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生皓水芳杜若》风吹古木晴天雨

14、第十四章 梅园花香尽

　　偌大的山谷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安静中，所有人都惊得出不出话。
　　杜若面色突变，只觉四周静得只听得到自己强烈的心跳声，猛然低下头掩饰发烫的面颊。
　　许久之后，上官菲菲冷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子玄，既然你不肯为我北魏效力，再见我们便是敌人，休怪我无情！”
　　上官菲菲一声令下，掩藏在山谷四周的无数士兵破门而入，直抵绿芷山庄。顾子玄将杜若拉入自己怀中向后退了几步，惠涛严彬带着十几个侍卫迎了上去。
　　“严彬，以太阴阵迎敌，这里交给你们了！”
　　严彬俯首：“公子放心。”
　　顾子玄一手托着杜若的腰，足尖略点地后身体迅速向前滑行，飘逸轻灵，杜若只听见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也不知过了多久，顾子玄抱着她越过一道墙，两人转眼便到了寒梅苑。
　　顾子玄停了下来，搂着杜若的手却没有放开。杜若只觉得顾子玄放在她腰上的手微微颤抖，身体也是忽冷忽热，心中一惊，看了眼顾子玄还放在她腰上的手，这才记起他中了上官菲菲的毒。
　　杜若惊叫出声，“公子，你中毒了！”
　　顾子玄一脸淡然，面上全然看不出异样，身体的战栗却将他出卖得彻底。杜若迅速搭上顾子玄的脉搏，又仔细看了他左手的异样，以前跟着李太医学医的时候，她见过不少毒，顾子玄的症状很像她在医书里见到过的一种毒——断魂香。这种毒一般是由多种无毒物相互混搭配置而成，若不能及时找出这几种配药的原料就无药可解。
　　这药毒性太强，顾子玄能撑到现在已经难得，况且他的身体本就不好，眼下药性发作，身体疲软，大部分重量全部倚在杜若身上。
　　杜若放下顾子玄，让他倚在一棵梅树下。树上的红梅已经凋零，寒梅苑中虽然没有之前那番魅惑人心的红，空气中有淡淡的梅花香，和顾子玄身上的味道一样，也是淡淡的，让人欲罢不能。
　　杜若找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沉声道：“公子，你忍一忍。”说完就扎进了顾子玄左手的心肺穴，虽然不能解毒，但能护住他的心脉不被毒素入侵。
　　顾子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仿佛蝴蝶扑扇的翅膀。听到她的呼喊后，微微睁开眼睛，冲杜若微微一笑，问道：“你懂医术？”
　　杜若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顾子玄也不多问，颓然闭上双眼。杜若见顾子玄脸色苍白，一脸倦态，不由担心：“公子，你怎么样了？很不舒服吗？”
　　顾子玄睁开眼睛，安慰道：“无碍，我已经让童儿出去通知莫先生了，上官菲菲虽然厉害，可是要破严彬的太阴阵也需要些时间。你不用害怕。”
　　杜若点点头，问道：“这上官菲菲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轻易破了你的七星阵带着这么一大群人公然挑衅？”她住在这里这么久，这绿芷山庄里的人谁不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要想进来已是不易，何况她带着这样一大群人进来还没有被发现。
　　顾子玄道：“上官菲菲是当今北魏皇帝上官翼最小的女儿，封号萱阳公主。这上官菲菲也算是难得的奇女子了，从小就不爱女红不喜摆花弄草，五岁那年，上官翼送上官菲菲上天姥山拜了金谷真人为师，直到去年上官菲菲满十五岁才回来。传闻上官菲菲不仅武功高强，智谋更是不输男儿，虽然年仅十六，却已经是北魏皇帝最重要的谋士。”
　　杜若暗自佩服，没想到在这样的封建社会还有这样不让须眉的巾帼女子。能让这样的女子亲自上门，顾子玄又会是怎么的人物。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不简单，之前又听过无数关于无痕公子的传闻以及安若宇对他的推崇，若真是呆在这山谷之中不理政事，又怎会结识上官菲菲？
　　杜若越想越觉得不对，以顾子玄的武功智谋，又怎么对今天的情形一无所知。正要开口询问，只听顾子玄一阵咳嗽，声音里明显虚弱了很多。
　　杜若急切道：“公子，你坚持一下！”说完便欲扶起顾子玄，顾子玄微微摇头，“你一个人走吧，带着我是逃不远的。沿着这条河走，一直……”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杜若赶紧帮着他顺气，“你不要说话了，我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逃跑的。要逃我们一起逃！”说完不顾顾子玄的反应，将他扶起，沿着小河走去。
　　顾子玄微喘着，虚弱道：“严彬他们是抵挡不住上官菲菲的，今天莫先生出门为我办事，就算童儿已经去通知他了，一时间也很难赶回，你还是走吧，现在，还来得及，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杜若只觉心中一痛，仿佛心口又什么在撕扯一般，紧了紧顾子玄搭在她肩上的手，决然道：“不要说了，我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的！”
　　身边的男子面色不变，目光灼灼盯着她，一双黑瞳深不见底，偏偏又无比澄净。杜若就算不看他也感受到了那道强烈的目光，脸上瞬间多了几分不自然。
　　不过走了几步，顾子玄身子一僵，不再迈步，杜若也感觉到了四周紧绷的气息，猛然回头，却见上官菲菲一袭蓝色衣裙站在她身后，瀑布般的长发随风飞扬，一双漂亮的凤眼含笑看着顾子玄。
　　顾子玄放开了搭在杜若身上的手，苍白的脸上溢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上官姑娘不愧为金谷真人的关门弟子，顾某佩服至极！”
　　上官菲菲似笑非笑，“公子当真不顾菲菲的一番心意？就算菲菲今天放过公子，天下又有多少人容不下公子，公子何必这么想不开？”
　　顾子玄道：“姑娘现在又当如何？”
　　上官菲菲咯咯一笑，“不当如何，公子果然好计谋，我的人现在都在你手上，菲菲又怎敢轻举妄动。”
　　杜若一愣，只见顾子玄洒然一笑，脸上是掌控一切的自信，“我与姑娘无冤无仇，若姑娘愿意离开，顾某自然会放了姑娘的人马。”
　　“好，”上官菲菲轻笑一声，“若是这么容易就制服了天下闻名的无痕公子，菲菲也觉得没意思。只是，除非公子归顺我魏国上官家，否则菲菲定然不会就此罢休！”说完上官菲菲忽然腾空而起，骤然向顾子玄出手，顾子玄抽出藏在腰间的紫薇软剑，剑锋直抵上官菲菲，上官菲菲唇角微扬，方向一转，一掌已经打在了杜若的心口上。
　　杜若只觉得心中一痛，浑身血液上涌，一口气竟然有些不能上来，倒在地上。耳边传来顾子玄叫声：“若儿！”
　　在上官菲菲要出第二掌的时候，顾子玄的软剑已经刺向上官菲菲。杜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梅树，刚刚一动，‘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那鲜血一半吐在地上，一半渐在她的胸口，如同这园中娇艳的红梅，红得渗人。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刀剑碰撞发出的响声渐渐远去。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玉峰山下，安若宇对她粲然一笑，“对不起，阿若，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
　　他的笑容那么纯粹，恍若阳光一般和煦，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安若宇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顾子玄焦急的俊颜。远处打斗的身影渐远，最终顾子玄的玉颜也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
　　这一次杜若睡得很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杀戮，没有牺牲。整个世界一片祥和，远处风轻云淡炊烟袅袅，近处欢声笑语歌舞升平。杜若很快就融入这样的氛围，兴高采烈跟着人潮前行。走着走着，突然人潮四散，只剩她一个人，杜若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忽听有人喊她，声音如此熟悉，却记不起是谁。
　　“旋儿……旋儿……”
　　猛然回头，却见杜皇后盛服浓妆，迈着莲步，款款而来。
　　杜若心中大喜，“母后，你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
　　杜皇后嗔了她一眼：“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口没遮拦胡说八道。”
　　景芝站在杜皇后身边，笑道：“公主殿下怎么走得这么快，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娘娘还等着公主一起上香呢。”
　　“上香？上什么香？”
　　“殿下不记得了？皇上刚刚给殿下赐婚，要嫁给定武王做王妃，这不，娘娘特意求了皇上和公主一起来普光寺。”
　　杜若听得迷迷糊糊，忽见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走来，说是要为她算上一卦，她毫无意识地伸出了素白的手，那人只看了一眼便不住摇头，“两次婚姻，四段姻缘，不伦之恋，难能善终，这一生注定命犯桃花，活在男人的世界……”
　　杜皇后大惊失色，景芝一脸苍白，看着她，皆是无言。
　　两次婚姻，四段姻缘……
　　“杜姑娘……杜姑娘……”季同变声器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杜若幽幽睁开眼睛，季同手里端着药，笑呵呵看着她：“莫先生说你今天午时前必会醒来，果然不错，先生的医术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杜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神智仍是有些迷糊：“你怎么不喊我杜丫头呢？”
　　季同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你救了七爷，便是我季同的恩人，今后我再也不会对你无礼了。”
　　杜若听他如此说，这才想起那天在寒梅苑发生的一切，也不顾胸口隐隐发痛，坐起来问道：“公子呢？他怎么样了？”
　　“放心吧，莫先生已经为七爷解毒了。这药是七爷让我送来的，你快喝了吧。”
　　杜若再看时，季同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碗黑乎乎的药。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季大娘呢？怎么是你在这里照顾我？”
　　“娘这会儿在做饭，你别说话，先把药喝了吧。”
　　杜若极不情愿端起那碗药，刚要放到嘴边，又笑嘻嘻问道：“童儿，我以前是不是冒犯过你？怎么我总觉得你对我很有意见。”
　　季同大囧，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只……只是……”
　　“只是什么？”
　　“只……只是以前夫人对我们说美丽的女子都是祸水，七爷以前也曾因此吃过亏，况且，况且你和大小姐给人的感觉很像，我只是担心，担心你会……”
　　杜若不假思索，“怕我会祸害七爷？”
　　季同连连摆手，“这可是你说的。”
　　杜若不理会他的小心思，问道：“你一会儿大小姐一会儿夫人，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季同忽然掩唇，在杜若犀利的目光下懊恼道：“夫人是七爷的娘，已经去世好多年了，这绿芷山庄就是夫人的故居。”
　　“那大小姐呢？不会是七爷的妹妹吧？”
　　季同道：“七爷孤身一人，哪里来的妹妹？”
　　杜若本想再问，只听季大娘在门外笑吟吟地叫着季同的名字，季同应了一声，跑得飞快。
　　这一次受伤足足休养了一个月，才算好了。据季同描述，生死一线之际莫先生及时赶到，上官菲菲这才知难而退。顾子玄身中剧毒却一再使用内力为她疗伤，这才保住了她的一口气。上官菲菲那一掌足足用了七成功力，下手不轻。杜若唯有苦笑，看来那上官菲菲把对顾子玄的不满全发泄在她身上了。
　　不过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在她卧病的这段时间，顾子玄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候还会亲自给她喂药。有好几次，杜若刚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总能看见顾子玄坐在她的身边，一双幽亮的眼睛里，满是焦虑与愧疚，原本一张冷静淡然的脸现在却总是和颜悦色地对着她微笑。
　　杜若能下床的第一天，莫言单独找到她，对她甚是客气有礼，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学习医术。
　　杜若大喜，在皇宫的时候他就想要跟着李太医学医，只是那时自己要学习的东西太多，碍于身份她也不好光明正大学习，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弃。于是想也不想就行了一礼：“徒儿拜见师傅！”又道，“师傅愿意教阿若医术实是阿若之福，阿若一定会尽心尽力，不负师傅厚望。”
　　莫先生扶起杜若，“从今日起，你我就是师徒了。为师是公子府上的门客，以后你便是这府上的医女。为医之道，须救病患于危难，起沉疴于床则，最难得的是一颗仁心，为师不求你今后能救世济民，但求你能无愧于一身医术。”
　　杜若俯首：“徒儿谨记师傅教诲。”
　　莫言点点头，杜若又问：“师傅怎么会知道我懂医术？”
　　莫言笑道：“公子告诉我的，上次在公子中毒还多亏你的施针？”
　　杜若展颜微笑，“公子的毒解得怎么养了？身体都痊愈了吗？”
　　“公子的毒已经无碍。”
　　“那就好。”
　　莫言摸着长长的胡子，笑着点头：“从明天起你就跟着我学习医术，另外公子吩咐，让我教你武术，这绿芷山庄里没有人不会工夫。”
　　杜若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虽然会武术防身是很好，可是她在皇宫中学了两年多，连两个小兵都干不掉，可见她多没有天赋。况且她是个天生的和平主义者，对暴力厌恶至极，就算遇到危险也是追求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怎么会喜欢男人打打杀杀的游戏！
　　杜若一脸痛苦之色：“一定要学武术吗？可不可以不学？”
　　莫言笑着摇头：“乱世之中女子更应该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杜若仰天长啸，顾子玄这哪里是在报恩，分明就是报仇!
　　“我要去找公子说去……”
　　杜若找到书房的时候，便见顾子玄坐在紫檀木椅子上，俊目低垂，纤长玉洁的手指正在翻阅着手中的书册，披在腿上的猩红毛毯已经有些下滑，他却全然不知，神情认真专注，动作优雅迷人，无意间，尽显高贵典雅之气。
　　“公子。”杜若喊道。
　　顾子玄抬头时嘴角已经噙了笑意：“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杜若点头：“师傅说再休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那就好。”他合上手中的书，示意正在打盹儿的季同奉茶。季同虽在打盹儿，但是对顾子玄的一举一动却异常灵敏，揉了揉迷糊的眼睛，便乖乖给杜若倒了一杯清茶，又给顾子玄换了杯热茶，顺手帮顾子玄把毯子拉上，这才离开。
　　“莫先生行走江湖这些年从未收徒，这次却能破例受你为徒，你须得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杜若点头：“我知道。”
　　顾子玄展颜一笑，绝美的脸上更显得更加飘逸出尘，眼中尽是风华无限，那笑容如明月清辉般静静洒向杜若心间，如一道暖光，让人无法不沉溺其中。
　　仿佛受到蛊惑般，杜若想也不想就道出心中疑虑：“那一天，公子为何为我而得罪上官菲菲？”况且是以那样的理由！
　　为何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而得罪炙手可热的权贵？这个问题顾子玄也一直在问自己。难道是自知所救之人身世不凡？亦或是只为了她身上某种熟悉的气息？
　　顾子玄摇头，这个答案——他也不知道。见杜若脸色微红，却仍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反问道：“那杜姑娘又为何为我而放弃逃生？”
　　“这世上并不是每件事情都有所谓的答案。有时候，一念之间的事情，凭借的不过是人性本能。”顾子玄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歉意，“那天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想出更好的理由，若是给你造成困扰……”
　　杜若打断他：“公子不必为此内疚，名节这类虚事，我并不在意。”
　　从顾子玄的书房里出来后，杜若一直为刚才的表现懊恼不已，全然已经忘了此行的目的。等季同找她练基本功的时候，再一次陷入更深的懊恼。
　　杜若伤势彻底痊愈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份了。虽然天气正在转暖，可是一大早起来还是觉得冷风刺骨。杜若在莫先生的监督之下和季同一起练了一段时间的基本功，每天无穷无尽的马步要扎，杜若哀嚎几次之后，又去找了顾子玄。
　　顾子玄为人虽然和善，可是态度确强硬无比，只要是他认准的事，再怎么反对都是没有用的。杜若一再强调她的反战反暴力思想，‘暴力只能造成无止境的杀戮，不论善恶’‘以暴制暴并不是万全之策’等，可是顾子玄每次总是一脸认真地听完她的观念，然后诚恳地提出自己的看法，‘若而言之有理，我须得好好思考一番，你回去后记得让莫先生检查一下近日练功的成果’。
　　杜若气结，莫先生虽然看起来挺和蔼，可是授起课来完全是一副标准的严师模样，蹲个马步什么的都要讲究动作标准，以虚胜实。杜若实在是吃不消，后来顾子玄发话，‘莫先生以后只用教授若儿医术，至于武功，就由我亲授把。”
　　相比体力和基础，顾子玄更看中灵活度和准确度，因而对杜若道：“你的武功基础其实并不差，但前两次受伤对身体损害极大，若想再要进步则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几倍的努力。如今，我教你一套梅花针的使法，虽是暗器，却能助你自保。你不喜武力，可是出入庙堂江湖，总会有需要的时候。”
　　说也奇怪，李太医和莫先生皆是出名的严师，教授杜若功夫一丝不苟毫无保留，可总不见效果。而顾子玄对她就完全属于放养，只给她讲一讲精髓要点，最多就是示范一两次，有时候甚至几天也见不上一面，全凭自学，不懂再来询问，可是绿芷山庄人人都可以看见杜若的进步。
　　清晨的阳光极好，带着早春的湿润温暖，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透过错落的树叶留下斑驳的光斑。空气中荡漾着花草的芬芳和药材的幽香，两股香味交缠在一起，令人如痴如醉。
　　“杜姑娘，杜姑娘，你快过去那边看看，七爷正找你呢……”季同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喘着粗气道。
　　杜若放下手中的药材，问道：“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季同欲言又止，杜若不等他开口便向书房的方向走去。到了书房，惠涛告诉她公子去了寒梅苑，于是杜若转身又赶去了寒梅苑。
　　寒梅苑中的梅花已经凋谢，苑中梅树已经开始抽芽，染上了一层嫩绿。杜若一眼便看见顾子玄站在梦泽湖前，目光只是前方，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她望着朝阳下那抹身长玉立的人影，心中一恸，为什么那个人，在没有旁人在身边时，他就从来不笑呢？
　　为什么他就站在她眼前，她却有种难以触摸的距离感，仿佛眼前的人随时都会消失？
　　杜若幽幽叹了口气，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走至他身边：“公子，你在找我？”
　　顾子玄回过头，冲她一笑，并不言语。他的笑容温润雅逸，却终是不达眼底。
　　微风轻拂，水面荡起阵阵涟漪，在晨光下闪着发亮的银碎。顾子玄稍许沉默，目光落在清澈的湖面上，淡淡道：“待得梅归去，长殿盼君至。这苑中的梅花已经谢了。”
　　杜若闻言抬头看着他，顾子玄温朗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看着她道：“我答应过一个人，这苑中的梅花谢了，便会离开这里去找她。如今，已经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杜若一脸惊异：“你要离开这里？”
　　“嗯，我要走了。”他语气淡定。
　　“去哪儿？”
　　顾子玄看着她，淡淡道：“需要我的地方。”
　　杜若忽然就沉默了，片刻后才仰起头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
　　“归期未定，如果不出意外，这一去可能不会回来了。”
　　杜若‘哦’了一声，只觉得心里落空空的，竟不知是喜是忧。顾子玄这一走她就不可能在留在绿芷山庄了，他连去哪里都不肯告诉她就必然不会带她去，也就是说她自由了。
　　可是这一刻的自由却没有给杜若带来任何欢喜，她如今父母双亡已经无家可归，就算那座宫殿里还有叶景，还有她最后的一点牵挂，可是如今她该以怎样的身份面对他？若让西楚朝中大臣知道太子叶衡还活着，他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她？
　　见了面也只会徒增烦恼，不如不见。
　　顾子玄道：“这段时间为了查找紫晶链的主人委屈你了，如今你的伤势已经痊愈，若你还是想离开这里，我也就不……”
　　“我无处可去，”杜若打断他，“公子若不嫌弃，可否带阿若一同离开？”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况且紫晶手链原来的主人你也没有找到，不是吗？”
　　顾子玄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拒绝，略一沉默，对杜若道：“我并不是去游山玩水，你也知道我目前的处境，就算我不犯人人亦犯我，此去东齐路途遥远，前路等着我的是不可预知的凶险，若儿，你可想好了？”
　　杜若坚定地点头：“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纵然前路漫漫，荆棘遍地，又何足惧哉？”
　　纵然前路漫漫，荆棘遍地，又何足惧哉？
　　顾子玄负手身后，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儿，年纪未及十六，身形纤瘦单薄，脸色略显苍白，然而眉目如画，容颜似水，带着磊落清华，如这灰暗的天地间一抹光华，眼底无一丝退缩。
　　他曾无数次打量过她，这个强行闯入他的生命中带给他无限快乐悲伤后又悄然退场的女孩儿，每一次他都能从这个身影中找出一丝熟悉的气息，然而这一次，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眼前的女孩，看似柔弱，实则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