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花冢夜

3、下

　　“先生，里奥先生让我叫他伯文金斯，原来他是叫什么名字。”

　　“……哦。”

　　“先生，我跟你说啊，今天我和里奥去了胡商的集市，好热闹啊。”

　　“……是么。”

　　“跳舞的胡姬，居然露出肚子，天啊，太大胆了。”

　　“……嗯。”

　　“要是先生也去的话，一定会叹为观止的。”

　　“……没兴趣。”

　　“好冷淡啊，先生！对了，里奥说想带我去他的国家。”

　　寒夏倏地回头，有些震惊，他身体向前微倾，呼吸略略急促，眼底带了掩饰不住的急切。

　　“那你……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蓝鹤惊讶于一向平稳的先生，何时有过如此明显的情绪泄露，不安整理着措辞，“他……他说他需要我，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办？”寒夏紧紧的盯着眼前的少女，半晌，嘴角噙起莫名嘲讽的笑意，“原来世间还有像你一样，将玩笑话当真的笨蛋啊。”

　　“先……先生怎么能这么说，你不了解里奥，也许在先生眼里，我活该就是一个被退婚许多次的丑八怪，可在里奥的眼里，我就是最美的。”说完，咬着下唇，止住了眼眶中的水光，扭头迅速跑开。

　　寒夏僵硬的站在原地，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原本就灰暗的仓库，越发阴冷。

　　他攥了攥拳，因为用力多度，手背青筋凸起，眼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自我厌恶——即使将拳头握碎，也听不见清脆的骨骼声。

　　这具身体，本来就是这样苍白的存在啊。

　　承认吧，寒夏。

　　你嫉妒的发疯。

　　——

　　这天，如同往常一样，在小巷与里奥依依不舍的分别。

　　蓝鹤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飞快的向偏门跑去，轻轻打开，转身的一瞬，蓦地睁大了眼。

　　“父……父亲大人。”

　　嘭的一声，娇小的身体被狠狠甩出去，重重的砸在仓库破旧的家具上，蓝鹤痛得额上冷汗浸浸。

　　“哼，我说最近怎么总是往外跑，原来和那个绿眼睛的妖人鬼混，你好大的胆子，伶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中年男人看着自己的女儿，满脸嫌弃，暗自晦气自己怎的生出如此忤逆女。

　　“请您听我解释啊……”蓝鹤不顾全身的疼痛，固执的从地面爬起，欲上前拉住男人的衣摆。

　　“解释？”中年男人冷哼，“不用了，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就给我待在这里好好反省，那个绿眼妖怪你休想见他。”

　　嘭的一声门响，隔绝了投射进灰暗的阳光。

　　蓝鹤跌坐在地，清秀的脸上满是茫然，她怔愣着转头，“先生……我做错了吗？”

　　暗影交叠的角落，修长挺拔的人影缓缓走出，沉默不语。

　　“我不见了，他会着急的。”蓝鹤低声哭泣，“先生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闻言，寒夏咽下了欲出口的话语。

　　沉默半响……

　　低垂的眼底充满了苦涩。

　　数日后——

　　“……伶舟小姐？”库房的边角小窗口外，隐约传来低低的呼喊。

　　“谁？谁在外面？”蓝鹤迅速跑到墙边，小窗口在墙壁的中央，她娇小的身高够不着向外看。

　　“是里奥先生托我来给您送信，他很担心您。”外面的声音刻意的压低，“我现在就扔进去，您可要接好了。”

　　闻言抬头，果然片刻之后，一小团折叠的方正的纸片，从窗口的那头飘了进来。

　　眼疾手快稳稳的接住，难掩兴奋之情，蓝鹤急切的打开，却在下一刻傻了眼，密密麻麻的蝌蚪字，却是一个词也看不懂。

　　她苦着脸，向寒夏寻求帮助，“先生，我刚刚学会了说，还没会写呢。”

　　寒夏接过递过来的纸张，快速的浏览，眼中风雨欲来，说不出的复杂难辨。

　　“怎么样，里奥先生写了什么？”一双充满期待和好奇的眸子，心急的凑过来。

　　寒夏没有说话，只定定的看着手中的信件——明明是薄薄的一片纸，为何却承载着自己无法握住的重量。

　　【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在一起，永远被困在这个仓库里。】

　　【只有我们两个人，谁都无法夺走。】

　　“先生，不要吊我胃口嘛，快念快念。”

　　蓝鹤恨不得一头钻到这蝌蚪文里，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跟先生学习，竟然连里奥先生的信件都看不懂，真是差劲的自己啊。

　　薄唇轻启，清冷的声音静静回响，蓝鹤不由的屏住呼吸。

　　给我最美丽的小鸟：

　　连续几天没看到你的身影，发生什么事了？我很担心，本想看看你近况可好，只是因为老板的任命调动，我必须立即回国，很抱歉暂时不能再见面了。

　　虽然我很难过，但是毕竟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我已经满足了，相信你也跟我一样很高兴我们的相遇。你的国家有句古话，叫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该到了分别的时候了，请不要悲伤，不要难过。

　　希望你能够忘记我，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离别终究悲伤，请不要来送我了，我会带着与你相遇的欣喜，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相信你会祝福我的，是不是？

　　永别了，蓝鹤！

　　——伯文金斯里奥。

　　“你看，说到底那只是个玩弄你的异域男人。”合拢纸条，寒夏冷酷的看向呆若木鸡的少女，毫无表情的说着残忍的话语。

　　【为此，我会成为一个卑鄙的人，不惜一切的撒谎。你是属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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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我最美丽的小鸟：

　　连续几天没看到你的身影，发生什么事了？我很担心，本想看看你近况可好，只是因为老板的任命调动，我必须立即回国，很抱歉暂时不能再见面了。

　　对我来说，你已经是我生命力不可缺少的存在了，请原谅我的唐突，但请一定我相信我的真诚，和我一起去我的国度吧，那里真的很美丽，有美丽的风景，还有我可爱的亲人朋友，他们一定会热忱迎接你的到来，你也一定会喜欢上那里。

　　明天出航前，我会在港口等你，请一定要前来。

　　我爱你！

　　——伯文金斯·里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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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哪……”蓝鹤捂住嘴唇，抑制住突如其来的悲伤，“怎么会呢？”

　　“那种男人，你还是忘了他吧。”

　　“我不要，除非里奥先生亲口对我说，就凭一张纸就像跟我告别？别开玩笑了。”愤怒的少女转身，大力的敲着紧闭的大门，“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别这样，蓝鹤！”寒夏见状，心中一阵刺痛，他快步上前，挡在了少女身前，“你给我冷静一点。”

　　“先生……”看着男人，蓝鹤似乎从狂躁中平复下来，似乎看到了救星，“先生，我该怎么做？”

　　“你考虑清楚了，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会获得幸福吗？”寒夏痛心疾首，“那个男人有那么好，值得你放弃一切，去那不知未来的遥远国度？我是为你着想啊……”

　　耳边已经听不见去任何言语，蓝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的头发真美，像柳絮一样，却意外的生机勃勃呢。”
　　“初次见面，蓝鹤那似黄似金的长发，逆光飘扬，好像插上了金缕羽翼的飞鸟。”
　　“与你相遇之前，我觉得长安的人们有些排外，有些无趣，但是多亏遇到了你，热情善良的小鸟，我很快乐。”
　　“蓝鹤，大唐虽然很繁华，可是在海的对面，有许多同大唐一样美丽富饶的国度。”
　　“蓝鹤，我会带着你，一起走过世间各处美景，你会看到不一样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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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没能幸福也无所谓啊……”蓝鹤低泣着，“因为我喜欢那个人，我想和他在一起。”

　　自脸颊划过的泪水，滴落在寒夏手心，灼灼的，似乎要烫伤一般疼痛。

　　“蓝鹤……”寒夏低喃，心中如同缠绕的麻绳，纷纷乱乱，剪不断理还乱。

　　【本以为死去，就什么也没有了。】
　　【因为心怀留恋，所以残留在这充满墨香的书页上。】

　　【在仓库中腐烂殆尽的结局，却因你而改变】

　　【由我，向你传达书海浩瀚的学识。】
　　【你笨拙而坚定的，将我传达的信息，尽数吸取。】
　　【延续着，成为你我的羁绊……】

　　【你感恩我的教导和帮助，让你成为有用的人。】
　　【你却不知，真正得到挽救的。】
　　【却是我啊！】

　　【你璀璨的笑颜，那颗善良的心灵。】
　　【我是那样的欢喜，雀跃。】

　　【即便我，永生无法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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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的夜，不知疲倦的降临。

　　倾盆的大雨毫不留情的砸在地面，哗哗作响，飞溅起强劲的水花。

　　“大小姐，用餐时间到了。”奶娘如往常一样送来晚餐，打开仓库大门，却是一片寂静，偏角的透气窗被砸开，顺着墙角，堆积着无数废弃的木箱。看着空无一人的库房，她惊吓的喃喃自语，“大小姐？”。

　　——啪嗒啪嗒。

　　空荡的大街上，娇小的身影快速的奔跑，顾不得雨水打进眼睛的疼痛，顾不得随意凌乱的长发，顾不得里外浸湿的衣物，蓝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跑！一定要见到那个男人。

　　港口近在眼前，蓝鹤稍稍松了口气，还未跑到岸边，远远的轰隆声钻进耳膜。

　　倏地一惊，她迅速抬头，努力睁开被雨水打的生疼的眼睛，却见不远处的海面，一艘巨大的轮船正缓缓开走。

　　“不……里奥！”蓝鹤急得大喊，“里奥，你听得到吗？我是蓝鹤。”

　　哗哗的雨声，掩盖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轮船渐渐远去，毫不停留。

　　双膝一软，蓝鹤瘫倒在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被抛弃的事实。

　　直到打在脸上的疼痛减轻，她才茫然的抬头，修长挺拔的男人正举着袖口，为自己挡雨。英俊的面容一如往昔，眼中波光流转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悲伤。

　　“你呀，还是一样的笨拙啊。”

　　“是先生啊……”蓝鹤自嘲的撇嘴，眼角的泪花不断涌出，“为何这样看着我，这个时候，就不要欺负我了嘛。”

　　“呵~~”寒夏低笑，意外顽皮的眨了眨眼，“这可是我最后一次欺负你了，要好好珍惜啊，蓝鹤。”

　　“先……先生？”对上那带着笑意的眸子，不知怎的，蓝鹤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伸手想整理少女那有些凌乱的长发，却毫无阻碍的穿过，不出意料。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难过，眼睫一垂，又被很好的掩盖，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记得幸福啊……我的蓝鹤。”

　　固执的抚上那有些苍白的唇瓣，手下的触感竟是异常清晰真实，寒夏心底满足的叹了口气，果真如同想象一般的柔软。

　　轻轻摩挲，低头，印上温柔的亲吻。

　　雨水夹杂着咸咸的泪，自二人紧密结合的唇角滑过。

　　冷风呼的刮起，修长挺拔的身体，化作无数洁白琐碎的纸张，消散，远去。

　　唇上的触感，连带着拥抱自己的力度，空落落，骤得消失。

　　蓝鹤目瞪口呆，似乎想到了某种难以承受的后果，她不敢相信的抬头，只见——

　　漫天飞舞的纸片，像雪花一般，纷纷扬扬。

　　啪沙——
　　啪沙——

　　无数纸张在轮船周遭飞扬，甲板、桅杆、窗户，到处落满了洁白的纸片。

　　“快来看啊，那是什么？”诡异的现象吸引了船上的人，大家纷纷跑出，驻足观看。

　　伯文金斯抬手，接住了飘落的身前的白纸。

　　“是从港口岸边飞来的。”有船员眼尖的喊道。

　　港口？他猛地抬头，远远的看见岸边娇小的身影，那样熟悉的衣服。

　　“蓝鹤？！”伯文金斯大喜，回头吩咐，“把船开回港口，快，快把船开回去。”

　　“啊？里奥先生，为什么？”

　　“我的爱人在那里……”他低低的开口，随后掩饰不住喜悦一般，笑得灿烂，“我的爱人在那里！”

　　仿佛听不到周遭的任何声音，蓝鹤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捧起地上被雨水打湿的书籍，小心翼翼的拥进怀里，嘴唇一阵哆嗦。她张了张口，终究未能发出一个字，只能低低哭泣。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痛哭出声，撕心裂肺，难以自抑。

　　那哭声，似乎穿过了层层雨帘，到达了不知名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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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教会你数不尽的字句言辞。】
　　【却不曾遇到……比你名字更加美丽的词汇。】

　　【再见了，蓝鹤。】
　　【再见了，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