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生皓水芳杜若》风吹古木晴天雨

23、第二十三章 桐叶锁清秋（二）

　　司马翎在建章宫一直坐到深夜，总管太监罗九见自己主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提醒：“天色不早了，皇上还是早些歇着吧。”
　　司马翎看了罗九一眼，有些心烦地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罗九深知司马翎的性子，也就不再劝了。正要退出去，司马翎忽然站了起来：“摆架宝蟾宫。”
　　罗九愣了一下，随即领旨。他跟着司马翎也有二十余年了，是看着这位主子长大的，虽说司马翎自小就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但他的心事罗九却是猜得到七八分的。因而道：“这个时辰了，要通知宸妃娘娘接驾吗？”
　　司马翎摆摆手：“不用，也不要叫人跟着，你随朕去宝蟾宫看看。”
　　已近子时，因着没有月亮天色更加漆黑，罗九提了一盏琉璃牛角灯走在司马翎右侧，司马翎走得极快，罗九一面跟上司马翎的步子提灯照明，一面还要注意不能走在主子前面，正赶着吃力，忽见司马翎停了下来，他年纪虽大好在腿脚灵活这才没有和司马翎撞上。
　　“那不是杜太医吗？”
　　司马翎眯着眼睛看着右前方渐行渐远的身影。罗九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光线虽然不好却也勉强看得清前方行色匆匆的美丽女子。
　　“回皇上，奴才瞧着是个女子，若不是各宫主子那就只能是杜太医了。”
　　“这么晚了她不在御药房呆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罗九想了想，“会不会是宸妃娘娘身子不好，请杜太医过来的？”
　　“不会。宝蟾宫的方向应该是往左，她却是往右边去的。”
　　右边，往右边就是皇后寝宫了。皇后虽是一国之母，却也是楚国的公主，司马翎虽不冷落她，却也不得不防着她，这几个月两人相处也是敬重有余，关爱不足。
　　罗九知道轻重，想了片刻道，“也不知道是哪位主子身体不适这么晚了请太医，要不奴才去敬事房问问？”
　　身体不适！这么好的借口得到他的垂怜那帮女人会轻易放过？司马翎哼了一声，“不用了，先去宸妃那里。”
　　季雪衣早就歇下了，司马翎到宝蟾宫的时候殿内只有几个守夜的宫女太监。司马翎微一扬手，制止宫女出声，“你们下去吧，没有朕的传唤不准进来。”
　　又吩咐罗九在外守着，这才蹑手蹑脚进了季雪衣寝宫。殿内红烛未灭，一眼望去便可以看见寝宫里那张大床。床上大红的罗帐被人放了下来，掩着大半边床，里头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司马翎就这样隔着厚重的罗帐，看着白纱帐里的人，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如冰雪初融，化作一潭春水。
　　掀开帘帐，季雪衣背对着外面，侧躺在床上，粉红色的丝被褪至腰下，露出雪白的肩膀。司马翎轻叹了口气，替她把被子盖严。
　　季雪衣怕冷似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司马翎有些惊诧，又不禁轻轻一笑。月光透过雪白的纱帐落在季雪衣脸上，在她的睫毛和鼻翼下落下淡淡的阴影，恬静而温柔。他忍不住伸手轻触，柔软熟悉的触感——犹记当年第一次在季府中遇见，她被父亲禁足困于小院之中。那时，他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随太子同去将军府，遇见了翻墙而过的她。
　　季雪衣一身鹅黄色细沙长裙，乌亮的头发随意用一根发带绾起，一手提着裙角，身姿轻盈，翻墙而过。看见他的时候先是微微错愕，随即对他粲然一笑，那一刻，司马翎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从胸口中跳出。
　　那时的她神采飞扬，无忧无虑，连笑声都清澈得如同天籁。不像现在——染上了那么多世俗的无奈与尘埃！
　　季雪衣皱着眉避开司马翎的手，司马翎笑了笑，重新将手伸出去。
　　“别闹……”季雪衣微侧了侧头，低喃道。
　　司马翎俯过身去吻她，季雪衣无意识地挥手，呢哝道：“别闹了……小七。”
　　司马翎的动作顿时僵住。
　　窗外，月光如水在这一刻也结成了冰。
　　司马翎的脑袋中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便是空落落的失落，连痛都是异样麻木……
　　房中并没有任何声响，季雪衣却惊异地醒了过来。
　　“慧心——”季雪衣叫来丫鬟问道：“刚才有谁来过吗？”
　　慧心如实回答：“是……是皇上。”
　　“怎么没有人通报？”
　　“皇上见娘娘已经就寝，命奴婢不准出声。”
　　季雪衣皱眉，“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
　　季雪衣闻言略一思索，随手抓了一件衣服披上，快步追去。
　　“娘娘——”慧心叫住她，小声说：“皇上……去了皇后寝宫……”
　　季雪衣回头，仿佛没有听懂。
　　慧心低着头又解释了一遍，“罗公公问皇上是不是回昭明宫，皇上说……去皇后那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季雪衣却是早已明白。
　　“我知道了，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晚上不用守着我。”
　　慧心见季雪衣神色淡淡的，便以为她是因司马翎留宿皇后寝宫而不悦，心中悔意早生，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寝宫。
　　当宝蟾宫里季雪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昭仁宫里的叶媛同样彻夜无眠。她知道半月前杜若出宫后遇见了杨浩轩，也知道杨浩轩身受重伤的消息。如今齐魏合纵与楚交战，杨浩轩必定会想尽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回楚国，而她却毫无办法——虽然贵为皇后，实际上是这东齐后宫中最为尴尬的女人，齐楚没有交恶前司马翎就已经在防她，何况如今？
　　昭仁宫里别说是有嘴巴的人就算是一个桌子板凳她也不相信。叶媛想来想去，除了利用杜若与顾子玄的关系，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既然顾子玄已经承认了你的身份，你为何不趁热打铁让他兑现之前的承诺？”
　　“……”
　　杜若不及回答，叶媛冷哼一声：“你果然还是如此自私！”
　　杜若原本情绪不好，被她如此奚落，不免动怒。
　　她秀眉微蹙，正要辩驳，却见叶媛白了她一眼，不屑道：“难道不是吗？你口口声声的家国大义，如今能送杨浩轩回国便是为了国家大义，可是你做了什么？你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私情不敢向顾子玄开口寻求帮助，不仅是自私，而且虚伪！”
　　杜若怔了一下，刚刚燃起来的怒火就这样随着她的讽刺渐渐熄灭。叶媛说的没错——她确实为了自己那一点点私心。
　　可是，可是，可是……
　　若不如此，她与顾子玄之间——难道真要沦为路人！
　　顾子玄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冷淡如冰。若非当初她在绿芷山庄里的不离不弃，顾子玄又怎会放她在身边？又怎会带她来齐国？这大半年的相处，虽然他总是近在眼前，可杜若总有一种摸不着看不透的感觉，仿佛这个人，眨眼就会消失……
　　顾府里的那一番谈话，让她终于清醒，自己之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
　　若是她开口求助，她知道，顾子玄一定会答应的。可是在那之后呢？顾子玄那番话明明就是要与她划清界限的意思，她的情，他还了，她的身份，他认了……她若真的提了这个要求，他们之间是不是只能是楚国公主和齐国丞相？
　　杜若私心觉得，只要顾子玄还欠着她这个情，他们之间，起码不会什么都没有……
　　公子……我不能放手……
　　“你说的对！”杜若吸了口气，坦然道：“我确实不想向顾相求助，既然你知道我钟情于顾相，那便该知道，我不会让他为了我而私放杨浩轩，违背司马翎的意思。若有一日，有人以此为借口威胁，他该如何以对？”
　　叶媛冷笑：“真不愧为文昌公主，这样的话都能说得理直气壮！”
　　杜若冷着脸回应：“彼此彼此……”
　　叶媛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即笑吟吟拉过杜若的手，道：“我虽身为齐国皇后，可你也知道，司马翎不过拿我当摆设，这后宫之中我连一个可以谈心的人都没有，你我再怎么样也是姐妹，若我们都不能齐心，那只能任外人欺负了。更何况如今楚国的形势你也清楚，若杨浩轩不能及时回国，面对齐魏联军，楚国有何胜算可言？”
　　杜若见叶媛已经服软，脸色也有所缓和。很久之前她便知道她这个典雅端庄进退得宜的妹妹不简单，如今才知自己还是小看她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又退后两步，恭敬道：“娘娘言重了，娘娘有令，臣自当遵从。”
　　她称的是皇后娘娘，行的是齐国礼，已是表明不买叶媛的帐，叶媛见她如此也不恼，淡淡笑道：“我在宫中处处受限，想要帮他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姐姐若是愿意帮忙，便是楚国的大恩人，若是不便，那也是姐姐的自由。怎么样也犯不着为了这而影响我们姐妹的情分，你说呢？”
　　杜若在心中冷笑，姐妹情分？连她的性命也不顾还谈什么姐妹情分？若她不是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只怕早就被她着手处理掉了。她忍不住笑了笑：“娘娘所言极是。”
　　叶媛也看出杜若的心思，若是以前她必定会顺从杜若的意思，耐心与她解释，可是现在，她却不想这样做。从出生起，她这个公主就被视而不见，母亲身份低位，她也不受父皇宠爱，说是皇室子嗣，还不如一般百姓家的女儿。她自问不输文昌，可是却处处受她压制，就连她费尽心机苦求不得的爱情，那个人轻易到手却不屑一顾。
　　叶媛苦笑：“姐姐还是如此不近人情。”
　　杜若不欲听她煽情，起身告辞：“天色不早，微臣明天还要值班，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叶媛无心挽留，点了点头，却又在杜若离开前年问了一句，“他——伤得重吗？”
　　杜若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
　　“他受了箭伤，若这半个月好好调养，问题应该不大。”
　　叶媛点了点头，“那就好。”
　　这一晚，昭仁宫里注定不能平静。
　　杜若前脚离开，下一秒太监便报皇上驾到。
　　叶媛怔了一怔，一时也想不到司马翎的来意，只有恭恭敬敬地接见了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
　　司马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天也不说话。叶媛接过宫女奉上来的茶，亲自递给司马翎，“不知陛下这么晚来昭仁宫所为何事？若是陛下有何吩咐，命罗公公过来说一声就是，陛下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司马翎面无表其：“皇后太见外了，朕这些天因为国事冷落了皇后，致使皇后在宫中受人非议实是朕之过，今日，朕就在皇后宫里就寝。”
　　叶媛脸色惨白，因为太过震惊而忘了回答。她知道会有这一日，可是这两个多月司马翎从未来过昭仁宫，让她不免心存侥幸，如今这意外来得太过突然，竟让她一时间无法接受。
　　这一天，昭仁宫里的红烛燃了整整一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