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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福鸟——MY X FILES(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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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妮一起,总是她请的客,这好象已经是我的依赖了。我们到漂亮的店子里去吃饭,听着里面餐具叮当当地轻响,连客人说话的声音也是极轻盈,正是我喜欢的那种气氛。像我这样的性格,没人猜得透,竟然喜欢那样的音乐。静静地晚餐,我觉得我是在欣赏餐具多点,那样精致的小银勺子,仿佛不沾油腻。
餐后无处可去,和妮走出餐馆,正在门口商量去什么地方散步才好,但是我却看见了一人,因而竟无法对妮的话再作出任何反应了。我一直看着她从那面走过,身上背着个扁扁的吉它袋,那里面只会装着一只电吉它。虽然她的头发有点点像刺猬,眼睛是带刺一样的黑色妆容,穿着窄窄的皮背心,窄窄的皮质裤子,亮亮的皮靴,但是我认得她,她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就象时间没有在她身上流走。是妖,一定是妖。我竟然又看见了妖,真不能相信,她除了又长高了以外还是和中学生一样,她的步姿还是和我们爱听的那个声音的主人一样放任。我竟然在遇到他之后不久,又遇到她。
我不知不觉跟在妖身后,我一定要去看看,看看她现在在哪里,她在干些什么,她到底变得怎样了。
妮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害怕地叫了起来:“衡——!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灵魂出窍似的?”我着急说:“我遇上认识的人了,快来。”我只觉得自己有点发抖连话音都无法平稳,也顾不上她是否听见。她只有跟在我身后。
妖,这么多年,你的生活过得怎样呢?
跟在妖的身后直到被妮拉住,我已经停在了一家酒吧的前面。很漂亮的酒吧,门面很有光华。妮说:“衡,这是那种很吵的吧,你真的要进去吗?你一向不喜欢吵的啊。”是的,我知道它很吵闹,知道里面都是些我讨厌的人。可是,这一次会有一点不同,有一个人我想见,我想她会在里面。“我知道。”我说,“但是,妮,这一次,我很想进去,很想进去看看。”我对她笑着。看见她眼里忽然泛起了忧郁的神色。
“好,我们进去,我陪你。”她说。然后,我们就真的进去了。
我们在里面是另类。妮穿得高雅大方,就象是传说中的贵族。我穿得其貌不扬,象是污水里的黑泥鳅。两个另类在流行粉饰着的酒色男女中穿行,所经之处,他们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俩。
挑个没什么人看得见我们的阴暗角落,妮为我叫了杯饮料。然后小型舞台上面就有人说:“下面演出开始。”台下一片掌声。我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万一,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演出呢?但是她明明是背着吉它进来的啊,我刚才进来也没在人群中看见她啊。
出来的乐队,是一队叫“精神毒品”的四人乐队,吉它、鼓手、键盘手和贝司都全了,音乐很吵很乱,缺乏层次感,主音歌手的声音一点也不动听,沙哑而干结,并且底气不足。这种乐队,要是红得起来,大概,全部人都是聋子。妮对他们的评语是:难道摇滚总要和毒品扯上关系?这话,大概是针对他们的乐队名来的。听他们,对我们无疑是从耳朵到心灵的折磨。但是场子里的人好象真的中了毒,他们简直狂欢起来。打从心底有点失望,想不到竟然不是妖的出场。妮小声在我耳边说:“音响很差。难道我们进来就是为了看这些吗?衡,你竟然喜欢这样的音乐吗?”我摇了摇头,说:“不是为了他们,我看见一个我认识的人走进来的,我想见她,我以为她会在这里演出的。”“什么?衡竟然认识歌手?天啊,衡,你真厉害!我还以为你不会有什么让人惊叹的经历呢。”妮的脸变得有点羡慕。“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歌手,只是想确认一下。”有什么可羡慕的,我只怕不能看到妖。
因为今晚有演出,进场是要门票的,所以我决定还是坚持听下去,哪怕只再多听几首。这是我和妮的不同,我穷,什么都不愿意浪费,如果只有妮一个,她大概早走了。
幸运的是,“精神毒品”只有三首曲目,他们的表演就算结束了。接下来吧里的DJ报出来的名字教我吃惊:“大家久等了!接下来要出场的乐队非常神秘,相信大家期待已久,他们是无限惊喜的,刚刚从英国回来的‘妖’——!”然后我就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只记得那一句“妖”。她真的,去了英国,她真的当了歌手。在妖走出来的瞬间,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世界是万簌俱寂的,人们在鼓掌,但没有掌声。今晚我没有来错。
她还记得这个名字,“妖”。她还象以前一样乐于做“妖”,甚至让那成为了她乐队的名字。
再听见声音,是乐队各人都就了位后,妖开始了说话。她抚着话筒,嘴唇几乎轻吻了它,然后轻轻吐出了话语:“chemical impact化学作用。”用轻轻淡淡的语调在众人的安静中报了歌名。声音就像歌的名字一样,令人思绪里突然产生了幻觉。然后,我才听到了别的声音。妮轻声说:“哇!她的声音真的不错,很SEX。”
伴奏的是外国人,妖站在他们中间显得特别纤细,但是却比他们都惹眼。乐声一响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妮马上就作声不得了。他们比“精神毒品”还要吵,不过却很有层次感,很有节律,也很有素养。妖的声音很能压得住这些叫嚣的乐器。虽然音响一如妮所说的,很不行,但是妖的声音却依然有着极度的振撼力。在场的人除了偶尔随节奏晃动一下身体外,早惊得一片鸦雀无声。
妖唱的是英文歌,虽然对于当年不懂英文的她这有点难以想像,但是她确是在这样做。我不懂她的歌,就像不懂我们当年喜欢听的歌一样。她玩的音乐和我们曾共同喜爱的那个声音是不同的类型,我在脑里拿她来和她对我说过的那些声音相比,但是我还是想起了那个声音。如果说妖玩的是PUNK,那她未免太过吵了,过于有力了,不如说她更接近金属乐,但说是金属的话,又显得轻盈,妖并没有使用金属唱腔。她的声音仿佛是天生就拥有这魅力,当年的幼稚已经远离她纤细的喉咙。
一曲终,人们沉默之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之后,每每引来高涨的情绪。妖对这种反应显得非常地得意和享受。
这一晚,妖唱了很多很多的歌。这一场,几乎是妖的专场。每一首歌的感觉不尽相同,但是都带着妖的标记,那就是妖的嗓音。妖的乐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在最开头的几首歌里有五个人在台上,之后,键盘手和其中一个吉它手走下了台,台上只剩下三个人。妮在空隙的时间里说:“衡,真是想不到,你竟然喜欢听这样的声音。我快受不了了。”好几次,她忍不住对我说:“她太狂暴了,她太狂暴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其实,妖,还不是最狂的那种。只是妮听的太少了。她不知从哪里感觉出来,知道我在等的人,就是妖。
在演出快结束的时候,妖让我们惊奇了,这真是附合了她的个性。
她竟然在唱最后一首歌之前,停了下来,说:“下面我们来卖我们的CD。很便宜哦,盗版价的正版货哦,只有在场的人才有这种待遇哦。”并且亲自拿着CD走下台来,经过每一个人,向他们兜售。台上那个金发的贝司手也走了下来,只剩下鼓手一个人坐在那里坏坏地大笑着。她简直把在场的人都弄得哭笑不得了。基于以上情形,CD的销量竟不错。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妮好奇地看着我。我说:“是她,她以前就是这样的。”很可爱的妖。她会把她的信念强行植入你的脑子里,会强行让你听见你不曾听过的声音,因为那是她的最爱。
妖走了过来。我本以为我们的位子在那么远那么暗的角落,她是不会发现的,而且场子中央有那么多站着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听众(虽然他们未必如我这般听,他们可能只是出于对流行的喜爱)。
“哈,这里有两位美人啊。”她像发现了什么奇迹似的,“这样吧,我不收你们的钱,只要你们其中有人肯吻我一下,我就送她一张CD。”眼神变得好像馋嘴的猫一样,她一面得意洋洋地笑着。真的是非常好笑,她这样叫人买她的CD,本来就和打劫差不多。妮不大高兴起来,不能理解地看着在微笑的我。“嘿,美女,我的CD不错的啊。”她看着我有点生气地说,“不赏个面?”“怎么能不赏面呢?”我对她说,“妖,就算你不能比绿洲更红,也一定,能和他们一样受欢迎的。”
我看见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唇有点战抖。“当年绿洲的主唱说过:就算我们不能超越BEATLES,也一定能和他们一样伟大。”她目光闪烁,慢慢地说着,“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他们的?这里也不应该有人知道我名字的。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难道我的话刺中了你的疮疤了吗?妖,在你的记忆中,有我这样的人吗?我说:“我叫衡,你忘了吗?”
“衡!”她几乎叫了起来,“天啊,你怎么会在这,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比以前漂亮了很多,我都不认得你了。”她跳过来抱着我。“救命!”她说,“我好高兴!怎么办?”然后就拼命吻我。我说:“你这样吻修女可不好,会亵渎上帝的哦。”她不相信,说:“修女?我没听错吧?”“是真的,我去了当修女,不过,我不是上帝最忠诚的仆人,我不信它的。”“那你为什么要去?”她紧紧追问。“没有,日子过得有点腻了,想找个地方静静地过。”对此,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你呢?你去了英国哦,在那边过得好吗?你以前可是英文零分的,真是难以相信呢,妖竟然真的当了歌手。”“去它的上帝,我也不信它。”她说。她从来就不信它,这我是知道的。“用得着英文吗?我们用音乐交流嘛。我在那边很好,我是回来征服祖国的人民的。”她笑着说,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情重又回到她脸上。
“什么啊,她是在英国过不下去了才回来的。”那个贝司手——很清瘦的金发大男孩,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伸过了头来搭了句话。“嘿,这里有两位美人啊。”他看着我们笑着说。他竟然一口流利的我国语言。“这位特别斯文的美女,不要感到惊奇,你们国家的语言是spirit教我的。”他看出我的疑问,特别地对我说,SPIRIT就是妖。“她可是超强,迫着我学语言。”然后抓着我的一只手说:“美女,和我约会就送你我们的CD。”妖清清脆脆地拍了他的嘴一巴掌,说:“一边去,她是我的人。”“好,我看中的都是你的。那这位美女总可以了吧?美人,可以赏个面和我约会吗?我还没和东方的美女有过亲密接触啊。”他转过去向着妮,已经又捉住了妮的手。妮把手抽出来,别过了脸去不看他。
“妮已经有丈夫了。”我说。“哦,这真是糟透了,可是我们难道不可以……”“嘿!Jack,干你的正事,卖CD去。”妖把他推开,耸了耸肩说:“好了,我承认,我确是在英国混不下去了,因为我从来不和男人上床。”她笑了笑又说:“可是他们拿我没办法。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我的队员。”指了指JACK和台上的鼓手说:“JACK、ERIC,我的男人。”我们好奇地看着她,她的话实在有点矛盾。“嘿,SPIRIT,你说我是你的MAN可是你还没给过我哦。你的意思是不是……”JACK回过头来搭了一句嘴。妖揪着他的领子一板一眼地说:“叫我女皇陛下。”“可是,”他争辩道,“我们的女皇陛下只有一个啊,她有八十岁了。”“你不叫?你想死?还是想要鞭子?”“哦天啊,好吧,我的女皇陛下,我任何时候都是你的。”JACK吻了她的手背一下,对我们说:“她好专制的。”
“好啦,不要误会啦,我的男人不是和我发生过关系的人啦,他们是专属于我的,不会对我有音乐以外的要求的很捧的音乐人啊。他们是我的伙伴。”妖说着笑了起来,“我要回去啦,衡,你一定等我啊,我待会来和你聊天。”她放下一张CD返回舞台上。
妖在舞台上踢了正准备开始弹吉它的JACK的屁股一脚,说:“滚下去,我要一个人占领这个地方。”JACK瞪大眼注视了她一阵,然后懒懒地说:“好的,交给你了。”好像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了,似乎妖这样突然的行为已经不止一次了。ERIC说了一句话,也跟着走了下去。妮为我番译为:“好家伙,加油吧。”
妖对着台下说:“下面我要唱的一首歌,是以前从来没唱过的,当然,也没发表过,因为我刚刚得到了灵感。这首歌,是给修女的。”是给我的歌。妖所以能比别人更有存在感,能让两个大男人在她手底下,因为她的才华。恐怕,她的即兴也是经常发生的事。妖唱了这晚最柔但算不得慢的歌,依旧是英语的,但是让人心里很重,每个人都听得有点泪光闪动。他们听错了,以为那仅仅是悲伤。妮说:“她要是整晚都这样唱就好了。”
妖之后,是另一支国内乐队的演出。因为前面有了妖,他们没有得到应得的足够掌声。
妖来到了我们桌旁。“衡,我们走吧。”她说。JACK远远问她:“要我们等你吗?”“那就等吧。”她说。“那好好玩啊。”JACK在那边叫。“衡是我的朋友,别胡说。”她的脸色变得有点严肃。
就这样,我们从那个让我们吃了一夜惊的酒巴里走了出来。妮说:我要先回去了,有妖在,我不担心你。打电话叫来她的如意郎君,坐上摩托去了。妖有点不大相信,说:“她还真的结婚了啊?”“是啊。”我笑笑,妮是幸运女神啊。
“那你呢?衡,你过得怎么样呢,这些年?”她问。我们就在酒巴外的路上走,人都在巴里听音乐,这个时候,外面没什么人,天空有点发紫,路有点发紫,路边的植物有点发紫,连人看上去都带着深深的紫。“没有,我真的去了当修女。”我那接近空白的人生,有什么好描述的呢。“我知道是真的,只是,修女的日子好过吗?”我点点头说:“还好。那,你呢?可以说吗?”“当然可以。”她笑笑,“衡,陪我跳个舞吧。”她伸手抱着我,“我记得以前我也这么抱过你的。”“可是我不会跳舞。”“那有什么关系,就是这样抱着走来走去,你跟着我就行了。”她说。
然后她一直这样抱着我的腰,和我在路边踏着细碎的步子。这只是一场紫色的,无伴奏的舞。妖的歌声在我的脑里响起。偶尔路过的行人,带了点奇异的目光。
就这样拥抱了很久以后,妖对我说,那一年她考试失败了,马上就叫家里花了钱让她去英国,名义是读书,实际上,她跑去玩音乐了,开始的时候语言不通,但是后来还好,遇上了JACK,JACK每天都对她说英语,而她,每天都只对JACK说我们的话,结果,他们两互相学习了,所以JACK能说我们的话而且说的不错,而妖,竟然也可以作曲作词了。她说不跟男人上床所以有点在英国混不下去是真的,但是她不会因此就输掉。说这话的时候,她笑的有点坏坏的。她说最主要的原因还不是那个,是她不吸毒,她们乐队里的人都不好那个东西。她说她不用那个也可以很HIGH。“嘿,听到摇滚的音乐就够HIGH的了,再加上那个的话,我不死掉才怪。”可是问题是你不进入别人的圈子里,就会没朋友,没朋友就会缺少路子,这种状况在哪都一样的。因此妖在英国也是吃了很多苦头的。
“衡,这些年不见,你真的漂亮了好多,我完全认不出你来。知道吗?我在那边天天都想着你啊。”我说:“是修道院的生活太规律太勤劳了,让我变得康健了,也瘦了,所以比以前好看一点点吧。又或者,是修女们都长得挺漂亮的,我要是不跟着点,就太对不住她们了。”她说:“我本来以为你会和他一起的。”“谁啊?”“就是那时常跟在我们后面走的那个男孩,可是真想不到。”她是怎么知道的?我只不过是在心里暗暗地喜欢他,而且,到现在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我说:“我有那么明显吗?”“你看,你现在不是认了?我当然知道,你看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我决定当修女那天遇见过他。”我说。“是吗?为什么他不阻止你?我不想你是个修女,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所有的神。”她无奈地笑笑。我们俩在空寂的大街上转着转着圈子。妖忽然停了下来,吻了我。我从来也不是个很“ROCK”的人,但是妖说,那是她对某些喜欢的人的形容,不过这样的人她能遇到的不多。我值得妖喜欢吗?我现在已经远远地背离了妖了,而她,却依然坚定地向自己的目标前进,很“ROCK”的人,是妖自己才对。“我不介意你现在是不是很‘ROCK’了,就算你再怎么变,也是我喜欢的那个样子,你永远也不和别人一样的。”她这样说。
“衡,我真想把你也带回英国。”她说,“可是现在恐怕是不行了。”眼神变得很深。“我们交换联系方法吧。”然后她就离开了我。她说她回来恰商合同的事,恐怕明天会有点头绪。走的时候,就像当年一样,说了一声“再见”。只是她深黑的大眼里有了一种湿润。
我想我再也不会看见她了。不管她将来是否会成功,是否能超越所有她前面的目标,我也不会看得到了,因为我在另一个世界里,那里有耶和华,那里叫上主统核了一切,我不可能密切地留意妖。
一周后,就是另一个礼拜天。教堂里来了一位奇怪的教徒,一个很清瘦很漂亮的金发大男孩。他从礼拜开始到结束都一直在看着我。直到大家都散去后,他说:“衡,见习修女,等等,我需要帮助。”他知道我的名字。于是我返身来到他面前。薇洛拉脸上露出了惊奇,也跟了过来。他对薇洛拉说:“哦,天,又一位美丽的修女,美女都去了当修女,那男人们怎么办?你是我见过的修女里最美丽的了。”说着他吻了吻薇洛拉的手背:“请让我和见习修女衡单独说一会话。”薇洛拉皱了皱眉,抹了抹手不大高兴地离开。
“我是JACK。”JACK?“就是那个贝司手,我相信你没这么快把我忘了的。”他说,“又或者——你听的乐队太多了,总是会忘了贝司手?”“哦,JACK,我记得你。妖呢?”是的,我差点忘了他了。“她回英国了,这边的事已经大概好了,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哦。”她这么快就离开,仍然像当年那样,没打一声招呼。
“衡,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你会决定当修女了,”他很狡猾地说,“因为你身边总是美女如云,每一个都比你长得更好看,所以男人们总是看到你旁边的人看不到你。”“这是我和你的秘密,”他说,“可是,其实你用不着这样啊,我觉得你很可爱呢。要不,修女,我帮你找个好的男孩吧。”他是在开玩笑的,半真半假的那种。但是从让我发笑的目的来说,成功了。
“哦,不,你是来当扯皮条的?”我说。他笑了起来。后来说:“不,我是来照顾你的。”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这样说过,JACK看来很年轻,该说男孩才对吧,男孩,我更加没听过他们这样说。“妖让你来照顾我吗?”除了妖的嘱托,我想不出还有谁。“嗯。”他点了点头,“她和我说了你的事。我在这里的期间,只要你有什么需要,我都会帮你。”“谢谢。”但是没有什么是你能帮我的。“你没有别的什么想从我这里知道了吗?妖是很信任我才把你交给我的啊。”他有点惊奇,因为我一副要转身走人的样子。我摇摇头,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是想知道的。“修女,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妖是不是很爱你?”这句话说的好奇怪,我说:“你开什么玩笑啊。我和妖是很小时候的同学。”对他笑笑,表示我不在意他说笑。但是他好像显得更惊奇。“妖常请你代为照顾她的朋友吗?”“不,这是头一回。”“哦。那我请你喝茶吧。”我点点头说。实在不知道我可以和JACK再有什么话题了,唯一能做,又或者是唯一能对他的话表一点点谢意的,只有请他喝杯清茶了。
因为JACK长得很漂亮,而且是妖的人,所以我很随便地看着他了,看了整个喝茶的时间,看得他都脸红起来。会脸红的外国人,特别是象JACK这样的人,居然会脸红,真少见。他问了很多问题,我只挑了一些来回答。不是所有的事他都能理解的,有的,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而且不想说。
三个月后,妮来看望我,对我说她查到了妖的消息和一些资料。“天啊,衡,你知道吗?妖她真的是不和男人上床的,可是她和什么人上床你知道吗?”奇怪,不是男人难不成是女人?难道还是野人不成?妮看着我说:“她是同性恋的,她只和女人上床啊。”我当时正在给妮冲咖啡,差点把勺子掉到地上。“妖的CD销量已经达到白金唱片了,可是她那天居然还自己走下来卖CD,真是个奇怪的人。”“哦,是的,她一向很爱心血来潮,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听到她同性恋你居然不觉得害怕吗?你不怕她对你有意思吗?”我摇摇头,有什么可怕的?如果她要对我做什么,那天不是就做了吗?也许她是真的对我有过爱,但是,不是也和那个人一样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注定已经结束了吗?哦,难怪JACK那天会有那么奇怪的一问了。也许,要是我和妖在一起,其实,会过得比现在好很多,因为我和妖之间的信任,是在那样的时候就产生的,从我们还在念书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很依赖地在一起,就像我和妮,只不过妖的心可能和妮有点不一样。
半年以后,我以为妖的事再也与我无关,可是,在生活要回复平静的时候,妖打来了电话。
那天我在家,妖打来电话,“衡。”她说。她在开演唱会,是她回去后的第一场个唱。“我算好时间等你在家才打电话的,不要挂线,话费我付。”“我现在付得起这个钱。”她说,“我想让你听我的演唱会,想你和我一起,你听,他们在下面叫我了。衡,下面这首歌,是给你的。知道吗?他们来看我,他们啊,绿洲。他们就在台边。”然后放下电话走到台上去。他们在这里,我所听见的空气里有我喜欢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妖,你做到了你想做的。我听见她大声说:“HI——!这首歌,献给修女的。”听见台下人声顶沸,听见歌迷大声应和,听见他们随着妖的声音大声唱着歌,听见音乐里妖能量式的莫名兴奋的声音。
在妖的声音里,我看到了很多很多以往从没看过的景象,是的,我看到了现场,虽然我不在那。
那光影浮动中,有着狂热的人群,有着耀眼的明星,有着场馆里的灯光,看得见妖背后的大银幕,看得见挥洒热汗的人,看得见国外美丽的城市景象。更加看见了妖,看见她的一举手一投足。狂野的妖。这一切振奋着人心,但是让我心里无名地痛了起来,连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刺中了我,是妖的舞蹈一般的美丽吗?
妖在休息时间返回话筒旁边。“衡,听到了吗?那是我啊。”她兴奋地对我说。“我听见了,妖,我喜欢你的歌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又兴奋又难过。“衡,我想过了,我才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要回来接你,要带你来英国。”她说这话时变得充满莫名的不稳定。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沉默。“衡,你会答应我的对吧?说吧,说你答应我。”她变得有点着急起来。“我去那边能怎么样呢?我什么也不会,在那边无法生存啊。”我试着平静地说。“怎么会呢?我可以养你啊?”“可是我不能靠你的,妖。”我对她笑笑,但是其实我是在笑自己多点,我只能以此为籍口。甚至心里也在问自己:你为什么不能去英国?你不是很想去吗?不是想去很久了吗?不是很想周游列国吗?
“衡,我想你过来。我一定要对你说的,我爱你。”她让我心里面突然一痛。“爱”这个字眼为什么竟然能让我自觉受伤?我渴望它有那么长久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个不懂爱的人。“妖,你听我说。”我心里一直往下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底,“我也爱你。”我说。“但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永远也不会是。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妮查到了,我能了解,但是我什么也不能给你。”“衡,我不要听这些,我可以等你!”她意料不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话里点生气。
“衡已经死了,在她决定出家的时候。你不要再去想她了,那个人永远不会再是你在中学的时候认识的那个。妖,你好好保重自己,过回一个正常人的日子,找个好男孩和他好好在一起。我知道JACK很关心你,他是个好人,你可以考虑一下接受他。以前的那个衡,在出家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些?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开始战抖起来,这种战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你知道吗?我从认识你开始就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但是你现在居然对我说这些!不会有任何人能像我这样了解你,我知道你没变,一直没变过!为什么你要说自己死了?那个人还是比我重要吗?!我不管别人对你说过什么,但是不管和什么人在一起,我心里想着的都只有你。我知道你以前没想过这些,你可以慢慢去考虑,你为什么要把我推给JACK?我们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就算是只想和你一起生活也不可以吗?我不要听这些,不要听!”我想我的话真的伤害了她,她痛苦地说完了这些之后,一把将话筒摔掉。我能听到话筒重重地发出“卡”的一声,话筒没摔坏,这使我能听得到一切,听到JACK走过来的步声,听到JCAK说:“妖,你怎么了?”听到妖伏在JACK肩头说了一声:“JACK。”然后压抑地抽泣。
我简直是看到了这一切,如同我就在那现场。妖,再见了,我会把你收在心里,就像收起一朵幽深的紫色玫瑰一样,让那紫色的毒在心里某个虚无的地方漫延、腐朽。让它疯长直至有一天无力,凋谢。我和你当年那纯真的友情,从此一刀两断,成为彼此最美丽的回忆,只能,是回忆。“再见,妖。”我对那个话筒说,然后把它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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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妖在摔下话筒后,JACK走了过来询问她。她一转头就倒在他怀里痛哭,除了JACK,没别人听的懂她的话,另一个听的懂的人ERIC在台上表演,表演他精湛的鼓技。她的哭泣让所有在场看到的人都莫名其妙,连她的偶像也一样看得不明所以。JACK安慰她说:“妖,来,我们还要进行下一段的表演,不要让任何事情击败你。”演出时间马上又要到了。妖抹了把泪,说:“可是我已经失败了,她不肯和我一起。”使劲吸了口气,拿起话筒在耳边很珍惜地听了听就放好,尽量掩饰自己的失措,转身就走出舞台。在妖脸带泪痕地经过舞台边的时候,那个让我们着迷的美丽声音淡淡问了一声:“她怎么了?”他是个敢作敢为的另类分子,只有他一个人敢问。“没有,她刚失恋了。”JACK代为回答。显然,妖已经无法再分心去回答任何问题了。
当妖再站在舞台上时,台下再度沸腾。泪水重又占满了妖的双颊。只有三个人知道,她是为了失去而哭泣,而她,要将这变为为成功而感动。她做到了,不管是为了失去还是为了众人的热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二者参半。
这个舞台上的风,为了妖而轻拂,音乐,为了妖而疯狂,此后那世界里的一切,只会为了妖而狂热。
衡自为了她的生活而活,自过她心如止水的日子。修道院墙上的绿萝叶自顾发它芬芳的清新,棕榈树自发着它不变的绿,教堂的圣母像照样有着那惨淡的色泽。只是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忧伤的不稳定。这个世界里的故事,不可说,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