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花冢夜

2、中

　　长长的倒影，斜斜映在冰凉的地面。

　　楼寒夏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好慢……若是平常这个时候，早就该来了。

　　步伐顿住，猛地想到一种不甚美妙的可能性，该不会是被要见的外国人怎么样了吧？他摸了摸下巴，又挠了挠头，不会这么倒霉吧？身材搓衣板似的，样貌也不算上乘，这样的小丫头，应该不会遇到危险才是。

　　——啪嗒啪嗒。

　　奔跑的声音自远而近，楼寒夏猛地回头，呼的一声开门声，麻雀一样娇小的身影，蹦跳着进来。

　　“先生，请多教我一些洋文。”

　　“噢？”楼寒夏长吁了口气，看样子没出什么问题，“怎么突然这么有干劲了？”

　　“下次商谈的时候，我希望能流利的进行对话。”少女跑的气喘吁吁，眼睛却是亮的惊人。

　　“终于了解到知识的博大精深了，看来我这么多年的徘徊总算没有白费，既然你想更加进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教好你的。”寒夏有些感动，虽然这个学生笨了点，但总算知道勤能补拙，笨鸟先飞，还是值得栽培的。

　　“不是的，先生。”蓝鹤摇头，一脸兴奋，“我，我是坠入爱河了。”

　　哈？嘭的一锤子狠狠砸上了寒夏的高鼻梁，力道之强，矛头之准，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那个人，就好像天上来的神仙一样。”蓝鹤捧着发烫的脸颊，羞涩的说道，“先生，这是不是命运？”

　　“无聊透顶，什么天上的神仙，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法只有你才会信。”寒夏嗤之以鼻，顿时黑脸。

　　“本来我也是不信的，直到和那个人相遇。”蓝鹤急急辩解，陷入了回忆。

　　那天，自己正在店里帮忙，准备了样本绸缎，预备拿给客人挑拣，大厅却传来一阵阵喧哗，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怎么了，管家？”她从后堂出来，抬眼便看见绸庄的管事正与人争吵，对方似乎是个年轻的异域男子。

　　“EXCUSE ME SIR，MAY I HELP YOU？”蓝鹤走上前，制止了管事，低低询问。

　　男人微微转身，露出了全貌——褐色的短发柔柔的散落，俊朗的面容上，绿宝石一样的瞳孔如此的美丽。

　　蓝鹤呆住，身体竟有一刹那的酥麻，似乎有电流从脚底，倏地窜上了脑门。

　　——好漂亮的男人。

　　她结结巴巴的与那异域男子交流，男人似乎也能理解少女断断续续的语句所表达的含义，就这样，将双方的意思翻译给大家，解开了管事与男人因语言不通所造成的误会，皆大欢喜。

　　“后来，他说在回国之前的这段时间，请我做他的导游。”蓝鹤笑得眯了眼，沉浸在这样心跳加速的氛围里。

　　“切，八成是说了些甜言蜜语，想随便使唤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孩吧。”寒夏双臂交叉，不屑一顾。

　　“可是，先生，他……”

　　“行了……”果断截住少女的反驳，寒夏皱眉，神情不愉，若有所思，“你眼光有问题，下次带我一起去。”

　　“噢……”蓝鹤讪讪，不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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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的某个清晨。

　　“里奥先生！”少女匆匆跑来，招收呼唤。

　　听到这样银铃般的声音，男人回头，脸上扬起欣喜的笑容，“蓝鹤！”待到跑近，他指了指少女怀中的包裹，好奇的伸出手指戳了戳，“薄薄的，这是什么？”

　　“额……”蓝鹤尴尬的将包裹报的紧了些，“这是我最喜欢的书啦，我怕放家里被老鼠咬坏了，就顺便带出来。”

　　“没想到蓝鹤也是一位好学不倦、爱书如命的小姐。”里奥有些惊奇的打量着眼前羞涩的少女。

　　“额，哈哈，不敢当。”蓝鹤讪笑，身后一阵阴冷的寒意簌簌袭来。她暗自吐舌，先生啊，是你自己要来的啊，被男人占了便宜不是我的罪过啊。

　　二人在空旷的小道上慢慢散步，一高一低，聊得分外和谐。

　　附近的河面吹来一阵狂风。

　　“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蓝鹤踩到了石块，一个趔趄，便要往旁边倒，没有意料中的坚硬和疼痛，却跌进一个暖和厚实的怀抱。

　　“没事吧，港口的风很大。”里奥抱住怀中的少女，担忧的询问。

　　带着热气的呼吸，似乎就喷薄耳边。

　　蓝鹤脸一红，本能的起身，想脱离这样暧昧的姿势。却见里奥正握着自己的长发，温柔的抚摸。

　　她倏地一惊，想向后躲闪，害怕对方厌恶自己这样奇怪的发色。

　　“你的头发真美，像柳絮一样，却意外的生机勃勃呢。”

　　蓝鹤闻言，难以置信的抬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绿宝石，还有那足以令任何人沉溺的笑容。

　　“你……你的眼睛，也很美。”难以言喻的欢欣自心底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

　　听得此言，里奥俊朗的面容，竟意外的升腾起淡淡的红晕。

　　咦？这是在，害羞？

　　蓝鹤瞪大了眼。

　　“初次见面，蓝鹤那似黄似金的长发，逆光飘扬，好像插上了金缕羽翼的飞鸟。与你相遇之前，我觉得长安的人们有些排外，有些无趣，但是多亏遇到了你，热情善良的小鸟，我很快乐。”

　　小鸟？我？蓝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他的国度，鸟雀是很美好的生灵。”熟悉的声音自耳边森森响起。

　　楼寒夏盯着笑得灿烂的男人，撇头冷哼，装模作样的家伙。

　　当看见身边满脸通红，神情迷惘的蓝鹤，心中咯噔一声，异常烦躁，仿佛心爱的珍宝裂开了弧口。

　　他迅速转移了视线，看向远处不再开口，薄唇紧抿，复杂难言的神色荡漾在眼底。

　　“怎么了，蓝鹤？是不是很冷？”看着有些发呆的少女，里奥探头，顽皮的揪了揪对方小巧的鼻梁，随后将外衣脱下，披在少女单薄的肩头。

　　“啊……”猝不及防被戏弄，蓝鹤摸了摸自己的鼻头，“里奥你可真顽劣。”

　　“不敢不敢，美丽的小姐，请饶恕我的无礼。”说着抱歉的话语，眼中却是戏谑满满。

　　蓝鹤见状，佯怒，“好啊，你敢捉弄我，有本事别跑。”

　　早已经奔出数米的男人回头，一本正经道，“开玩笑，怎能不跑，被这样可爱的少女追逐，可是生平一大乐事啊。”

　　“你……你站住。”蓝鹤哭笑不得。

　　“偏不……就不……绝对不……”里奥耍着孩子脾性，玩得起劲。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乘着疾驰的风，带着雀跃的笑声，和满心的喜悦，向着远处飞翔，留下满地炙热而暧昧的朝气，那是心跳的加速声，那是花儿的羡慕意，那是年轻的特权，那是爱情的萌芽，那是阳光璀璨的呵护。

　　空荡荡的羊肠小道，一个寂寞的身影迎着风站立了许久，静默无言。

　　他张开手，看着阳光无情的穿过自己的身体，投射到地面，亮晃的耀眼，不见丝毫阴影。

　　为什么，即使站在这样温暖的地方。
　　我仍是感到。
　　——如此的寒冷。

　　太阳很快落向西方，美妙的时刻当真短暂。尤其是乍开心房的少男少女们，那样怦然心动，那样甜蜜惶恐，只怕是整日腻歪在一起，也是消磨不够的。

　　寒夏缓步走近，蹲下。

　　玩累了的少女倚着橱格，睡得正香，怀里的书本正静静躺着。

　　“蓝鹤，在这里睡着会感冒的。”
　　“蓝鹤……”

　　少女喃喃呓语，随后撇过头，丝毫没有被叫醒，继续熟睡。

　　看着这样娇憨纯真的仪态，寒夏心头一暖，连带着惯常冷淡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他犹豫着伸出手，想去触碰这样温暖的身体，那样好看的头发……

　　手，毫无阻碍的穿过，仿佛脆弱的肥皂泡烟花一样破灭，绽开。

　　耳边少女的叽喳声，仍在不断回响——

　　“他是第一个夸奖我头发的人，就连父母，都对我的外貌退避三尺，他却那样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说它很美。”
　　“多亏了先生的教导，才能如此顺利的交往。”
　　“真是……非常感谢您。”

　　浅黄的头发，像极了五心花那灿若金丝的花蕊，那是生命的颜色，充满着朝气。
　　波斯水晶一样明亮的双瞳，天真无邪，我是那样的欢喜。
　　桃花般娇嫩的双唇，悦耳似银铃的笑声，直直的荡漾着胸腔，恨不得揽入怀中紧紧拥抱，永不松开，让这样的美好，只属于我一人。

　　在我的心底，埋藏着无数描述你的华丽辞藻。
　　徘徊着，几乎喷涌而出。
　　我用尽所有力气，才按捺下那样激烈的震荡。

　　我，既没有触碰你的手指。
　　也没有，保护你的臂膀。

　　但纵使用尽世间瑰丽，来赞美与你。
　　终究是一面之辞。
　　最终，镜花水月罢了。

　　语言……
　　是多么的乏力啊。

　　——寒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