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一、金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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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守昌从飞霞坡回来后，还在笑，他虽然没有笑出声来，可眼角、眉梢俱在笑，笑得走在一旁的黑拇指忍不住道：“罗兄弟，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罗守昌笑道：“我也不是很高兴，只是觉得很好笑而已。”
黑拇指道：“为什么很好笑？”
罗守昌道：“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很笨。”
黑拇指疑惑道：“发现自己很笨很好笑？”
罗守昌道：“当然！我一直认为自己很聪明，现在却突然发现自己很笨，你说好笑不好笑？”他说着说着又笑出了声。
黑拇指看着他欲言又止。
罗守昌眼角一瞥，扬眉道：“你看了我的笑话，难道不觉得很好笑？”
黑拇指“嘿、嘿”干笑两声，终是忍不住，道：“你带我去飞霞坡，除了调适心情、整理思绪，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去寻阿媛姑娘吧？”
罗守昌没有否认，笑着看向他。
黑拇指道：“你去寻阿媛姑娘应该是求她帮忙，找到那个伏在暗处动手的人，可…”
“可什么？”
黑拇指咬咬牙道：“可你却一分都不提最近几天发生的事，你只问她关于络子的事。”他的眼光中竟流露出一丝指责。
只有朋友才会这样指责朋友，罗守昌笑着的嘴角又扬起了几分，道：“这个络子就是找到那人的关键。”
黑拇指忙道：“怎么说？”
罗守昌道：“你仔细看看这络子。”
黑拇指接过高高抛起的络子，似水般软滑，似冰般凉透，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一缕奇异的幽香，像沉浸在了那片花坡里，他的脸也染上了花的颜色，开始红了。
罗守昌的声音嘻嘻响起，“我让你仔细看看这个络子，怎么你的脸却像络子一样红？”
黑拇指脸上飞红，手心也发起烫来，不过片刻又将络子递了过去，摇头道：“这个络子很好看，除了好看，我再看不出什么。”
罗守昌戏谑道：“我还以为你看出了朵花儿。”他用手指绕着络子的穗尾，忽然道：“这种络子打法新颖，收尾处更是别出心载，你看这—”他轻轻一指，黑拇指的眼珠不由随之一动，“这里的收尾干净利落，两面无迹，只垂出长长一条用作修饰，与那人的捆绑手法如出一致！”
黑拇指惊呼道：“原来如此！”
罗守昌轻笑一声，道：“我虽然有时候笨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但绝大部分还是很聪明的，尤其是，我过目不忘…”
黑拇指道：“所以，你就去问阿媛姑娘，因为，你在她那里见到过这种手法。”
罗守昌点头，感叹道：“却不料这手法本就是她所创。”
黑拇指道：“可她又将这种手法告诉了别人，所以—”
罗守昌将络子收进袖笼，扇着扇子悠然道：“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去她说的金琉璃，去找那位方娘子。”
“你知道金琉璃在哪？”
罗守昌笑得春风得意，道：“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的时候，罗大公子可以请人去找，小的时候，就算罗大公子不去找它，它也会找上罗大公子。”
正午，路上行人稀少，就算是最热闹繁华的西市也一样。即使如此，罗守昌也收到了十几个小姑娘、七八个妇人，甚至两三个老婆子的媚人眼波。
幸好，罗守昌停了下来，他停在了一间店铺外。
这是一家成衣铺，坐落于最繁华的西市，掌柜白须长眉，一身白绸竟仙风道骨。他居然认识罗守昌，点头哈腰，笑得红光满面，道：“嗳哟，这、这不是罗大公子么？怎么今儿有空来我家小店？里面请、里面请。”他一张口，满是市侩，竟和他的样子没有一丁点相配。
罗守昌暗暗吃惊，却是眯着眼睛，靠着手走了进去。
茶，是细碎的茶末子，这样一家成衣铺居然会坐落在最繁华的西市，还取名叫“金琉璃”，也难怪罗守昌会吃惊，其实，他不仅仅吃惊，还觉得有些怪异……
他抿了抿茶杯，放下道：“方娘子可在？”
掌柜诧异道：“罗大公子是来寻方娘子的？”
罗守昌作势不耐，眉尾一挑，道：“她在不在？”
掌柜捋了捋胡须，点头笑道：“在、在！小可这就去唤她。”
一名白须长眉的老者居然自称小可，黑拇指不觉放下手中杯盏，转眼看向罗守昌，却见那人已老神在在的点了点头。
须臾，一名妇人撩开了内门帘子，走了进来。
罗守昌起身道：“可是方娘子。”
妇人生得干干瘪瘪，独一双眼睛圆圆鼓鼓，她就用这双圆圆鼓鼓的眼睛瞪着罗守昌，直直道：“我就是，你是谁？”
罗守昌道：“你认识阿媛。”
妇人的一双眼睛忽然变了，变得充满了感情，她居然眯起了眼睛打量起了罗守昌。
罗守昌喜欢眯起眼睛，却不喜欢别人眯起眼睛，尤其，这人还在看着他。
他不自在的咳了咳，不想那妇人已快速走了几步，凑近了道：“你认识阿媛？”
罗守昌不由点点头。
妇人又道：“你找我？”
罗守昌微一愣神，随即冷冷道：“是！阿媛是我的朋友，这是她编的络子，这种编法很是特殊，世上本只有她一个人会。可，她却将这种编法告诉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便是你，金琉璃的方娘子！”
妇人仿佛没有听见他语气的转变，她痴痴地看着那条红色缨络，像是看见了她最爱的孩子。她痴痴地伸出了手，似不忍触碰的飞快摩挲了下，又飞快地收回了手。再抬头时，已泪眼盈睫，她道：“你是她的朋友？”
罗守昌心中发出一声喟叹，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妇人，是不可能那么残忍的，他道：“是，我是阿媛的朋友。”
妇人道：“是她让你来找我的？”
罗守昌摇摇头。
妇人的脸瞬时又变了，她的眼泪还凝在眼角，声音却已冰冷，“那你怎会有这条络子？”
罗守昌道：“自然是她给我的。”
妇人道：“她给你的？”
罗守昌道：“她给我，虽然没有让我来找你，却告诉我这打法不仅她会，她还告诉了你。”
妇人的目光从络子上移到了罗守昌身上，她的声音还是冰冷，神情却有丝怔忪，她道：“你来，到底为何？”
罗守昌道：“我来，只想问你，这打法阿媛给了你，你可又给过别人？”
妇人道：“我是这金琉璃的管事娘子。”
罗守昌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妇人又道：“我的职责便是训练铺子里的绣娘。”
罗守昌又点了点头，他的下巴刚刚低下又迅速抬起，两眼已猝然发出精光，“你是说，这打法不仅你知道，这铺子所有的绣娘也知道？！”
妇人不再说话，双眼已然垂下，她似已不想再说话。
罗守昌的心一分一分下沉，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久未阖过的眼睛终于泛出一丝疲惫。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轻声道：“我刚从阿媛那里过来，她很喜欢这条络子，我求了她很久、很久…”
妇人的眼皮微微颤抖，片刻，她抬起眼来，眼中竟含着粼粼的笑意，“看来她很喜欢你，而且，你也很聪明。”她话锋突然一转，眼神蓦然凌厉，“只是，希望你不要自作聪明，需知聪明反被聪明误，聪明的人一旦犯起傻来，后果都很可怕。”
罗守昌心内长叹，苦笑道：“这点，我比你更加清楚。”
从金琉璃走出来时，黑拇指的手里除了拿了两套雪白的成衣，还拿了一把扇子，衣服不是他的，扇子自然也不是他的。此时，衣服和扇子的主人正两手拿着一张泛黄的纸笺，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他的眼神深沉热切，那张薄薄的纸笺在他的双重触碰下，像随时会燃烧般的轻轻颤巍。
“起风了，”罗守昌忽然停下了脚步。
风，有风轻轻的吹过他的衣袍，吹走了他手里的黄沙，纸笺已成了黄沙，随风而去。
黑拇指突然道：“你真能过目不忘？”
罗守昌没有回头，他似乎在笑，笑声随着风飘到了黑拇指的耳旁，“…既是过目不忘，原是入骨难忘…”
黑拇指的脚步忽的一慢，又渐渐加快，跟在后面大声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找桃子！”
“什么桃子？”
“又好看又好吃的桃子！”
“秋天也有桃子？”
罗守昌没有说话，他的身影比风还要快，黑拇指也没有说话，他的发已沾湿黏在鬓角。
……
得月楼，得月楼是家酒楼，京城最大最好的酒楼。
此时，已过正午，楼内却依然热闹喧哗。聪子是楼里的小二，他已整整忙活了七个时辰，此刻，正不情不愿地提拉着铜壶在一楼的大厅里巡梭。他的身子懒洋洋的，眼睛却依然灵活，他是名标准的店小二，也是名极好的店小二。这名极好的店小二本溜着眼睛四处瞄睃，飘荡的眼珠儿忽然一凝，继而脸上绽开了个大大的笑容，懒洋洋的身子已飞快地动了起来。
只因，门口已站了个人。
人，一身白衣的人，一身白衣的人似冰似雪，忽然一笑，又如冰雪过后的漫山春花。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一、金琉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