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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子列传·杯中墨 秦薇原 ...
秦薇原名秦止,意为君子如止水,进退有度。他出世是在昌平五年,那时正值并天侯秦起攻下天朝第十三座城池。秦家忠于天朝顾氏,几百年来只出了秦起一个叛徒。可从此天子对秦家畏如蛇蝎。可见一片丹心从来比不上利剑来的惊心动魄发人深省。一片白玉即使有了芝麻大的瑕疵也是糟粕。也是那一年天子为秦薇改名秦溪,山涧无微波,天子的意思是让秦家一辈子缩在尺水城里别出来。
但秦溪十二岁那年自易名为秦薇,那一日他坐在堂前饮酒,恰看见一篇《采薇》,于是秦薇饮酒数升后狂歌而去,自此谪居于帝京外冷山之上,再不入仕。
那年天子听闻秦薇易名的消息,登时成了一个和颜悦色的瘟神。他遣人将秦薇从冷山上召入庙堂之中,天子道,你不要秦溪这个名字,更不悦于秦止。是因为我给你的名字配不上你的才能,还是作为天子的我有失德之处呢?
秦薇坦然再拜道,秦溪易名秦薇,自此天下再无秦溪,陛下也不必担心再有一个秦起。秦薇愿从此隐居冷山之上,任陛下而召之,陛下难道还不感觉愉快吗?
天子的眼色犀利起来,却不动声色地道,你只是一个隐士。一个读书人的手,能为我拿得动刀剑吗?
秦薇直起身来,对着天子笑了一笑,陛下放心,天下将再无兵戈之利。
昌平十七年,秦薇辞去帝京,来到秦起所在的孤城。峰峦四矗,隐天蔽日,引得日月无光。旌旗高高招摇在空里,朱红的起字分外鲜亮。而秦薇就在大旗下坐了下来,用白玉碟饮着一壶清酒。他用带来的玉箸敲着茶盏,嘶声唱着《桃花扇》。又唱小旦又唱贡生,十二岁的少年的声音清润,似是一把玉珠掉在茶盏里。眼神却异常冷定,如同一把化了的寒冰洒在里面,初见觉得温缓,细细看去,却自有一种格外清冷的不动容。
唱到《哀江南》的时候秦起拔出了枕下的剑。旌旗听见了他寒刃出鞘的声音,于是连托起它的长风都微微颤了一颤。那年的秦起在战场上无往不胜,天子麾下最英勇的大将军号称“飞虎斩”,因为他乘着快马可以斩下一头白虎的头颅。但连这样的将军都害怕秦起出刀。因为他出刀便是在审判,而无人不在他的刀下溃败。
十二岁的秦薇站了起来,素衣葛巾,防沙的白纱巾在空里流星般地飒沓。却逃不脱。秦薇的手握住白色的纱巾,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蓦地大哭了起来。
秦起走至他面前,正听见少年的哭声。秦薇哭得跪在旗子下,那身影正似是一场落败。秦起立在营帐前,风里传来少年喑哑破裂的痛哭。那哭声像煞了他的少年。那些岁月被秦家的长者践踏在足下。秦氏的族谱里没有秦起这个名字,即使秦起是一个叛徒。可笑的是这个无名的人成了叛徒。
这一年秦起三十许。泪水早已不再丰沛。他立在秦薇面前,连足步声都是静默。少年在他面前流下所有的泪水,而后在夕日最后一场残照里抬起头来,眼角凝着一点霜雪,泪痕纵横在他的面颊上,他的面颊竟因这泪而让人感到年轻。他扬着头,正对着日,此时霞光成了夕阳的泪水,它的泪也同样丰盛。秦薇浸在这样的甸甸的泪里,望着日光,他竟微微笑了起来。
那笑里有一分稚气,那份稚气在他眼角跳动,他对秦起道,你看,即使哪一天我离去了。还有这晚日在给我陪葬呢。
那一晚秦起留下了他。而深夜秦薇的素衣划破了夜色。他走进秦起的营帐,秦起坐在榻边浓重的夜色里,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白衣。他看着少年走到他面前。秦薇道,我们打个商量。
他跪坐在秦起面前。俯下身去为他研墨,他道,秦起,你看,你在秦家的族谱里没有名字,秦家的族谱里有的也只是秦溪,而不是秦薇。因此我在秦家的族谱里也没有名字,所以我们都是秦家的叛徒,我们算是同类。他很认真地对秦起比着手势,所以秦起,我们不应当相杀。
秦起的眸子异常冷漠,他对秦薇道,不是我负了秦家,而是秦家的老匹夫容不下我。秦家的家谱里没有我的名字,可他们却笑我是个负了天下的秦家的叛徒。但这天下从未有人真心待我。真是可笑这天下从未有人真心待我。他扬起锋利的下颚,下颚竟能划破浓重的夜色,但秦起无错。我无错。
秦起又道,我从十六岁开始起兵,天下能让我折服的唯有刀剑。你只是个读书人。如果你的手能拿得起我的刀剑,我便会坐下与你促膝而谈。他卸下放在膝上的三十五斤的黑铁长剑,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而后递给秦薇。
秦薇笑了笑,夜色在他眸子里化开,我不需要刀剑。它护不了我真正想要保护的人。而只能自伤。
他站起来,在秦起面前拜下去,我拿不动你的刀剑,但我愿为你起草文书,讨伐如今的天子。秦起,你会是一个帝王。
他笑着,手背在身后,眼角微微眯起,秦起,你会是一个帝王。
那么十五万将士怎么办。他的眼睛突然暗淡而去,声音低低的,带着夜色里的一种格外的喑哑,你成了帝王,秦起,那么十五万将士怎么办。他们会陪着你在称王的路上赴死,还有他们的亲人。可他们不可辞。
秦薇又笑了起来,那笑在空中竟有嘶哑破裂的回声,还有一个秦家。你成了帝王,而后天子会斩下所有秦人的头颅。他们的血洒在空里,而后秦家的土地上会开出盛大的绯色花朵,每一株花心里都是秦人的头颅。而你踏着我们的鲜血成为一个帝王。秦起,你怎么忍心。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秦起,你怎么这么忍心。
你怎么这么忍心。
秦起默然地用布巾擦拭着长剑。而后他将长剑回鞘,他将剑鞘递给了秦薇,拿去。
秦起苦笑了一下,那苦笑在夜色里竟如此分明,拿去。
其实我本来就不想要这江山。他又笑了笑。
他的眸子黯淡了下去,他对秦薇哑声道,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天下负了我,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负它。
秦薇伸手接过长剑。眼神里有一种清冷的漠然。而秦起却在这时反手拔出剑,剑有两股,他将两柄剑抵上脖颈,双手交错,头颅里的鲜血洒在半空。而秦薇默然退后一步,恰避开那一腔不甘不舍却无泪的血。
秦薇捧着剑鞘,眼里依旧没有动容。他低低对秦起颓然的头颅道,我只是不想死。
他突然弃了剑鞘,长剑格外清脆地敲着夜色,还有塞外的胭脂色的泥土。他突然反手掩面,轻声抽泣起来,我只是不想死。
他轻轻哭起来。身子却立在那里,永不动摇。许多年后的日月他也一直立在那里。后来的史书写下了秦薇的不动容,也有一个叫荆长忆的人写下了他的不动摇。昌平十二年后的秦薇就是这样站着,用一种默然撑起这场长达五十年的乱世,和一个天子将要老去的江山。
那日义军的将领来到营帐。他静默地看着这个在长夜里恸哭的少年。苍老的将领鬓边生满华发,他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声音竟格外坦然且淡漠,他叹了一声,别哭了。孩子。别哭了。总会来的。
他仰头望向苍穹,眼角竟溢出了晶亮的少年般的泪,他低低叹道,我们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并没有那么长。
昌平十七年的初冬,秦薇向天子奉上盛着秦起头颅的木盒。唇角还带着一缕笑。天子授他永乐侯。而后令秦起手下的将领谪入最荒凉的渠城。鬓生华发的将领迎着夜光捧起盛着秦起头颅的盒子,对着帝王再拜。起来的时候他的脊背发出破碎的喑哑的响声。他的女儿为他轻轻锤着背。随后他们一起辞别帝都。
天子赠给老将领槐木制成的棺椁。槐木暗藏鬼字,天子的意思是让秦起变成一只孤鬼,永远不要回来。老将领对着棺椁涕泣,浑浊的泪纵横过面容,他俯身对天子重重叩首。而后用破旧的板车推着棺椁远去。秦薇在高楼上倚着廊柱,他轻轻抿了一口酒。
他蓦地垂下袖子,倒了一盏酒,随后将酒洒在空中。或者说皇天后土之上。而后他拍着栏杆,在风中起舞,他唱道:
为我饮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烟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而后秦薇回到了冷山。冷山上并无野薇,唯有梧桐。秦薇用梧桐枝干盖起木屋,用竹筒承接着山顶的清泉水。他所居的院落前竟还有一方小小的飞瀑。素湍绿潭,回清倒影,连最会享乐的天子都说秦薇挑了个好地方。
秦薇便独居于小苑。用清泉水培着梧桐幼芽。有谪居于远山外的隐客负手来找他,他在梧桐的树荫下搭起凉棚。用帝京最好的酒浣春华来招待远客。他在檐下挂起一块牌匾,他用瘦金体在匾额上如此写道:
桐荫蔽客。
写完字的那一天他打来一盆清水,细细濯清指尖的墨汁。他将墨汁涂到指甲上,摹着女子的蔻丹。也是那一天他遇见苏止。她是天下最好的棋手,在乱世中独善其身。她带来了一个剑盒。秦薇移开铜盆,苏止在桐荫前打开盒子,里面竖着五把剑,最后一把极为精悍。苏止拔下那柄短剑,在桌子上刻了纵横十九道划痕,石屑四溅,秦薇的指甚至被那石屑划伤。而后她漠然地将棋盒递到秦薇的面前,先生,我们来下棋。
秦薇笑着用一片桐叶擦净指尖的清水,我不会下棋。
那一日苏止与秦薇厮杀了十局。每一局都是秦薇落败。昌平三十二年的秦薇在薄暮冥冥里抬起头来望着苏止,他的眼睛依旧年轻得像是少年。他对苏止笑道,我不会下棋。你要不要来教我?
苏止默然收拾好棋盒。在夕日里她比了个寂寥的手势,食指的指尖轻轻翘起。苏止的指甲长而犀利,那指甲可以作为一种杀人的利器。
苏止道,那我什么时候该离去呢?
此后数年,苏止与秦薇一同谪居于桐荫后的细小院落。清晨秦薇起身着衣,他只披一件外衣走到苏止的床前,而后他微微俯下身来,轻声道,苏止,快点醒来。快点醒来。苏止。苏止,你听懂了么。
苏止在朦胧间睁开眼,一开始她总是对人心有提防,曾在清晨时分对秦薇挥剑。后来她渐渐明白能够走到她榻前的唯有秦薇。于是苏止不再对秦薇设防。她在秦薇的面前醒来,发如乌藻,面色苍白。慢慢掀开厚暖的寝被,秦薇展开宽大的外衣裹住她。苏止会在这时看秦薇一眼,正撞上秦薇隐在唇角的一缕笑。
秦薇便是以如此孤僻荒谬的姿态闯入女子苏止的人生。他总有不同的方式让她从暖煦的被子里醒来。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重复。但从来不会莽撞地掀开一个女子的寝被。苏止贪恋着被子里的暖意,她少年流亡,从未享过母亲的怀抱。但被子里的梦境总是令她过早醒转。而后沉沉睡去,便会于梦魇中难以醒来。秦薇轻声叫着她。直至女子从梦魇中醒来,面容苍白,神情疲倦。
秦薇为苏止下山抓药。药铺里的掌柜认识这个名满天下的公子。但有一次苏止听见老掌柜道,秦薇?那个杀了自己兄弟的人?嘿!……翻手云覆手雨,哪有一个干大事的人是重感情的?再说……嗨!秦家的人永远不留情面哪!
苏止将这段话说给秦薇听。当时秦薇正在给她培药。秦薇笑了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道,我死之前会托付好你的,苏止。你放心。
这句话真是无情。苏止怔了一下。便走到屋外下棋。这几日她在破一局珍珑。破了她便成为真正名动京国的棋手。她从晌午下到半夜。直至秦薇端来热水。他为苏止褪去鞋袜,轻轻握住她的脚踝。修长洁净的指在上面轻轻摩擦。这两个月秦薇坚持用热水为苏止浣足,他对苏止道,这样你便不会梦魇。
但苏止有的永远是心魔。苏止十二岁那年,天子遣人召她父亲入仕,他的父亲明白天子善妒而好嫉,拒不踏入朝堂。天子转而请求她的母亲,一个从未碰过刀剑的棋手为他出征。因为天下善征的大将都以棋艺而出名。天子荒谬地道。
苏止的父母都不愿意将此生从此伴着一个昏君。于是他们断然推拒。天子在震怒中杀了她的父母。苏止睁着眼睛看着刀横过母亲的面容,划出纵横的血痕。鲜血在风里开成血色的花。此后苏止的梦里夜夜有一泼绽成红药的鲜血,而鲜血里开着她母亲的头颅,她的面容上纵横着结痂了的伤疤。
此后的苏止变得漠然。她看见天子的军队屠城,便绕道走过。昌平十七年她听见一个秦薇,他不入仕,但天子却不杀他。那日苏止坐在酒馆里饮一角清酒,她把酒静静地喝完。然后苏止放下酒杯,她痴痴地想,天哪,这可真不公平。
昌平三十三年的初夏,天子听闻秦薇身边有一个苏止。后世也曾推测是秦薇向他引荐。于是天子派人前来请求苏止出山。苏止看着带着一百禁卫的将领,她痴痴地问他,你还记得我么。你还记得我么。
你还记得我么……苏止反复诘问着那个将领,其实这个将领并非她父母的旧识。他莫名其妙。苏止淡淡笑了一声,回身进了屋子。秦薇向将领赔礼,那个将领赶紧回礼。他走后秦薇踏入院落,看见苏止坐在屋外的廊下擦着长剑。而后将长剑比上脖颈。秦薇怔了一怔,随后他奔上长廊抓住苏止的手,他不停地向苏止恳求,不要死,你不要死,你先别死……
他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手里全是在剑身上割出的口子。素衣上浣满了庭前的泥沙,只是不停地道,不要死,你别死,苏止,你先别死……
他掌心的血流到苏止的手上。苏止漠然地放下了长剑。她在廊前慢慢坐下来,秦薇立在他身前,而后他徐徐落座。而苏止起身,走到院落里的石桌上,她慢慢地下完一盘棋。
公子列传的第一篇,共有十篇,最后一篇写的是为他们著书的荆长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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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公子列传·杯中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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