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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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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的时候,后母生下了水强。闹了这么多年无果,水晶终归存在她家里,并被丈夫用心护着,她开始变换方式。“水晶也这么大了,我再计较你还是养大了她,现在有儿子了,你总不能还只管着她吧?孩子要吃奶,吃饭,上学,以后还要娶老婆生娃...你看咱前宅江家,宁家,还有临庄那些个人家的男人这几年跑出去闯,个个不是鼓了腰包跑回来...有钱了孩子才能上好学,学好本领,以后走出这山疙瘩,跟凌家孩子一样到城里找漂亮媳妇去...水晶这么大了,这村子里里外外都知道她,我还能把她吃了卖了...你放心,只要咱儿子好我就知足,女娃终归要出去,不能白养了这么多年,我还指望以后找个有钱的,多收点聘礼...”那年除夕,水晶偷偷听到夏彩娥跟父亲攀谈。
其实那个时候,水晶已经开始帮家里做做小事了,能跟着父亲去田里拔拔小草,父亲撒料帮他提着药壶,父亲做饭帮他择择菜,洗脚水她也会帮他打好在后母不吵的时候。父亲的话她乖乖照做,后母的她就装听不见。她还太小,想不到父亲若走了,她要怎样生活,没了父亲,她该怎么办。父亲想到了,虽说媳妇的话有道理,可这么多年她除了闹,水晶的生活她丁点不放在心上。这么深刻的恨,他怎么放心丢下小水晶一个人在她身边远走他乡。水晶生母前几年给的钱他一分未动,想了想,等六岁的时候让水晶上学去,那时候他再走,那些钱足够交她好多年的学费,可一家人还要生活,何况现在又添了个小儿子。水晶,以后的路很多还要靠她自己走,自己也慢慢老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事事跟着她了,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了。
当父亲跟后母说这两年好好奋斗庄稼,家里存够了粮他再走,夏彩娥一下发泼了:“别讲瞎话,你不就不放心你那宝贝野闺女吗!好你个水志胜啊,我嫁你第二年,你凭白多出个闺女,你把她当祖宗,那我要问问了,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你是她老子啊?你那前老婆是个什么妖精你自己清楚,这么多年我出去都觉得丢人。她是宝,那我这儿子是什么?这么多年你仗着我跟你过,把我当个人了吗?打不得骂不得,嚷两句还得看那野孩子脸色,你出去问问,谁不说我这几年过得冤。好,你不走是吧,你不走我走,这日子这样,我受够了,我不过了,不过了......”嚷累了歇歇,接着吼,生怕邻里听不到,水志胜知道这是又上瘾了,也不管她,只坐着听,这时候走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亘古不变的女人撒泼的招式。吼吧吼吧,吼完了能好受一点就吼吧,有时候想想这个媳妇儿自己是对不住,只是,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说他对水晶妈没感情,是不可能的,那好歹是他年少时无父无母无依靠时给过他无数关怀和帮助的女人,撇开容貌,他心里,她是美的,人美,心也如少女时一样,美。
父亲终归没走,如往常一样,后母闹完了,暂时安生两天。现在有了孩子,她有一半的心思放儿子身上去了。水晶给她的恼怒,她先记着,丈夫总归要出去,儿子也是他的他得赚钱养,这些年的帐,总找得到机会算。
接下来,父亲开始教水晶做好多事。田里的农活哪些需要特别注意的,哪些都该怎么做,需要买的东西都到哪去找,该找人的时候都找谁;一点一点地教她喂猪,收鸡蛋,砍柴火,烧锅,烙饼,打水,做饭;衣服洗了往哪搭,坏了怎么补;吃坏肚子怎么办,发烧了吃什么药,等等等等。闲下来就给她上课,说要勤快,田里的能做的事就帮后母做做,不能做的事别硬撑;家里的琐碎事,不用放在心上,后母吵吵就由着她,没事别往她跟前儿去;饭,自己做,注意身体,病了就去村头的李大叔家里去瞧瞧;衣服走之前他帮她买齐了......小小的水晶不理解,这些话听着怎么这么让人想哭。
五岁多的时候,父亲教过的事她都能做了,小小的人儿跟着父亲上山下山,赶集购货,田里灶台,也常常偷偷把父亲要洗的水强的尿布洗了。一个干瘦忧郁的小女孩忙里忙外,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团团转,后母夏彩娥,只,冷眼旁观。
终于六岁了,父亲领着她到离村子近十里的镇小去报了名,跟她讲一年的学费都交好了,以后,天天来上学就好了。她心里高兴,虽还不太清楚上学是怎么回事,但能不窝在家周围那小小的天地里,天天跟泥土,灶台,柴火打交道,时不时看到后母冰冷的脸色,听她接近发疯的吼叫,对她来说,是种恩赐。
父亲走了,在她踏入学校的七天后。从此,她要孤零零地生活了。但是,接触到书本的她着魔了一样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它们,尽管每天走路接近半小时,天不亮就起来,摸黑的山路吓地她几次差点哭出来,但,只要想着路的尽头是学校,她就鼓足了勇气。学习的兴奋,让她渐渐从失去父亲的孤寂中走出。
学校里,她无比认真地学习,像虔诚膜拜神的徒子,书本就是她的神。她自小不爱讲话,没有朋友,神情冷漠,跟其他小孩子热情活波调皮机灵简直两个世界,自不招人喜欢,也有家附近认识她的小的大的孩子们散播她的坏话,说她是野孩子,说她不是正常人。她不计较,一如既往的漠视,她的世界从来没有旁人介入,她不需要。也有小孩自讨没趣找她讲话,她难得挤出个笑容了事,也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她还会笑。好景不长,开始有捣蛋的孩子故意刁难她,当一个男生骂她老子的时候,她不再隐忍,扑过去,像后母抓父亲那样往他脸上抓去。结果就是,一,她后母抱着弟弟被“请”过来跟对方家长道歉,一路骂骂咧咧,到人家跟前,直嚷“我不是她妈,她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要实在生气就揍她一顿,她老子是谁我不清楚,以后再有这事,麻烦你们不要烦我......”;二,从此,她的“威风”树立,没人再搭理她。老师应该也是不喜欢她的,在平常人家的眼里,她就是个怪胎。不过,都无关痛痒,当期中考试镇小第一时,她的名气再次远扬。同学们依然漠视她,如她对他们,但少了敌意;老师们仍旧冷眼看她,但已无冰冷。
回到家里,她有做不完的家务活和农活。后母水强的衣服全扔给她,喂猪喂鸡,鸡蛋当然她再也见不到了,洗了后母水强吃完饭留下的碗筷,自己再生了火热俩馒头就着开水咽下去一顿饭了事。有时下雨,跑着回家把柴火搬进屋里,晾衣架上只剩了的自己的衣服收进去。有时天晚了,还得去田里继续昨没做完的事。周末不用去学校的日子相当难熬,她写作业的一时清静都找不到。后母看见她就要骂,她就忙,忙完屋里的忙地里的,宁愿在地里吹冷风也不愿意回去看脸色。实在没事了就跑山上去砍几捆用不到的柴,到河边去想想父亲走在河与田交接的田埂。水强,她能离多远就躲多远,她招惹不起,有时不留意让他靠近了,后母就急匆匆地赶过来,又掐又打她,嘴里依旧狠毒地骂着。每当挨了打,晚上睡觉自己揉揉,不由自主,流下两行无声的眼泪。黑漆漆的屋子,只偶尔蹦出几只老鼠跟她做做伴。晚上点灯要被骂的,很可能又挨上一顿,所以,星期天的早上她都瞅着天微微亮就爬起来找书包赶赶作业。冬天到了,父亲新买的小棉袄被后母直接拿去裹水强身上了,她翻出被老鼠啃几个洞的,已经小的裹不完整自己的的能找到的唯一一件,自己拆了不准备再穿的夏天的褂子,剪两块布下来补上去。下面太短漏风,聪明如她就把剩下的布料对折跟布兜一样缝上去,里面塞满旧的,小的衣服。再从那些衣服上面扯下扣子添到自己改的棉袄上,这,就是水晶那个冬天的唯一一件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