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年》伊拂江

16、拾陆

　　浮竹在藤林床边站了一会儿，对方视他为无物。他又转到窗边拉开窗帘，漆黑的窗面上只映出他的满面愁容和头顶的照明灯。他就这样盯着窗镜里另一个自己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玻璃窗上开始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他才回神来，推开窗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病床上那个女孩儿从背倚软枕摩挲玉环换作了双手抱膝下巴抵着膝盖的姿势，浮竹朝她走近时她只是动了动她漆黑的眼珠往他双脚看了两眼。
　　对于这样尴尬的情况，浮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化解，在心底也暗笑藤林还真是个倔强的孩子；而关于她身上的种种疑惑，浮竹也没找到答案；想利用从优纪那里得来的那一星半点的消息与她沟通。“你妹妹还好吧？”
　　不想对方听到这句普通的问候却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满目惊愕。“谁告诉你的?”
　　浮竹忽然想到，藤林当时情绪极度激动，并不知是优纪迷晕了她；而被她重伤的结衣是不会跟他说这些的。见她眼里隐约的怒火，这个时候告诉她是何人告密，那她一定会马上冲出去把优纪掐死。
　　浮竹喟叹一声，问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杀了她，是吗？”
　　藤林仰着头面向他，斜眼冷笑：“你觉得背叛可以原谅吗？”
　　“那也要视情况而定，怎能将善恶混为一谈！”藤林的小孩子心性，若有个人能在身边多加教导，浮竹相信假以时日她会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可她又如此爱钻牛角尖，让浮竹多少有些气愤。
　　“算了。”藤林低下头，缩成一团，继续抱着双膝，半点不见适才横眉怒眼的模样。“你来，不是为了教育我吧？”
　　尽管变脸比翻书还快；但见对方已妥协，浮竹也不再责备。经过今晚这翻折腾，他知道有些事情是对方想瞒也无法瞒住的了。
　　“你跟安室什么关系？”
　　“她是我嫂子——不算，她跟我哥还没结成婚呢。”
　　“你们是什么人？”
　　“这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浮竹倒吸一口凉气。“难道真是……灭却师？”
　　“是啊。”藤林侧着头歪向他，眼里的光芒像是一个做坏事得逞的小孩儿那般得意，“你是惊讶还是对安室林失望？你那么信任她。”
　　“都不是,最坏的情况我都已经想过。只是很意外，你会这么老实回答了。”
　　藤林眉毛一挑，细声讥诮：“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的吗？”
　　浮竹脸色僵住片刻，无奈摇头，笑道：“真是小孩子！”
　　藤林又用右手抚摸着左腕上的玉环，以去荒山路上的语气说了与那时同样的话：“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就算我不说，你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她并不知道，浮竹听优纪说过那些话后，原本打算给她敬告与惩罚，之后再慢慢观察她。可他进来之后见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也就遂了她自暴自弃的意，自己也顺藤摸瓜弄清楚存在于她身上的疑惑。
　　“现在这种情况跟你们有关系吗？”
　　“没关系。”
　　“那你怎么知道川崎健明去荒山要找的是白无夜？”
　　“我什么时候说过川崎健明要找白无夜的？”
　　“在荒山脚下，我们就已感觉到异常灵压，那时你就知道川崎健明在山顶吧，那里出现的灭却师灵压你不可能察觉不到。你催促我们快走，难道不是知道他要挖墓吗？墓旁除了白无夜再无他物。”
　　藤林颓然点头：“是的，我知道他要找白无夜。”
　　浮竹继续不紧不慢的问道：“他找白无夜做什么？”
　　“不知道。”
　　浮竹半响无反应。
　　藤林抬眼见他怀疑的眼神，不觉提高声音强调：“我真的不知道他找白无夜做什么？”
　　“那这次的毒是他放的吧？还有其他同盟？”
　　“我不知道。”藤林把双手交叠放于膝盖上，把头埋进环抱里，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只想找个安身之所，哪里什么都知道。”
　　她这个惯用的招式浮竹早已铭记于心，知道她还有所保留，紧追迫赶地问反而不起作用。缓下语气，柔声道：“你们。是还有北野和千叶吧？她们俩与你亲近，所以你才敢在她们面前肆无忌惮地发脾气。是知道她们不会离你而去。”
　　藤林抬起头，双手抱紧双肩，神色凄凉。“除了妹妹，我只剩她们了。”
　　“那你妹妹现在在哪里？”
　　“她要死了，我也不知道还能保她多久？”
　　“你哥哥呢？”
　　“入魔了。”
　　浮竹目光一敛：“入魔？什么意思？”
　　藤林抬眼与他对视。渐渐的，浮竹感觉到她眼眸里笼了层水雾，听她自嘲一般地说：“就是走火入魔，没救了。”
　　浮竹闻之心下一软，转移到另一问题：“那安室呢？她是你嫂子，不算亲近之人吗？”
　　藤林嗤笑一声：“问来问去，你还是想知道她呀。我不知道，她死了就好，如果不是她哥哥就不会入魔。”语必，又垂下眼睑，淡淡地说，“队长想怎么处置我，随便吧。”
　　藤林心如死灰的语气让浮竹无言以对：她一开始就认定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在这之前给他所有的坦白在她心里都算是临终遗言了。浮竹黯然转身，去推开被一道道细浅水迹划花的玻璃窗：夏季阵雨雨势迅疾却短暂，之前的磅礴大雨这会儿已悄然退去。湿润的空气透进病房，雨后微凉的冷风拂过面颊。浮竹闭上双目，心里已有了另一翻谋划。
　　浮竹凝视着黑暗中的瀞灵廷，对着身后等待最终处决的藤林真轩道：“你刚进护廷十三队，想必不知道蛆虫巢穴吧？”
　　“什么意思？”
　　“蛆虫巢穴，是隐秘机动队一个特别檻理塔，在护廷十三队中也没几人知道有此队的存在。那里专收容一些在思想或行为上对他人构成生命威胁或对队内工作造成阻碍的队士；比如，像藤林你，还有北野，千叶。此番情况若上报，你们必会被带去那里秘密监禁。我知道，你连死都不怕，也定不会怕进那个特别檻理塔；而北野和千叶想必也会与你同心同德。”他转过身，注视着病床上静心听他讲话的人，认真郑重地说，“但是，我想给我亲自点定的队员一次机会，给你一个选择。”
　　藤林并未因他的宽赦而表露多少情绪，只是声平如水地问了一句：“什么选择？”
　　浮竹在谈出条件之迹仔细观察她的微表情，注意她身体和面部、眼神每一丝细小的变化。“不要再成为我们的敌人。”
　　一语甫必，藤林马上干脆爽快地回答：“我从来都不是你们的敌人。”
　　从窗户至病床边，只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如此清晰可闻的话语浮竹却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方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又加重语气解释了一遍：“从一开始我就没能成为你们的敌人。”
　　与他对视的黑色瞳眸深邃如海，即使在之前的交谈中看出了藤林有意隐瞒一些事实，但现在他却无法断定她话里的真假。只是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
　　“相不相信随便你。”藤林轻哼一声，道，“但是，今晚的事情，你不上报总队长就不知道了？你要怎么向你的老师解释？”
　　“我会向元柳斎老师说清楚，只要你遵守承诺。”
　　交谈完毕，藤林再次靠向软枕，微微吐出一口气，仰着头轻轻点了点便阖上眼。手指缓缓地来回抚摸着左腕上的玉环，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浮竹走出病房，见海燕正环抱双臂半佝偻背倚着墙壁凝眉陷入沉思。便问道：“都听道了？”
　　海燕立马回过神来，勉力笑着：“自真轩入队以来就没见她警惕的心像今天这么松懈过。还是队长厉害，这要换成了别人怕是理都不会理吧。”
　　对于此，浮竹只能苦笑，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翌日清早的队长会议散去，浮竹暗自向山本总队长禀明事情来龙去脉，得到总队长的特许后又去找了京乐，请他帮忙调查灭却师被灭族时的细枝末节和关于藤林家族的一些情况——在事情真相未明之前，他没打算让太多人知晓藤林灭却师的身份。
　　对于多年好友的决定，京乐深知其由，浮竹一提出请求他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
　　当日，十二番队浦原喜助给了浮竹关于白无夜的检查情报：若是阻断死神灵压与斩魄刀灵压之间的联系，便能做到不使斩魄刀恢复。可斩魄刀是死神灵魂的一部分，要斩断双方的联系，谈何容易！从浦原喜助那里拿回白无夜后，浮竹就把它小心保存起来，等待着有一天它的主人亲自来领取。
　　三日后，这场震惊瀞灵廷的病毒事件调查有了结果：十二番队技术开发局技术员川崎健明为灭却师后裔，为图报灭族之仇潜伏瀞灵廷数十年。今次病毒伤亡事件均为川崎健明所为，现川崎已伏诛；可谁也不知是何人诛杀了川崎健明！
　　半个月后，被解救下来的死神完全恢复，在此次事件里死亡的死神共计六十七名。
　　自此以后，藤林真轩再没接受过与死神相关的工作，也不再跟随志波海燕修炼。四番队的千叶优纪与八番队的北野结衣行动不受任何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