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月溶月溶

1、第1章

　　巨大的播音747经过了一段急促的助跑，带着轰鸣的怪声停在了机场的跑道上。刚下过雨的地面有些湿，到处都是潮乎乎的。我从T3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疲惫的人影从机舱的小门中没精打采地走了出来，聚在一起等在摆渡车。18个小时的漫长飞行让大家有些发蔫，我的脸和这些远道而来的陌生人一样，有些散漫，内心却是抑制不住地悄悄激动。
　　“永生是坐这趟飞机吗？”身边的文良一边跺脚一边说：“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下雨，冻死我了！建中，来一根儿吗？暖和一下？”
　　我摇摇头：“戒了。”
　　文良点着烟，狠狠抽了一口：“你小子真牛逼，说戒就戒！”
　　我不是很想说话，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小黑人影从机舱里钻了出来，我一下子认出了他就是永生！永生站在高高的悬梯上，对着T3航站楼用力挥手。我激动起来，以为他看见了我，可还没激动了半秒，突然想到这么大的机场他能看见谁？！
　　□□，永远没心没肺、牲口一样满足又疯癫地活着。
　　文良吐出的烟弥散在我眼前，正好遮住了我眼底冒出的些许潮意。
　　“嘿！那是永生吧！丫还是一副贱样！”
　　“嗯。”
　　新建的T3大的有些贫气，文良缩着脖子，我探着身一直盯着闸口看，溜溜达达的人群在我们面前闪过，一会儿永生踩着点儿出来了。我看见他，他没看见我，文良喊了一嗓子：“永生！”
　　他转过头，对着我们咧嘴一笑，伸开双臂冲了过来：“兄弟，我想死你们了！”
　　“少他妈废话！”文良骂道：“你出国三年了，狗屁没放一个，现在说想死我们了！”
　　他虽骂着，手却接过了永生破烂一样贴满了各种语言行李条的旅行包。永生看向我，一边笑，一边挥了我肩膀一拳：“建中，听说你过得不错啊！”
　　我也笑了：“有什么错不错的，凑合过呗！”
　　文良打趣：“建中现在当大老板呢，开的车都是顶级四环！体面大了！”
　　永生搂着我的肩膀，就像当年我们几个发小厮混一样，叹着气说道：“我早就看出建中是个人物，别看不言语，心眼里拿主意！”
　　我们仨边走边说，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永生在说。从我们穿着开裆裤一块站在房顶滋尿开始，他就一直是明星，长得帅，能侃能聊，还特仗义。就是一点，学习不行，永生从初中起就开始早恋，高中时因为和一女生发生了关系被学校开除，大学上的是个混子走读大学，俗称海跑。毕业之后，永生找不到工作，在社会上混了两年，也是到处惹事儿。他爸为了治他，找关系送他当兵，一切都安排好了，一脱衣服检查，永生后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纹了只手掌高的米老鼠！
　　永生他爸气得差点儿吐血，结果一咬牙一跺脚给他送国外去了。当然永生家并不富裕，因此送他去的地方也和中国一样是个发展中国家：阿根廷。
　　他去了三年，似乎和走之前比没什么变化。一路上说得还是些不正经的话。
　　“我说你们也不找个妞来接机！”
　　文良回他：“其实你妈说要来的！”
　　“滚你大爷的！”永生笑着骂他，眼睛却总是在机场的美女身上瞟来瞟去：“这妞不错，丰乳肥臀啊！”
　　“你他妈能正经点儿吗！”文良是公务员，关键时候还是有觉悟的。
　　我向来话不多，这时也插不进嘴，只能拎着永生巨沉无比的包一路走在前面。
　　“这车不错啊！”停车场里，永生踢了脚我车的轮胎。
　　文良打开后备箱，将永生的行李扔进去：“你以为呢，正经的进口车，一百三十多万呢！”
　　“我靠，建中你他妈真牛啊！”永生噌到司机座位旁，恬着脸对我说道：“让我也试试这一百三十万豪车的感脚，成吗？”
　　还没等我说话，文良骂道：“你会开车吗？安生点儿吧，我们还想多活几年呢！”
　　永生已经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有他妈什么啊，哥们儿拿的可是国际驾照！”
　　我笑着说：“你开吧，谁开不一样！”
　　永生一脚轰在油门儿上，巨大的发动机引擎声吓得周围送机的人差点儿跳起来，永生低吼一声：“真他妈够意思！”
　　我在国贸定了餐，是一个会员制的高档西餐馆。可永生说想吃涮羊肉，我们直接杀到了东来顺。
　　时间真是无情的东西，我们以前25年积累起来的话题，仿佛一下子被这天各一方的三年冲淡了。永生把我们以前玩得好的几个哥们儿从头到尾问了一遍，又把几个妞也详细了解了一遭。
　　文良打趣他：“你问这么多人不就是想知道田璐璐怎么样了吗？告诉你吧，田璐璐和你一样出国了。你前脚走，她后脚也就走了。听说嫁了个老美，你甭惦记了！”
　　“谁惦记了！”永生声音高了起来：“没准儿她还惦记我呢！”
　　我插了句嘴：“你在过阿根廷怎么样？”
　　永生一愣：“没怎样，天天踢球！对了，我给你要了个签名！”
　　“谁的？！”
　　“必须老马啊！”
　　“我靠，你他妈别说是马拉多纳！！！”
　　永生就是这样，永远在操蛋的生活中，让你能有一刻接近天空的激动！他从破烂背包中掏出了放了气的足球，上面清晰地用金色粗笔签着一个神一样的名字：Diego Armando Maradona
　　这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最崇拜的偶像，为了向偶像致敬，我曾偷了我妈三百块钱，故意把一头短发烫成小卷儿。此时此刻，我有点儿激动，情不自禁一把抓住了永生的手，瞪着眼珠子看着他：“真是马拉多纳！”
　　永生一脸得意的笑，但手却从我的手中抽了出来：“兄弟，别这样，我和老马熟，等他再来北京了，我让他请你吃饭成吗？”
　　我这才感觉到不妥，连忙抽回手，脸顿时有些烧得慌，但还是假装正经地说道：“你说的啊，我可等着呢！”
　　吃了饭，我们考虑到他做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打算送永生回家，但他似乎一点儿都不累。我和文良又陪着永生去以前常耍的酒吧坐了会儿，他一路上都很兴奋，四六不着调地说个不停，可是说到自己的却很少。
　　我看着他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行李，还有黑瘦了很多的身板，知道他这三年过得肯定不好。不过永生永远是永生，无论遭受什么境遇，他都不会需要安慰，更加不接受施舍。
　　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文良终于熬不住了，晚上11点的时候打车回家。文良一走，我和永生坐着就开始尴尬。我们几乎沉默着喝到了凌晨。
　　由于喝了酒，我雇了代驾。门口等司机时，我仗着酒劲儿问他回国后有什么打算。
　　永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我：“没打算，过一天算一天。”
　　我心里有些酸疼，过了会儿才又说道：“其实璐璐的事儿……”
　　“别和我说这个！”永生吼了一句：“建中，你是我兄弟，是好兄弟、亲兄弟，你知道吗？知道吗！”
　　我无声无息地点了点头，手却攥的紧紧的。送他回家之后，司机又把我送回公寓。躺在床上，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们是兄弟！是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