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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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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中,展喜颜闭着眼也能听到空气中心灰意冷的气味。
涂成森自进来这个屋子里,一句话也未曾发出。
这种沉默与以往不同,以往的沉默或如待喷的火山,于无声息中暗藏着待放的激情与愤怒,可现今不同,那种静,是真得静,犹如冬日沉寂的灰尘,扑扑的无力,狂风再吹,也是懒懒的应和,过了之后无意外地沉寂。
黄昏大约是过去了,因为冷意逐渐加剧,在骨髓中渐渐依附,渗透,而里面的人,也如此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样的寒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被束着手,各自蜷在各自的角落,像两支自缚的蚕。
可是展喜颜的眼虽然闭着了,心却是醒着,夜是一个巨大的钟,展喜颜仔细地聆听着它的每一分每一秒。
门口看守的人,踱过来踱过去,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展喜颜想起似乎多年前某个夜晚,也是这样地听着门外的踱来踱去,没有感情地,木木地踱。
门“吱”地一声,有人轻轻推开门,问了声:“饿了没?”
两人依旧是不声不响,却听得出是文丰的声音。
文丰顿了很久,又关上了门。
展喜颜睁开眼,看着门缝,深思了一会,忽然问涂成森:“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涂成森呼吸平静,仿佛睡着了,过了很久才说:“你哪需要什么答案。你太聪明。”
展喜颜低着头,看着地面:“如果我说,我喜欢你,甚至是,爱你。以前就是,现在也是。以后,应该也会。你……”
他讲到一半,有些心酸,觉得眼睛涩涩的,控制了半天呼吸,还是讲不出一句话。
空气里不知怎地,寂寂浮动着一丝凄凉。
涂成森依旧是稳稳闭着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展喜颜等待了半天,觉得有些难堪,他痛恨自己的期待与不合时宜,在这等时刻来这样的告白,实在有点滑稽。
不过他们俩之间的告白,总有点怪异。
别人的告白总是你侬我侬,花前月下,或是缱绻缠绵,带着眼泪与甜蜜,那样轻柔诗意。
可是他们之间,总是在不伦不类的场面,之后是漠然与难堪,或者是自嘲与怀疑。
展喜颜正决定放弃,那人倒半死不活地开了口:“其实——”
展喜颜觉得自己像那只被老鼠耍得团团转的猫,被大棒敲昏头正要逃离,忽又人拿出一颗糖果来表示安慰,他觉得自己的心像飞出无数只手,纷纷去捕捉那人嘴里的信息。
“其实——”涂成森约是感冒了,鼻音有点重,但声调却极是平静,“其实,我想我已经不在乎了。真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说什么,对我来说,真得不重要了。也许我应该道歉的,也许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我不正希望你这样对我说么?可是,我真得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屋子里又静下来了,两个人都似乎睡着了一般。
很久很久,展喜颜翻了个身,约是躺着不舒服,轻轻地哼了一声,细不可闻。
而涂成森的眉目始终平静,连睁眼的意思也没有。
展喜颜脸下的地,渐渐湿了。
文丰一个人,看着天色渐蓝。
他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认真看长夜如何变蓝了。
刚入道那会,几乎夜夜失眠。
日里的种种厮杀与冷硬,像一把刀子,肆无忌惮地划着他的心,少年时候的甜美理想,瓦蓝天际,悠悠闲情,早已是鲜血淋淋,所谓仁义为上,所谓厚德载物,所谓兄友弟恭,这样温厚纯朴的理想在这个世界是行不通的,人的生命可以轻易地被裁诀,满地的鲜血也未必能换来漠然一瞥,一颗心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暗,无声无息积上很多的灰尘,附上阴湿的苔藓,清凉凉得很,多大的恐惧在这面前也是无力,再大的热情到这里也变得凉薄。
可是没有办法,他清醒得看着自己的心扑扑坠下去,总得有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家中柔弱的母亲,飞扬天真的弟弟,意外身亡的父亲虽然影响巨大,但余威尚存这话在这道上也不过是个神话,谁能在这道上恪守自己的忠诚而扼制自己的欲望,那是一窝饥饿的狼啊。
文丰也相信自己的血液中流淌着狼样的残暴,因而在该杀人时也是得心应手,进退自如;他永远忘不了文炀第一次看到他杀人时那张扭曲的脸,那个清淳的少年双目睁得死大,目眦欲裂,骇得脸色惨白。
家族的过于保护使得这个少年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血腥大哥,以至于当场狂吼:“你好丑,你好丑……”
文炀的天真烂漫在那一瞬间犹如大厦轰然倒地,巨大的声响久久震荡,余波的气场至今未散。他心目中那位端正宽厚的大哥瞬间化为面目狰狞的恶魔,原本胜于对父亲的依赖也转成为刻骨的仇恨,他开始逃学,混小帮派,用各种方式来与文丰对抗。
他找到他时,文炀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我不会怪你太多。欺骗人也许只是你的本质罢了。”
这么些年,经过多少母亲的眼泪与哀求,多少兄弟有意无意的撮合,以及文丰无限度地忍让,两人才保持着这样貌合神离的态度。
只是不用再说太多了,能够现在这样,文丰已经非常满足,非常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