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之桃影》云曦影儿

17、番外/痴妄

　　白子画感到自己仿佛周身浸没在浅水之中，明明水不及颈，却冷得锥心噬骨，冷到五感麻木，只能徒劳地挣扎于其中而无法泅渡，任由那冰冷的流湍划破肌肤，寒气渗透入骨。耳畔恍惚间起伏着烦扰琐碎的嘈杂声，他想睁开眼去寻那个始终于心里最挂念的人，眼皮却沉重得让他根本无力睁开。
　　那样的黑暗与寒冷，仿若天与地尽沉沦于一处，鸿蒙未启，充斥着亘古的阴冷和诡寂，没有一丝的光，暗得让人心寒。阴，冷，暗，寂，无一不将他渐近推向孤单而绝望的深壑里，竭力欲逃无门，倾力欲出无路。
　　佛言：破我执。
　　我执不破，何以参透仙道，了悟五蕴皆虚妄。
　　摩严曾说白子画性子太过偏激执拗，不适合做上位者。
　　笙箫默亦言，师兄这样的人，只会对自己和身边的人残忍。
　　枉他白子画居于那九天之巅久得都忘了有多少的年岁，却始终参不透，更放不下那份早已扎根在心底的深执。
　　他与她，原本真的只需要在那个时候各退一步，就不会让双方间的局面愈闹愈僵，最终到了无可挽回的可笑局面。
　　绝情殿里的朝夕相伴，灼火侵蚀剧毒噬骨的相濡以沫，那人转身离去时一抹决绝的神光，渐进堆叠交织成重重的影像，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上，以致他所能想到的剩余的所有，都开始渐渐淡去，唯在这亘古的千年寂寞里，独留那隶属于她的繁华一色。
　　微凉的湿布巾轻柔地覆在他的额头上，轻柔地替他擦拭着额上浸出的细汗，继而细致地为他盖好身上的衾被，做完这一切后，红衣逶迤及地的女子方才轻舒了一口气，不声不响地躺在那人的身侧，单手支着下颚呆愣愣地凝视着犹在沉睡一般沉静却始终都没有醒来的白子画。
　　这是她在与那人解除师徒关系后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端详着这个她曾经不惜倾命交心以求换得对方视线在她身上稍稍停驻的人。
　　曾经的她，觉得这人就像高踞于云端上的纤华之月，只能够遥临仰望而不可触及。那样端肃凛然不可侵犯的容止，那样静冷低徊的姿仪，哪怕只是淡淡的一挑眉，一凝眸，都好像是融入了天地日月之光，苍白了朗朗乾坤间所有的颜色。
　　可也就是在曾经，他破格收自己为徒，从一开始的疏离冷淡到后来亲昵地唤她小骨，她也从一开始的敬仰畏惧到后来的调皮任性，时不时地在夜里偷跑进师父的寝殿里翻上床塌，扯过被子盖着脑袋嚷嚷着要和师父一起睡。那时的她才发现这人其实生活自理能力真是差得可以，不仅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束发，更是在长留一堆杂事积身的时候连续几天都不合眼，虽说神仙可以不用睡觉，但她看着他因事情棘手而焦虑憔悴的样子着实是心疼得紧。
　　她以为，无论是再听他叫自己小骨，还是能再看到他唇畔不经意间浮现出的一抹舒心的笑意，又或是像现在这样睡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用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都只会存在于过去里。可是现在那人就睡在自己身侧，离自己不过一寸的距离，伸手就可触及的地方，安静地睡在自己眼前，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哪怕，只是偷得的浮生半日之闲，也好过像以往那样时近时远，若即若离的景况。
　　那人就这么静静地睡在层层覆密而暖绒的貂绒铺衾间，如柔缎般的青丝垂散曳地，长睫微闭着，在眼睑处投下一层浅淡的光影，隔世如墨。
　　端凝了半晌，花千骨轻叹了一声，从塌上起身，附下身去为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长发，放在他身侧的塌上，看了看他依旧苍白的唇，转身去为他倒水，杯中水方漫至一半，忽听见身后一阵细微的衣袂摩擦的簌响，心里一颤，滚烫的水洒了出来溅到了手上，却毫无痛感。
　　她顾不得许多，心脏一阵狂跳，难掩等到他醒来的欣喜，单手紧捏着半杯水回过身，正看到白子画初醒有些茫然地翻身想要起来，却因意识恍惚，手足失力又跌回了软塌上。
　　花千骨蹙着眉急步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身子凑过去用手臂支撑住他，扶着他坐了起来，方沉着脸道：“终于肯醒来了？我还以为，你真想我几天几夜都睡不好觉呢。”
　　我还以为，你所言的无福承受，会一语成谶。
　　我还以为，那日成婚之夜的误会，将会成为我此生都无法补偿的憾恨。
　　就在那日白子画咳血晕迷过后，一直陪着她的仙婢清瞳方才把那一夜自己醉酒后无意亲了墨冰仙的傻事告诉了她，好巧不巧这一幕正让来找她的白子画撞见，这才有了第二天白子画的反常，和毫无预警就暴发的的争执。
　　那人抬起头来看着她，沉月般的墨瞳里犹带着些微朦忪，那里面似有星月涤荡，让人不忍心责斥，直看得后者干咳了几声别开眼去，莫名地有些心虚：“咳咳，我的意思是说，幸好你醒过来了，不然我就打算去踏平了那些正道的老巢。”刚说完又想抽自己两下，说的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在他面前，连话也不会说了。
　　不过她说这些，不是没有原因的，就在长留上仙病危的消息从云宫传出以后，仙界那边却依旧毫无动静，倒是她上次成婚时邀请的那几个魔界妖界的小妖小魔们很是关心那位美人上仙的病，不时地送些上等的补品药草过来，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刚成婚的几天还是要有所节制，直说得她狠不得拍死那几只小妖。
　　她不敢将这些事情告诉白子画，尽管她知道白子画也许根本不会在意，或者说是已经习惯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对他的一贯态度，只是这般畏首畏尾龟缩不出之行，着实令人心寒。
　　花千骨甩甩头懒得去想那些烦人的琐事，继而笑吟吟地问他：“对了，你是不是饿了？先喝点水罢，一会儿我给你做点补血补气的汤羹。”见坐在塌上的那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只道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便也不指望他会回答什么，回身走到案前重新倒水，发现水壶里的水已经没剩多少了，便走出内殿到前厅去烧水。平日里她本也不是喜欢使唤云宫里那些下人的主子，况且有关白子画的事她更不想假以人手，几乎是事事亲为，她知道白子画喜静，因而痴妄殿里除却他俩，向来无人。
　　呆看着那炭火燃升起袅袅烟腾，不知怎的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那人。她不禁忆起大婚过后的那一日两人之间的争执，她知道白子画说那些话都是为了她好，但她就是很生气，气他把与她成婚一事当作交易，气他对她难得的温柔却是另有目的，如果他一直把与她曾是师徒关系当作是自己的耻辱的话，那她宁愿白子画一开始就和她直说，也好过给她一丝希冀却又残忍地去泯灭。
　　就这么干站着发着呆，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她耳畔再能接收到外界声音的时候，却是一片混乱的吵闹和拉扯。
　　“上仙您这是做什么？神尊交代了上仙身子好前不许您出去的！”
　　“你们是谁？走开，小骨在哪，我要见她！”
　　“上仙就别为难我们了，神尊不是一直和上仙在一起的吗？”
　　“什么神尊不神尊的，我找的是小骨，又不认识你们的神尊，你们到底让不让开？”
　　甫一冲到门外，入目处，那抹熟悉的孤清雪影正同外面的一众魔兵僵持着。他向前进一步，魔兵们便也跟着退一步，却是丝毫不敢让道。
　　花千骨觉着好气又好笑，几步上前去一把扯住了还在往前走的人的袖子。
　　看着紧紧扯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白子画蹙了蹙眉，下意识提了提内力，丹田处却感觉不到任何变化，倒是有几分钝痛自心口处蔓延，强忍下因疼痛而引起的眩晕感，也不看是谁就翻手一推，但因身子虚本没什么力气，倒让是对方轻易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找我么？"拉着他的人慢慢开口，“小骨就在这。你还想到哪里去？”
　　萦绕在耳畔的声音太过熟悉，白子画怔了怔，漫无焦距的视线这才缓缓投落在她的身上，但也只停留了片刻，倏然眉心轻拧，似乎是让她给捏疼了，瞳眸里雾水微氤：“不，你不是我的小骨，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你说什么？”花千骨瞳孔微缩，脸色有些发白，忽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凑近了他狠声道：“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是花千骨！”
　　白子画难受地咬着下唇，只觉得头一阵撕裂般的疼，抬起另一只没有被她抓着的手按着额头一侧，一边摇着头，一边后退着，喃喃重复着：“不，你不是我的小骨，她不是这样的，她不会这样对我，她是我的徒儿，不是神尊...”
　　“白子画！”花千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手一松将他推得一个踉跄，她的手心越来越凉，瞳际间的妖红也愈发的明显，只觉得整颗心都渐渐沉了下去。
　　他竟还是当自己是他的徒弟！原来在他的心中他们之间就只能有师徒关系！
　　可是她是那么爱他，为他做的那么多的努力，换来的却是什么？是他的漠然无知，视而不见！
　　她匆匆拂袖而去，只想尽快逃离那个地方，不想让那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只是她没有发觉，曾经永远沉默静淡，永远兴云不惊的白子画却是因她沦为凡人，也是因她堕入凡尘，因她，变成了如今痴妄癫嗔的模样。
　　多年后的花千骨都无法理解更不能体会，究竟是怎样的痛，才能让向来不惹俗尘烟火的白子画陷入那样深重的虚妄里，像如今这般靠着自我麻痹来逃避现实，凭借着内心的一点点希冀才得以支撑过活了那寂寥空彻的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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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尊，上仙他一直不肯吃东西，到现在都水食未进...”
　　居然还和她闹性子来了...花千骨撑着额闭着眼，有些头疼地摆手：“他要是不肯吃，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灌也得给我灌下去！他的为人我知道的，我不信他真就这么和自己过不去。”
　　“可是神尊...”
　　"还有什么事？"
　　“上仙不见了，我们四处都找不到他...”
　　“不见了？”花千骨懒散微垂的眼睫倏然扬起，不等对方回答便起身冲出了无妄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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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季过后，又是一年花落时。
　　那些已止歇的，已散落的，已故去的，都被埋葬在迢迢流溯的霜雪沙石之下，随着流泉洗濯涤荡而逝，未尝留下过半点残痕。
　　她站在那株桃树之下，沉默地注视着不远处长身玉立在花下的人，先前一颗紧悬着的心方才落到了实处。

　　那人，与以前不同了，却又处处透着昔年的影子。原是光润如笏的青丝褪去了以往的仙泽，散发未束及腰，长袍轻拢了那略显单薄的颀长身段，错落推叠的斑驳光影疏落至他柔和的眉间，清凌的眸光从微垂的眼睫下潺潺透出，一瞬间，惊艳了时光，黯淡了岁月。

　　他的身后，雎崖壁悬，烟波微澜。远山群岚勾重跌宕似矗立临天地的栾栌，一折如练飞瀑流转而下，在侵骨寒意中凝涩如柱。仰观无所形质的凌霄九重，遥瞰人间冰雪霜冻。
　　明明是那样沉默静雅的姿态，却如一串鼓瑟，重重地擂在了她的心上。
　　她慢慢上前，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一切般轻声道：“白，子，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