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之杖》蹩脚预言家

14、Chapter 14 想念的弧度

　　“少爷，该起床了。”修长而苍白的手指灵巧地将窗帘整理成优美的流云状，用绸缎固定住，口里恭谨的说着，华丽的嗓音让本来就装饰非凡的屋子显得更加奢糜。
　　“啊。”沙哑、慵懒、低沉、略带稚气的少年嗓音不同于黑袍男人无处不在的诱惑感，而是那种这个年龄特有的撒娇和叛逆意味。
　　可是床上的人却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只是随意抬手遮住了眼睛，顺势翻过身去，将自己埋入锦被深处。
　　“少爷，该起床了。”黑袍男人重复着，语调和表情都没有变，他将床幔一层一层拢起，流苏和缎带被打成不同的拉花，同时固定住了华丽的云锦和纱幔。
　　少年没有答话。
　　“少爷，难道您有在床上招待客人的意向么？”黑袍男人扶额，一副委屈的样子，声音忽然变得软软的，甚至加上了颤音。
　　“你是要死了么。”不等他那冗长的句子结束，少年就大力踢开了锦被，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枕头已经招呼到了黑袍男人脸上。
　　“哦呀呀……”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赞赏的感叹被另一个抱枕截断，塞巴斯那张俊脸再遭一击。
　　“你给我闭嘴。”皇甫夏尔板着脸，不顾滑到了腰间的睡袍暴露了胸膛和手臂还有脖颈上的那些嫣红，轻轻捶了捶腰，皱眉，“你最好做好睡客房的准备。”

　　皇甫夏青转醒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该传午膳了。因为得了萧然的吩咐，房里侍候的丫头并没有叫醒她，她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昨天夜里的事情再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上官婉死了吧。她如此想着，不着痕迹的叹息一声，拉响了床头的警铃。
　　一行侍女迅速无声地转过屏风进来，接着窗帘被拉开，床幔被拢起，顷刻间小丫髻已经选好了衣服来回。皇甫夏青扶着侍女的手转起身，也懒得看什么衣服，挥了挥手示意在试衣间里等待，慢悠悠的洗漱完毕，然后转到试衣间配合着换上了华服，然后坐到了梳妆镜前。
　　铜镜里，一张苍白疲倦的脸木然的望着前方，眼神涣散。皇甫夏青皱了皱眉，胡桃木梳轻柔地抚摸着如墨的发丝，漆黑的发映着毫无血色的脸，生出一种悲怆来，她不仅倾斜身子靠在了椅子上，抬起同样没有血色的指尖揉了揉眉心：“随便选一只簪子束起来就是。”
　　“是。”小丫髻乖巧的应了一声，拿出一个桃木的首饰盒，取出里面那支碧色的簪子，将皇甫夏青那一头光滑的长发松松的挽起来。
　　皇甫夏青笑了笑，将散落在背后的长发理顺到胸前，直起身道：“妆就不必了。”
　　众人有些惊讶，却也不敢过多揣测，只迅速收拾好镜台，扶了皇甫夏青的手往外室走去。

　　紫轩站在天井里，有些愣愣的，昨晚萧然的话还在耳畔，“公子并没有说要处罚你，你先到冬之馆住几天”，于是被带到了这里，一应俱全，吃穿用度也和曾经一样，只是出不去，也没有人来。
　　西之苑和冬之馆，隔着整个皇甫府邸。
　　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已经是深冬了，虽然没有下雪，风也不大，可是空气中的寒冷还是那么明显，似乎连心底也有些冷了。他紧了紧衣领，同时想到她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她是极怕冷的，去年一整个冬天都坐在书房里的火炉旁边，还抱着手炉。
　　他又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在长安城最逼仄的小巷子里，破烂的衣服，冷硬的馒头，几乎要结冰的散发着恶臭水。他们每天都进行决斗，只为了争一个能够挡住雪的屋檐或者围墙。他几乎一直是决斗失败的那一个，可是他从来没有放弃争斗，即便知道自己最终只会被打。被打到吐血是常事。
　　直到遇到了慕容安娉。当然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慕容安娉。
　　在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季里，长安城一片白色，暗黄的灯火是唯一的亮色。冰天雪地里，他再次争斗失败，被扔到了大街上。他趴在雪上呕血，身下一片可怕的嫣红，生命正在从呼吸间溜走，无可挽回。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一辆马车飞驰而来，然后那个慵懒的声音说“很有趣，带回去吧”。
　　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干草上，旁边的小几上竟然还放在热气腾腾的一碗药！那一刻他几乎要掩面而泣。他没有问自己在哪里，也不在意，他在意的事情只是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并且活下去。
　　他再也没有见到那个慵懒的声音的主人。
　　十五岁，其实不太确定是不是那个年龄，总之那是四年前，他见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他被安排到她的房间里侍候，她没有说过除了命令之外的话，他亦不在意，觉得那样也是一种报答的方式。他从来都是恭谨的，敛肩低眉，比任何人都勤快。
　　那样过了一年，又是冬季，又是冰天雪地。她将他唤到了书房里。她慵懒倚在案几后面，慵懒的看着他，慵懒的对他笑。没有对她入迷是假的，处在那个年龄的少年完全倾倒在她的笑容里，她抚摩他的鬓发，亲吻他的眼睛，在他耳畔呢喃细语。
　　她告诉他他需要他，非他不可。他自然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于是他再次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等待另一个人的垂怜。
　　那个人是皇甫夏青。
　　到皇甫夏青身侧，得到她的一切利于慕容家族的情报。这是一个命令，却由于她的软语和情话变成了请求，于是他毅然担起了这个重任并许诺绝不会让她失望。
　　这一次他并没有吃很多苦，他只按照吩咐在皇甫府邸附近的巷子里被打了两次，皇甫夏青就将他带回府邸。
　　那之后，他成了皇甫夏青的男宠，几乎与她同进同出，甚至在皇甫夏青觐见太后的时候，他都能站在她的身侧。她对他的宠让他顺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送到了慕容安娉手里。
　　这一晃就是三年。这一刻，他恍然发现这已经是他进入皇甫府邸的第三个冬天了。
　　也是在同一刻，他忽然发现一直在他脑海里坚固如磐石的慕容安娉的脸，已经变得模糊了，这一瞬间他竟然想不起慕容安娉的容貌。
　　他也忽然意识到，得知皇甫夏青确定自己是奸细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去想那个命令，而是害怕自己再也得不到皇甫夏青的垂青，甚至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