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梦（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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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月杏花开，殿外的枝头上，不知名的鸟儿欢快得叫个不停。
春夜真的是梦多，曾经只是听人说过，如今亲自体验，果不其然，但究竟梦了些什么，却已然不记得了。
清晨起来，懒散地推开窗，空气中还有些凉意，缩着手又赶忙关上，却还是不自主打了个喷嚏。披着斗篷坐在榻边，左右就是没有穿衣的欲望。枕头旁整整齐齐叠放着母后昨日送来的衣裙，一阵纠结涌上心头，撅着嘴摔弄了很久。
我今年已经十六，可打记事以来，除了国家大典和重大节日我会着正式的女装，其他时候都是随意地穿着男装的。这个说来有缘由，我是父王最小的一个女儿，自生下来就娇宠溺爱，这便直接导致了我不大受姐姐们的待见。所以小时候我一直是和哥哥们一起玩耍的，哥哥和姐姐有很大不同，他们同父王一样，都很喜欢我，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我跟他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在加上我本身就挺乖巧可爱。跟哥哥们混得久了，自然除去那娇惯的脾性，还多出许多男孩子特有的豪爽。穿衣服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这事儿，母后同父王抱怨过很多次，但都被我一通撒娇卖萌给顺利驳回，她渐渐也就妥协了。可是如今境况不同，父王帮我定了门亲，眼看三月初六就是订婚大典，我没有理由再卖萌撒娇。人生大事，儿戏不得。撅着嘴又摔弄了一番，还是叫小琴来帮我更衣了。
说到这订婚一事，其实我对这门亲很是满意，当然，如果我不满意的话这门亲事是绝对定不下来的。那未来的夫君不是别人，正是有着世袭将军封号的乐正家的独子，乐正北。小的时候，我同乐正北有过几面之缘，他当时虽只有八岁，但已然可以看出日后的飒爽英姿和超凡的气质。如今我们都已经长大，听一些做杂役的宫女侍从们说，乐正家的公子现下简直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别的优点暂且不提，单就长得帅这点，近年来就有许许多多媒人上门来说亲。我很庆幸自己是个公主，能够仗着父王的权威堂堂正正压过其他的女子然后堂堂正正得霸占他。心里一得意人就容易飘起来，一飘起来就越发得意，小琴替我更完衣，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满满的自信顿时就涌遍了全身。我霸占得不仅光明正大，还理所应当，我堂堂一国公主，自然是不会比任何人差的。对镜中的自己笑笑，然后便去向父王母后请安了。
说也巧，大大小小的夫人们和众哥哥姐姐，此时都在父王的寝殿，这么巧大家都一齐来给父王请安？后来才得知，其实这帮人是来给我请安的，我在父王眼中的地位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各路人等不论真心假意，表面工作还是要做做的。既然人这么多，我也不好放肆，再加上我在这种大场合下就会不由自主温良贤淑起来，于是刚进门，就被一片惊呼吓了一跳。跳完之后，我还是嗅出了这惊呼之中的不同成分。成分里一半是哥哥们由衷的赞叹之音，他们大概很少见到我打扮得如此惊艳；那另一半，自然便是姐姐们稍带鄙夷但绝大部分是嫉妒的轻蔑之音，这其中最为突出的，还属寒深公主同她的母亲樱兰夫人。惊呼罢，便是众人真心假意混杂的祝贺之词。我也不多做理会，乖乖地坐在父王边上淡淡地听着。
两个时辰过后，众人终于散去，我也终于可以大胆放肆了。当即扑到父王怀里，撒着娇要父王答应我提前见见未来的夫君，父王自是拗不过我，便问我想怎么个见法。我在脑子里想了两想，觉得召他进宫来总显得有点太过高高在上，这样似乎不利于日后的甜蜜生活，就摇着父王的手臂说，“我去他们家！”
父王听罢脸都紫了，“你堂堂一国公主，怎么能屈尊去臣下家里拜访呢，去不得。”
“有什么去不得，爱情面前，众生平等，即便我是一国公主。”
母后在一旁频频点头，而父王则明显没有跟上我前卫的节奏，但也不好多同我争执，也就应了。我欢快的提着裙摆跑回自己的宫殿，翻箱倒柜找了很久，最终决定拿这个砚台去送给他，就算作信物了。说起这方砚台，又有一段故事。
曾经听父王说，十六年前，洛都浔城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十六年来，我都窃以为，这个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我的出生。乐呵呵昂首阔步得瑟了十六年，却在半年前突然得知，那个所谓的大事，竟是一块破砚台。为此，我还同父王闹了一通别扭。区区一方石砚，他却视为珍宝，藏之深阁，甚至连我都没有机会见上一见。任性的我心里愈发不爽快，末了，还是趁着父王不注意，擅自将那砚台偷出来，细细观察了一番。若说来，这石砚也并没什么独特之处，只是做工精致些罢了。看得出，打造它的石料确是块好石，其上的雕花也算是上等，但许是搁置太久，砚身有些蒙灰，看起来并不十分绚丽夺人。拿在手里再打量一回，忿忿不平地找父王理论去了。到了父王寝宫，我不顾侍卫的阻拦，连哭带闹冲了进去。榻上，父王正衣衫单薄地搂着新纳的春奢夫人。看我进来，似有怒意，却最终没有怒出来，“烟儿你怎么没说一声就闯进来了呢。”语气还是以往那般温和平淡。我使劲撅着嘴走上前，用力将手中的砚台扔到榻上，“父王且来说说，这石砚究竟有什么值钱，倒让父王看得比烟儿还重！”床榻中，父王的脸色突然转变，似惊似恐又似恼，“寡人的小祖宗！你怎么可以把它翻出来呢，若坏了运势，岂还了得！”我一怔，突然意识到，怕是闯了什么祸出来，一脸无辜和委屈，看着父王匆匆穿好衣服，拉起我朝祭天台走去。
时下正值暮秋，风中已有凉意，祭天台空旷寂静得仿佛一座古堡，秋风自台上扫过，扬起我的发丝飞舞在空中，我不禁打个寒战。肃杀，肃杀，这萧瑟的秋季本就够肃杀了，父王还要在这个时候带我来祭天台，怎么能不让我想起曾经死在上面的牲畜。我一向热爱小动物，所以这祭天台是我痛恨的地方，为了什么所谓神仙的保佑，不惜牺牲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可见神仙也不是什么善类，想到这，就连同神仙也一齐痛恨了下。正恨得惬意，父王抬手指向一处，我顺眼望去，看到祭天台的西北，竟缺了一角，但看那缺痕的边缘，不像是新近的损坏，怎么说也有十多个年头了。父王站在台上，怜爱地看我一眼，又深深叹了口气，我心中突然就有些不安，莫不是这缺损的一角，跟我有关？
果真跟我有关。
我出生的那天，是个大雪纷飞、瑞气缭绕的日子，整个王宫都在为这祥瑞的预兆而喜气洋洋，父王乐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等着我的出生。终于，一声响亮的啼哭穿过宫殿，雪花大朵大朵开始飘落。老来得女的父王开心得如同回到过去，久违的笑容再次攀上脸颊。可就在此刻，一声巨响打破了欢乐的气氛，神色慌张的侍卫来报，祭天台出事了。一块石头从天而降，砸毁了台的西北角，而那块石头，却丝毫未损。呈上来看时，却是一方雕工精美的砚台。整个王宫从无尽的欢乐，登时转变为无尽的惊慌，大家都在担心，这是什么不祥的预兆。而事实也证明了，这的确是个不祥的预兆。未到半个时辰，便又有侍从来报，景华殿的寒深公主突然得了怪病，性情大变，判若两人。王宫再次沸腾，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我的出生得罪了神仙，连累王宫，连累王亲；也有的说，我出生前分明有祥瑞之气，这事儿本同我无关，倒可能是那寒深公主前世未能积德，今世遭来祸灾；还有的说，那个砚台是天上神仙的物件，是那神仙没能拿稳，不小心掉下来的，跟谁都无关。不管怎么说，寒深的母亲樱兰夫人都是迷信第一种说法，从此恨我入骨，也正因为此，父王不再宠爱她们母女俩，如此往复，恶性循环，我们的仇就越积越深，这都是后话。
且说当时王宫一片沸腾，父王不得已，请来了御华寺的涵净长老，让他来施法解疑。涵净长老一身素衣袈裟，站在白雪覆盖的祭天台上，袈裟随风雪舞动，手中五彩珣石串成的念珠频频拨转。两个时辰过后，法事结束，长老下来叹口气，只说了句“烟儿是福，砚台是祸，吾王自要思量妥当。”便转身离去了。父王回到宫中，抱着刚出生的我看了那砚台很久，最终决定将它束之深阁，既是祸，就让它封存，不再为祸便是了。却没想到十六年后，还是被我这个小福娃给翻了出来。
听父王讲罢，我开心的笑了起来，“既然我是福，它是祸，那父王不妨就将它给我，福祸相抵，自然就平静无事了。”起初父王不肯，说舍不得用它来折我的福，但最终还是没能拗过我的一撅嘴一跺脚，条件是一定要请涵净长老再来一趟，听听他的说法。我欣然应了，一个老头，不难搞定。可后来事实证明，这个老头，却是我遇到的，以至此生都无法再遇到的，最难搞定的老头。
三天后，涵净长老如期而至。我躲在父王身后看那老头，素衣袈裟，白须及胸，眉毛长得可以编辫子，光灿灿的头顶在秋高气爽的日头下，甚是晃眼；最惹人注意的，其实还是他手中那串用五彩珣石串成的念珠，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串念珠甚是不和谐，却又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和谐。长老犀利的眼神很快便捉到了父王身后我的身影，面容顿时变得和蔼可亲，“啊~这不是烟烟嘛！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烟……烟，我登时打个机灵。长老继续笑容可掬，“王，如今烟烟已经长大，正气元气都已丰足，不必担心了。既然她喜欢，就随她留着便是。”然后转头对我，“你说对吧，烟烟。”
我再打个机灵，“呵，呵呵，是，是。”
父王送走长老后，欣喜宽慰了很久。而我则一想到“烟烟”二字，就打一通机灵，更不要说同那笑容可掬的面庞一起想了，许多不良的词语不由自主就蹦到脑中来。
那涵净长老说的不错，如今的我的确和这砚台相处得很好，它不仅没有折了我的福，反而给我带来了不少的乐趣。被把玩得久了，它也渐渐显示出了原本的色泽，确是块绝世好砚没错了，再加上它是从天而降这一点，我就越发对它爱不释手，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这砚台和我哪里有些许的相通之处。现下我把这个心爱的砚台转送给乐正北，也算是传达了一番真心罢。小幸福不禁从心头升起，抱着它颠儿颠儿地就来到了乐□□上。
却没想这一来，倒生出些不该生出的三角关系，恼火的是，身为当事人的我，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这个事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梦（一）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