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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看朱忽成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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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清气朗,经过一夜风雨的洗礼,天空如洗碧蓝,阳光毫无顾忌地铺展开来,在花荫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暖风吹过,有淡淡的幽香浮动,清新淡雅,暗香袭人。
杜若一身浅色细沙长裙站在玉兰树下,看着眼前气度风华绝佳的男子,心中莫名怅然。对视片刻后,她避开顾子玄略带歉意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对她来说杀伤力太大,让她丧失思考能力,无法拒绝顾子玄的任何要求。
那天从面馆回来后,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宸妃娘娘点名要她参加几天之后宸妃娘娘的十八岁寿宴。东齐仁宗帝司马翎二十一岁登基至今已有三年却仍未立后。传闻宸妃季雪衣十六岁进宫,深得司马翎均喜爱,入宫不到半年就晋封为四妃之首,暂代凤印,是后宫中实至名归的主人。
惊异之余,杜若忍不住怀疑,她来齐国不过短短十几天,除了顾子玄和陆千琴之外并无熟人,就算真如陆千琴所说她因为顾子玄引起了太太小姐们的注意,可是这也决不至于连圣眷正浓的皇妃也会注意到她。可若不是因为顾子玄,那她更加想不到宸妃召见她还有其他理由。
“为什么?我与宸妃娘娘素未谋面,她为何要我入宴?”杜若掩下眼中的疑虑,低下头淡淡问道。
顾子玄凝着她的眼眸,避开了她的问题,苦笑道:“你若是不想去,我就去替你辞了宸妃的要求。”
杜若摇摇头,“我去。”宸妃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顾子玄必定推辞过,若真辞得了他就不会来在这里问她的意思了。
顾子玄听她如此说,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对杜若道:“我帮你安排,到时候让千琴陪你去。”
杜若点点头,“好。”
院子里的兰花开得正好,空气中飘荡着兰花的幽香,混着青草的清新有种醉人的迷离。杜若看着院中美丽的蓝色花朵,问道:“这院中到处都是兰花,公子喜欢兰花吗?”
顾子玄笑道:“你也曾问过我是否喜欢梅花?”
杜若有些尴尬的低头,顾子玄微微一笑:“这院中兰花不过是为了应景罢了,并不是因为我喜好。”
“公子不喜欢吗?空谷幽兰,兰花是花中君子,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顾子玄微微一笑:“你喜欢兰花?”
“嗯。”杜若望着阳光之下的蓝色花朵,微笑道:“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看着院中这么多兰花心情就会不自觉变好。”
顾子玄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喃喃道:“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好诗,若儿聪慧绝伦,文采斐然,实在令人佩服。”
恍惚中,有个飘渺的声音在耳边轻响:“兰花是这世上最悲哀的花。这世上的花朵千千万万,红花绿叶,每一种花都是绿叶衬红花,唯独兰却是以花衬叶。贤雅也罢,高洁也罢,花不如叶,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输。所以,我不喜欢兰花。”
那声音温婉清灵,带着一丝倔强,一丝活力,恍若黄莺出谷,再动听不过。
阵阵微风吹过,空气中的清香越发浓郁,顾子玄望了眼面前娇艳的蓝色花朵,又看了看一脸灿烂微笑的杜若,一时有些无言。
明明毫不相关毫不相似的两个人,为什么总是会不由自主把她们想到一起……
杜若抿嘴嘴一笑,感叹道:“兰花虽好,可是在世人眼中却是看叶胜看花,颇有些无奈。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红花大都不香,香花大都不红,红而香的花又多刺,难以两全。”
“花虽好,却太过娇嫩柔弱,经不起任何摧残,所以相比花,我更喜欢树,历经风霜,坚韧不拔,荫蔽他人。公子以为呢?”
“你说得有理,不过我却是喜欢花。”顾子玄凝视着面前的兰花,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杜若怔了一下,不解地看着顾子玄,只见他微扬嘴角,悠悠道:“我喜欢梅花,不过却不喜欢红色,红色太过张扬,太过刺目,也……太过悲壮!”
杜若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呆呆看着顾子玄,他的面色不变,眸色却更加深沉,让她忽然有种陷入黑暗的错觉。梅花素来以红梅最为文人所爱,白雪红梅,疏影横斜,这样的美丽,没有人能够拒绝。他既不爱红梅,又为何建寒梅苑,又为何在苑中植满红梅?
仿佛感应到了杜若困惑的目光,顾子玄解释道:“如果你见过流了一地的鲜血,见过血流成河,你就会明白了,红色,太过绝望。”
杜若心头一颤,因太过震惊脑中反而一片空白,只顾呆呆看着顾子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是什么样的痛让人这样绝望?
感应到杜若的凝视,顾子玄冲她笑了一笑,柔声道:“你不用担心,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杜若眉头深蹙,沉默半晌,哑声问道:“发生过什么事?”
顾子玄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到:“没什么,只是发生了一些意外。”
杜若知道他是不愿多说,心中沉重,低下头,不再开口。
沉默良久,只听顾子玄深深叹了口气,杜若抬头,正好撞上顾子玄幽深的眼眸,他双眼看着她,却又似透过她看向了别处,声音清淡,如三月平静无波的湖水,里面却透着微微的寒冷,“五岁那年,父亲带着娘亲一同出游,我一时好奇偷偷跟在他们后面,后来迷了路跟丢了,二哥背着我,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再后来,我遇见了一群强盗,差点丧命,被师傅所救。不久之后,听说父母也遇见了强盗,娘亲因此丧命。很久以后,二哥才向我解释那天他不小心和我走散了,后来回去找我的时候我已经不见了,可是,我明明在原地等了他三天……
杜若听他如此风轻云淡地说出那段血腥往事,心中大恸。她无法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面对这样的变故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被自己最信任的哥哥抛弃,失去亲情的同时何尝不是失去了自己的一颗童心。难怪他会变得如此淡漠,如九天之外没有感情的神仙,让人难以亲近。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抓住顾子玄的手,用一种郑重得近乎承诺的语气开口:“没关系,你还有我,若有一天我们走散,你在原地等我,我一定不会把你弄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莹亮明净,如同夏夜里闪耀在空中的星星,亮得刺眼。顾子玄低头浅笑,眼神温润,却并不动情,在杜若坚定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好。”
三天之后,宸妃寿宴。杜若带着陆千琴随同顾子玄一同进宫。紫宸殿被布置得焕然一新,林立在殿内的十二根汉白玉柱子上皆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明明早已入夜,殿内却亮如白昼。
殿内左方设有一席,是预备给皇上的座位,右侧摆着一把紫檀贵妃塌,是宸妃娘娘的座位。能和皇帝的座位比肩,地位真是无比尊贵。
杜若到达殿内时,一些官员和家眷已陆续归座。宫里但凡有宴会,各宫妃子都会盛装出行,吸引皇上目光,是以,女眷这边,入目望去,一片艳丽缤纷,正是‘后宫多丽人,美者颜如玉’。杜若刻意淡化自己的存在,因而并未过多修饰,只穿了件月白绣花襦裙,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着一只金梅花宝顶簪,在众多浓妆艳抹的妃嫔中毫不惹眼。
她与陆千琴二人结伴,归坐于家眷席上。刚刚坐定,便听殿门口有太监诺道:“皇上驾到,宸妃娘娘到。”
众人起身跪迎,虽跪了一地的人,但连一声喘息都听不到。年轻的帝王似乎心情甚好,笑看了底下的一圈人,说道:“众位不必拘礼,今日宸妃生辰,本是家宴,都起来吧。”
大家这才纷纷起身坐下。琉璃灯光之下,杜若抬起头看向主座上年轻的帝王,司马灵一身明黄衣袍,正坐于主位之上,因为隔着一段距离,五官看不分明,只觉长相俊美,气度不凡。宸妃坐于司马灵右侧,穿着粉色衣裙,肩披白色轻纱,头绾流云髻,眉若远山,眼如秋水,丹唇外朗,俏若春桃,贵胜牡丹,恍若神仙妃子。一时间,六宫粉黛无颜色,饶是见惯美人的杜若也觉得移不开眼。
酒过三巡,气氛稍稍活络。
杜若见宸妃笑吟吟地和帝妃女眷拉家常,似乎早把她忘记了,心下微微释然,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吃吃喝喝,笑笑停停,大臣女眷们胆子也渐渐大起来,纷纷向皇上宸妃敬酒。
都是些千篇一律的祝酒词,宸妃毫不推拒,无论大家说的什么都笑着接过酒一饮而尽。司马灵见季雪衣一连几杯下肚,脸色稍有不悦,给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季雪衣便笑吟吟站起,给司马灵均行了一礼,说道:“今日紫宸殿设宴,臣妾本不应推辞,无奈臣妾有些不胜酒力,还请皇上准许臣妾先行告退。”
未等司马灵开口,女眷席上一女子端着一小杯酒站起,缓身走到季雪衣跟前,“妹妹酒量一向海涵,怎会不胜酒力?今日是妹妹生辰,姐姐还未给妹妹祝寿。”
季雪衣冷笑一声,“德妃姐姐客气了。”
只见德妃盯着季雪衣,毫不在意季雪衣的无礼,笑道:“怎会?这一年多妹妹不仅尽心服侍皇上,还要为后宫操劳,实属不易,姐姐敬妹妹一杯。”就着手里的小杯酒一饮而尽,“如今皇上大婚将至,听说楚国贺敏公主亦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想必日后妹妹也不必如此辛苦,我们姐妹倒是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聚聚了。”
季雪衣的手一颤,接过宫女手中的酒就这样洒了一地。小宫女立刻跪下磕头,季雪衣脸色微变,一双凤眸冷冷盯着德妃,口中却吩咐宫女再倒上一杯,饮罢酒又对德妃道:“为皇上尽心是雪衣的本分,谈不上辛苦。”说完复向司马灵均行了一礼,“臣妾告退。”
杜若疑惑地看了陆千琴一眼,陆千琴附到她耳边小声道:“这样的戏码估计每天都会上演无数遍,德妃是皇上的原配,在宫中的地位特殊,整个后宫估计也只有她敢这样和宸妃讲话。”
杜若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德妃刚刚说皇上大婚将至……”
陆千琴恍然大悟,“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听说楚皇有意要与我们齐国和亲,将楚国的贺敏公主嫁与皇上为后,皇上欣然应允,宫里许久不曾有这样的喜事了,想必到时候一定会热闹非凡。”
这一下杜若倒是吃惊不小,愣了片刻才道:“什么时候的事?”
陆千琴愣了一下,杜若复又道:“离皇上大婚还有多久?”
“不出三个月,现在楚国的公主应该已经在来东齐的路上了。”陆千琴感叹一声,小声道:“听说前段时间宸妃娘娘还为此事和皇上闹了一场,却还是改变不了眼前的局面。杜姐姐,你也是楚国人,听说楚国皇室公主个个都是大美人,贺敏公主更是其中姣楚,此话可是真的?”
杜若淡淡道:“我如何能见到公主?民间传闻如此,想来必是不错。”
陆千琴点了点头,“皇上如此宠幸宸妃,最终却要娶贺敏公主为后,看来这位贺敏公主必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杜若笑而不语。齐楚常有姻亲关系,楚皇刚刚登基不久,朝中势力不稳,这时候选择与齐国结亲博得齐国的支持再正常不过,而且齐国也需要借此和楚国保持良好关系,保证通商贸易。说到底,那一场和亲不是为了政治利益?
“这次护送贺敏公主的是楚国第一大名将定武王杨皓轩,一般公主远嫁都是朝中大员护送,而贺敏公主却由楚国第一名将护送,看来楚皇对这位公主甚是宠爱。”
杜若听到杨皓轩要来早已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心中却不知是何滋味。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妹妹,一个是她的未婚夫婿,如今却都成了她避之不及的人。
能躲得了多久?若是继续留在汴京,和他们碰面也只是迟早。她做梦都想要的自由,如今好不容易到手,却又要变成泡影。
当日的刺杀、宫变一幕幕不断交替在脑海中浮现,尽管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不是叶衡,不是叶璇,只是一缕误入此间的幽魂,无需为他们承担责任,然而这样一走了之,终究成了一生的梦魇。
杜若抬头望了眼百官之首的那个位置,顾子玄脸上挂着微笑,和身边的几位大臣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间,尽显雅致温文。心绪渐渐平静,罢了,就算会遇见他们也罢,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牵挂是你挣脱不了的,心若有了牵挂,身又何谈自由,如今的她哪能像以前一样说走就走?
第二日,宫中传下话来,传杜若进宫。
杜若正和陆千琴一起用膳,闻言只淡淡一笑。陆千琴疑道:“你与宸妃娘娘素不相识,她为何传你问话?我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要不你还是别去吧?”
杜若摇头:“皇妃相邀,我岂有不去的理?况且宸妃娘娘多次想要见我,必定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我总要去搞清楚是为什么。”
陆千琴想了又想,复又道:“要不你等哥哥回来了再去吧,宸妃特意趁哥哥不在要你进宫,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杜若闻言一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去的却不是宸妃住的宝蟾宫而是御花园,带路太监在莲花池前停下,躬身道:“娘娘就在前面的亭子里,奴才不便过去,就送姑娘到这里。”
杜若点点头,望了一眼湖面。湖水碧绿清透,虽才四月,满湖的睡莲已经竞相开放,亭子坐落在湖中心,形若睡莲,满湖花团景簇,美不胜收。
亭子里传来曼妙琴音,琴声缓慢优雅,带着一丝丝凄凉,袭人心头。
杜若微微蹙眉,绕过轻纱幔帐,在亭子前停下,屈膝施礼,“民女杜若拜见宸妃娘娘。”
琴声忽断,季雪衣转过头来,水眸潋滟,带着几分傲慢看向杜若。“你就是杜若?”
“回娘娘,民女正是。”
“起来吧,不必拘礼。”
杜若闻言起身,季雪衣也站了起来,又走到她身边道:“抬起头来。”
待看清杜若的容貌,满脸的傲慢之色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几分惊异,几分失落,几分担忧,最终化作了一声苦涩的叹息。
“你果然和她有几分相像!”
杜若听得云里雾里,正暗自诽咐,又听季雪衣问道:“你跟在他身边多久了?”
杜若怔了怔,看向季雪衣的眼眸中满是疑惑。季雪衣复又道:“你跟在顾相身边多久了?”
杜若答听她提起顾子玄,心里的疑惑不禁加深了几分,答道:“三个月前民女不幸遇到劫匪为顾相所救,顾相怜惜民女无处可去,便留了民女在身边。”
“你无处可去?”季雪衣嘴角轻扬,声音清脆,“既如此那本宫给你寻一个去处可好?”
杜若闻言愕然,这季雪衣跳跃思维太强,说话完全不按常理,正暗自诽咐,忽听季雪衣道:“顾相是齐国的肱骨大臣,他看上的人必是不错的,正好本宫身边缺少一个伶俐的人,既然你无处可去,那本宫就留你在身边,你说可好?”
“这……”杜若复又跪下,为难地看着季雪衣,“娘娘的美意民女心领,只是民女既为顾相所救,就是顾相的人,这等大事实在是做不了主。”
季雪衣想起那天她向顾子玄讨杜若时那人的回答,经不住怒火上涌,冷笑一声,道:“顾相为人处世最是通情达理,你若是愿意留下,他必定不会反对。你留在本宫身边,本宫自不会亏待你,且不说你容貌出色可能会被皇上看上,从此飞上枝头,就是做宝蟾宫的领头宫女,比相府里的丫鬟要强不知多少倍,你说是不是?”
一番话软硬兼施,说得滴水不露。季雪衣见杜若一脸为难,嘴角露出一丝胜利的笑容。她早就打听到了,杜若只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医女,相府和皇宫,这个选择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就在季雪衣说这番话的时候,杜若的脑子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她看不出自己于季雪衣而言到底有何意义,值得这个宠冠六宫的妃子费尽心机把她留在身边,甚至是安排在司马灵身边,她就不怕别的女人分宠?
刚刚从一个漩涡中走出来,杜若不想再卷入任何宫廷纷争。有时候,局内人与局外人并不只是一字之差。
季雪衣并不急于得到答案,随意坐在一边的檀香木椅上,惬意品茗,“本宫要人也不急于一时,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拿着这个玉佩来宝蟾宫找我。”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块白色龙凤纹玉佩,杜若起身接过玉佩,无意中瞥见季雪衣手腕上的一对缅甸翡翠玉镯子,色泽莹润通透光洁,泛着柔和的碧色光芒,和那天她和陆千琴在面馆里看见的神秘女子手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