊的殿阙。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如梦一场。她从未曾离开过那座桃花村,不曾来过长留这处绝世仙境,不曾参加过仙剑大会,更不曾…成为那个人的徒弟。
殿门缓缓打开,那人一袭白衣,雪白的发带拂风而动,记忆模糊的五官,却透着不容错认的冷峻如霜:
“既已成为本尊的长留首徒,自当一切严己以待。每晨时的晨练,晌午的习剑,晚时的功课都不可落下。”
“是…”
“这里除了你我,再无旁人,从今以后你可以不用拘谨,出入自由,不必事事通传。”
“一切听从师父吩咐。”
“还有,我素来习静,不得带别处任何弟子随意进出绝情殿,不得乱碰庭内的花木。”
“谨遵师言。\"
一切都交待完之后,他才淡淡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花千骨。”她听到自己胆怯而紧张的声音,却又如此端肃,如此郑重,“繁花的花,千古的千,骨头的骨。”
那人停顿了几秒,方才缓缓沿阶而下,步步莲华,步步清雅,步步扣在她的心弦。
待他走近她时,仿佛已经过了几个世纪。
“花,千,骨…”他轻轻地低喃着,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微微扬唇,第一次对着作为人出现在他面前的自己轻轻笑了:“往后,我便唤你小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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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骨,小骨?”
白子画的声音清朗而悠远,字字吐音悠扬如磬,模模糊糊传来,竟是像极了那个人的声音。花千骨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正对上他略带着担心的目光。
“师…哦不,白,白…”刚吐出半个音节,她便赶忙略带慌乱地改口。心绪依旧很乱,她不懂,刚才的那些事情,一幕幕,一帧帧,都有着半梦半醒的不实之感,在她现有的意识里分明从没有那段经历,可是为什么却会看到那些画面?
那声小骨,是在叫她吗?还是说,只是在透过自己在叫另外一个人?
“你方才怎么了?”捕捉到那声没来得及掩饰的“师父”,白子画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向来寡淡的语气也倏然变得凛冽,迫使着她不得不与之对视。
“没什么的,我…我只是有点走神…”不知怎的,她不敢以实话相对,只是潜意识里怕再惹他不快。
白子画见她神色小心,一向冷硬的心也软了下来,略略缓和了语气:“我方才观测过这里,此处是十绝阵的中心,不属于任何一个阵法,却也是极为深不可测,变数极多。而且这雾气里含着些迷惑心智的药物,摄入过多可能会产生幻象。你注意着收敛心神,别再被魇住了。”
“哦…”花千骨点头,却还是觉着有些恍惚。原来…都是幻境啊…
她不知道,白子画终还是瞒了她一些事。雾气可使人产生幻觉,却也是因其激发了入阵者脑海深处最深刻的那一段记忆,也是最确实存在着的回忆。
很多时候,糊涂,却比清醒要难得多。
而他还不想她过早的记起。
至少,不是现在。
白子画冲着地上的黑兔招招手,黑兔兴高采烈地摇摇尾巴,一蹦一跳地窜到他的面前。
白子画浅笑着弯下腰宠溺地摸摸他的头,目光微抬,视线落到四面繁枝葱荣的枝叶上,眸色渐深。对青研低声耳语几句,忽然抬手示意青研攀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在看到白子画略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时,青研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像一只兔子一样温顺得毫无脾气,居然做出这种家宠才会做的讨好举动。
好啊…白白你给我等着!
下次等你也变只宠物,看你还笑得出来!
花千骨有些不解:“白…白这是要做什么?”
“你刚才入了这里的幻境。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尽快离开这。”
青研虽已经变成了兔子,但身为兽类敏锐的嗅觉依然丝毫未减,很快就在其中一根枝桠处发现一张暗藏着的□□,箭在弦上悬而未发,发动的扣锁处连了根细线,一直延伸到地面,若不细加观察,很容易忽略。
青研吃了一惊,抬头四顾,很快发现四面都布满了弩,呈包围之势将两人一兔囚在其间。刚才就是这个东西伤了白白!
都是这个破阵,害得他变成一只兔子不说,居然还敢伤他的白白!这么一想好不来气,青研当即打算举爪毁掉这枚□□,给白白报仇。
“莫妄动。”白子画凝视着那些缠绕在弓扣机处的细线,漫不经心地启唇。明明是轻浅平淡得不掺丝毫起伏情绪的声音,却轻而易举地制住了黑兔接下来的动作。
那些细线都深埋在草地下,只要人走过时无意踩中或被绊倒,线所连接的扣机就会下压,利箭便随即离弦,细线扯动的同时也会带动周围与之相连系的长线,从而带动旁侧的箭也随之射出。白线细长,本就极难察觉,况且这还是瑞雪严冬的季节,大雪过后,更是埋得半点痕迹都不剩了。
本来白子画根本不需要在此地多滞留,寻常的弓箭也自然不可能伤他,但因他先前失血过多耗费了太多仙力——仙的血不同人血可以喝补药以弥补,而是与修仙人的寿命和修为休戚相关,一旦流失,便同折寿。再加上这十绝阵虽然只设了一部分,但依旧布满着强盛的结界,可隔绝外界人向内窥探的视线,也可压制仙者的灵力,故而会觉得内力虚弱隐约有流失之感。白子画原先费了极长神识才确定出青研所在的大概位置,究其因果,也在此处。白子画的目光快速扫过四面弓机的分布,很快了然。
这些箭阵看似掷射得毫无章法,但实则又遵照着某种规律而排布,其中一箭即为阵眼,一旦连接着阵眼处的细线被扯断,所有箭都会一齐发出,到那时只要适时小心地避开,此阵便可不攻自破。
可是这里究竟有多少枚箭,都是未知数,谁都无法预想箭阵启动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原本触发阵眼时只要所有人都寻一处乱石堆叠的地方挡住全身藏好就行,但箭阵的触发必须要有一个人在场,箭阵才能齐发而出。
小骨不会法术,且魂魄不全最是容易激起那些有灵气的长箭攻势,以她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躲过那么多支箭的四面环攻,必死无疑。青研就更不用说了,现在的他法力被封锁,除了会说话以外,也就只是一只普通兔子。
那么触发箭阵的那个人,只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