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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清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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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欣赏周铭初?我只记得我去你家里的时候,他总说周铭初的坏话。”
“那是后来,他一开始很欣赏他的。我看着旁边的世襄,说你说他后来怎么就变成了那副模样?”
“做官做久了会失去初心,以后许多不该做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会变得理所当然。”
他脸上凄然的神色,我却不知为何,我转过身,说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大理寺寺卿。”
我干笑,说你倒是干脆直接。
渐渐能看见热闹的巷口,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坐拥许多的良田美玉,或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一方,比如周铭初那样的?
“没有,我只想做那个。”
这是他自小与我说的话,我却没有问过他原因。我问了句为什么。
他低头,说大理寺是判案的地方,我不想以后再有人枉死。
我以为他想起自己的身世,点了点头,说以前我爹说管他怎样的名声噱头,几百年后,也不过换来史书上寥寥的几笔。世襄,你以后指不定会博得个青天大老爷之类的称号。
“我不想,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用扇柄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这根木头,就不知道与我说笑几句,或者畅想一下将来?
他与我一起拐进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街道不再说话。
“去酒楼还是去我家?”
“今晚有些累,我想回家。”
世襄自他的娘亲过世后就一个人住,与我住的地方极近,家中只几个下人,十分的冷清,我不想太早回家,想着此时子清应该还没回来,左右看了看,我说世襄,我能不能去你家?
他说好。
他家里的厨子做的一手好菜,虽然世襄节约,不喜大鱼大肉的铺张浪费,但时兴的蔬菜瓜果都能在他这里找到,他甚至在院后开了片空地,种了些青椒茄子黄瓜。
我问他为什么做这事,他只说安静。
“要不要喝酒?”
我点头,他让人烫了一壶酒后与我坐在餐桌旁吃饭,我说世襄,你还是早早讨个人与她一起生活吧?我看你这空落落的一个宅子,都忍不住替你感到冷清。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我说你又想起清宁了?
他还是不说话,只低头吃饭喝酒。
“世襄,清宁已经嫁人了,如今也做了别人的娘亲,你还是忘了她吧?”
他点头,同我夹了一片青笋炒肉并一些青菜叶子。
清宁是我们学堂里教兼经的先生的女儿,生的眉清目秀,与世襄算得上青梅竹马。
世襄家道中落,他舅父寻了许多关系才将他塞入这家学院,那时候大家见他衣衫破旧,都不喜欢与他说话,学堂里的先生若非学习上的事也不怎么与他说话,我看他时常一个人坐着看书,便起了好奇心,试着同他说了几句话,才发现他性格极好,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说话,一来二去也就熟了,雨竹也极喜欢他,说这样的年纪仅仅不会因为家里的贫穷感到羞愧这一点,就值得我们钦佩。
学堂里的先生名满天下,又教过许多朝堂上担着重任的大臣,他怕清宁的爹看不起他,又怕清宁嫁过来受委屈,因此等到进入翰林院后才去提的亲。
清宁等了世襄许多年,眼见年龄就要大了,她爹却还是不同意。
虽然是教书的先生,满口的圣贤书,可是本质上他是个嫌贫爱富的主,一直不明白清宁为什么总不愿意嫁人,那一日他知道实情后将世襄狠骂了一顿撵出门,而后又把清宁关在家里不许她出门。
雨竹气得大骂,说要去拆了先生的门,又说世襄,干脆你带着清宁私奔好了。
世襄不说话,只低着头喝酒。
我明白他,无父无母,又没有万贯家财,有的只是进士那个称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世襄,你若喜欢清宁,就好好去争取,先生不同意,你就去跪在他家门口,把他感动到点头好了。
世襄去他家门前不吃不喝跪了两天,终于等到清宁出来,她冷着脸说你走罢,我要嫁给魏尚书家的小儿子。
世襄跪在那里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等不得你了,从翰林院出来还要等上三年,到那时也不知道你能得到个怎样的官职。”
世襄没有说话,回家又不吃不喝的睡了两天,我和雨竹陪着他,我们安慰了他许久也不见他说话,雨竹生气了,便提了一桶水淋在他身上,指着他说清宁不嫁给你是因为你没有能耐,实在气不过就好好通过翰林院的考试,以后做比那人更大的官,让清宁慢慢的后悔去!
世襄坐在那里不动,我过去拍他的肩膀,说世襄,想想你娘,日夜缝补了旁人许多的衣物才有了今日的你,你不能让她失望。
过了几日,清宁大张旗鼓的嫁给了魏尚书的小儿子。
我看着世襄日夜拼命的读书也会对清宁生出许多的怨恨。
那日我去寺庙进香,见到她也不愿与她说话。她把我叫住,说子宴,你们都在怨我辜负了世襄对不对?
我不说话,她浅笑一声,靠在院中那株柳树上说那时候我娘亲用了把裁布的剪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我不同意,她就将那剪刀狠刺了下去,当时血流了一地,大夫好不容易将她救了过来,她躺在床上问我愿不愿意嫁给魏尚书的儿子,我不说话,她又命人去买砒霜,说她要当着我的面去死。
我看着她的眼泪流下,诧异的说天底下竟然有这样逼迫自己女儿的娘亲?
“她也是为了我好,她说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若不幸福,她活着也没意思。”
“为什么不同世襄说清楚?”
“说了也没用,徒增伤心罢了。”
她与我说了几句就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说那日我其实是想试探世襄,想倘若他还跪在那里,那我就什么都不顾了,与他说出那些实话,与他私奔也好,与他一起死了也罢,我知道娘亲说那些话其实是吓我的,她舍不得我爹,可是我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
清宁说完就走了,那时还是正午,我站在那里听见庙里传出的木鱼声,和尚念经的声音,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乱作了一团。世襄看不透清宁的百种心思,一如清宁不知道世襄放在云端里的自尊。于是这一生也就这般错过。
这些话我从来都没有与世襄说过,我将手放到温酒的火炉里烤着,说世襄,无论如何,清宁是真心喜欢过你,如今你还年轻,还会遇见许多的人,倘若他日再遇见喜欢的人,可一定要记得把心里所想的事都告诉她,女孩子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你若不说,她们会胡思乱想的。
他点头,我与他喝了一会儿酒就要回去,他命人点了一盏灯跟在我旁边,又说子宴,回去还是劝一下子清,如今谁都不知道上面那位的心思,周铭初朝堂上许多的门生与得了他好处的人,当日子清率先站出来弹劾周铭初,又让圣上定他的罪。顿了顿,他又说我听说他最近在朝堂上非常的不好过。
我点头,说这些我都知道,只是这几日他时常很晚归家,我即便想安慰他几句,也找不到他这个人。
他点头,我与他互道了晚安慢慢的与他府里的小厮聊着天回家。
苏府里安静的狠,我早叫子清成亲生许多的孩子让这冷清的苏府变成热闹的模样,到时我安心了,只需找个宅子过我花天酒地的生活,免得惹他生气。
自他做了状元郎那年起,求亲的人几乎没把苏府的门槛踏破,他那时候浅笑着说他还小,以后他和我闹翻,年龄大了,我拿了别人的画像去找他,被他狠狠砸在脸上,说我的事不用你担心,或者你自己都没有成亲,为什么总来问我?
我摇头,这事一年一年的也就这么拖了下来。
府里的丫鬟冬暖接了我身上的薄裘,我问她子清呢?
她压低声音说房间里,又说好像喝了酒,回来就睡了。
我点头,朝着他的房间走去,冬暖手忙脚乱的拉住我,说大少爷,你过去的话,明天他又会责罚我们的。
我说他喝几杯酒就人事不醒,再说我看他一眼就走了。
怎么说我也是苏家的大少爷,她低着头冥思苦想时,我早越过她去了子清的房间。
子清的房间装饰的极简单,房间里放着许多的书,靠窗的床倒像是平白多出来的一般。他床上的帐子没有放下来,我走过去看了他一会儿又去为他倒了一杯茶在他床旁的书桌上,本该走了,却又魔怔了般走回他床旁。
他晚上睡觉都会留着一盏灯,用白色的细绢紧紧绷住,光线昏黄,我看着他那张荷花般淡雅的脸渐渐的也就痴了,走到他床旁,低眉凝视他。
他睡觉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腰上。习惯侧睡,有时靠着墙壁有时靠着床沿,眉间总蹙在一起。
我想着他近日所做的那些事,伸手替他盖上被子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慢慢将他的眉心揉平,听到他深呼了一口气,我轻笑一声,想起他小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深呼一口气。
大夫说他那是因为他心里担着许多担心,想着许多事的缘故。
我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管是九岁那天他第一次站出来为我说话的时候,又或者是现在。
默默的看了他一会儿,我要走了,子清却突然将眼睛睁开,直直的看着我说你在做什么?
我浅笑了一下,说听说你喝了酒,想过来看看你。现在就走。
走了两步,我又说子清,你若想成大事,要懂得不要锋芒毕露,咄咄逼人。那样很容易树敌,况且你又处在那样的地方。
“苏子宴。”
我回头,对上他异常冷清的脸,他说以后不要再进到我的房间,还有,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为我操这些没用的心。
他转过身面向墙壁,我愣了一会儿,说子清,你是我弟弟,我做哥哥的能不担心你?即便你不要,可那担心又岂能是我控制的?他不曾转身,我又心有不甘的补充了一句,说子清,你到底怎样才能原谅我?
“倘若你能把我的娘亲还给我的话。”
我苦笑,说子清,你娘亲已经死了。
“是,是你把她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