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清莲碧》冷箫依然

5、（二）（下）

　　张嫣离家那天，天气已经稍微转暖了，北方的杏花开得早，衙门外的大街上一溜的杏树，衬得斜斜落下的夕阳余晖也泛着淡淡的粉红。
　　张嫣换了采选太监分发的统一的白底衬红边的襦裙，头发只松松的挽了个髻，额边垂着几缕碎发，淡淡的美，像极那杏花儿。早已有和张嫣差不多大的几十个女孩子等在那里，此刻正是她们和家人分别的时辰，远远近近一片父母的叮咛声与哭声。
　　妹妹张婉看着姐姐穿得这么漂亮，心想进宫是件多么好的事儿，拉着姐姐的袖子让姐姐给稍好的衣服首饰回来。弟弟张立礼却是懂事多了的，拉着姐姐妹妹到了角落，一抽鼻子便落下泪来。
　　“姐姐，我们舍不得你走。况且宫墙里尽是些是是非非，姐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张立礼倔强的攥着拳头，眼泪却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傻孩子，别胡说，咱们家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姐姐进了宫，倘若留下了，也是在个贵人身边做个地位低下的宫女，没等三五年便放出来了，那些算计啊，挨不到你姐姐身上，到时候姐姐从宫里出来了，还得等着看弟弟娶媳妇儿呢。”张嫣说着给弟弟把眼泪抹了，这才发现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泥猴儿，如今已经高过自己一个头了。
　　“哎呀，姐，胡说什么呢，到宫里人心险恶，姐姐可要有什么话都藏在心里。”
　　“唔，你姐姐这点还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了，你还信不过你姐吗？傻弟弟。”张嫣笑着打了弟弟头一下，张立礼跳着躲开了。
　　“哎，爹怎么还不过来呢？”张婉朝衙门里张望着，奇怪平日最疼爱姐姐的爹爹，今日怎么迟迟不来为姐姐送行。
　　“唉，爹过来了，过来了！”张嫣顺着妹妹的眼光望过去，张国纪正努力地穿过人群，往他们这边张望着。
　　“爹，在这边！”
　　“哎，我这就过来，这就过来。”到处都是抱在一起痛哭的父亲妻女，张国纪一路跌跌撞撞挤过来，颇有些吃力。
　　看张国纪到了身边，张嫣躬身叫了一声“爹爹”，张国纪侧着身子偷偷抹了一下眼角，这才转过身扶张嫣起来。
　　“嫣儿啊，衣服银两都准备好了么？”张国纪脸上已好些皱纹，此刻鬓角微白，双目也有些浮肿，仿佛一天之内老了许多。
　　“爹爹放心，随身所带已准备妥当。只是，女儿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爹爹还望好生保重身子。如今弟妹也大些了，爹爹便可放下心来，不要再如此操劳了。若有机会，女儿一定会找机会出来看望爹爹和弟妹的。”
　　张嫣说着又是一福，夕阳照在父亲身上，发着柔柔的金光，看在即将离别的张嫣心里，却是满满的苦涩。
　　“嫣儿，爹知道你懂事。可你这一入宫，不知道前面是福是祸，你可千万要自己保重。咱不求出头，只求平平安安过了这几年，出得宫来，父亲便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了，咱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是，爹爹的苦心，嫣儿明白，爹爹请放心。”
　　“恩，这几两银子你带着，家里暂时就这些了，你先拿着，在宫里遇着难处了，让年长的姑姑公公们行个方便，能躲过去的就躲过去。”张国纪从袖子里掏出一袋碎银给了张嫣，装银子的袋子还是当年李氏活着的时候教张嫣一针一线缝好的。张嫣的泪水再也抑止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
　　“姐姐，姐姐，不要走好不好……”张婉此刻意识到自己怕是要与这个从小疼爱自己的姐姐真的分开了，见姐姐流泪，自己也哭起来。张立礼轻轻推了妹妹一下，自己却也偷偷别过身去抹眼泪。
　　“好了，好孩子不哭了，隔阵子托个人送个信儿出来，爹和弟弟妹妹知道你平平安安的就放心了。好了，怕是启程的时辰要到了，咱们去那边吧。”
　　祥符县连张嫣在内共四十名秀女进京参选，均是十三到十六岁的女孩子。坐在载着她们进京的马车里，张嫣紧咬着嘴唇将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逼了回去，心想着离了家门，便再也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流泪了。
　　夜有些凉了，车厢内几个小姑娘睡的正香，感到冷了，缩了缩身子，在一起挨得更紧了。另外几个年龄小些的搂在一起，抽抽搭搭的低泣。
　　张嫣掀开车帘，那天正是十五，圆盘似地月亮挂在西天，照得地上亮亮的。她裹了裹披着的斗篷，想着无论如何，自己怕是要走这一遭了，不管是福是祸，早晚是躲不过的，便放下了心事，头靠在车辕上渐渐得睡着了。
　　那晚，月色入洗，张家院子里的大槐树才发了一点芽，月光投在地上还是乱乱的一堆黑影。
　　张国纪醉在自家的大槐树底下，儿子给他披了件长衫他也浑然不知。只是梦中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年前初冬的那个早上，地上满是落叶，一袭暗红团喜的襁褓躺在枯叶中，还有一个哪里来的黄袍游僧跟他说了什么。
　　可是，到底说了什么呢，是真的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