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良心和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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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颜坐在大伯家的沙发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地板亮的可以照出人影，两层楼改建的客厅极为宽敞，屋顶高高吊着琉璃灯，大大的金鱼缸里，叫不上名字的大头红色鱼游来游去，她凭着富气的装饰就知道，大伯家的生意这几年愈加兴隆。不过沙发旁画蛇添足的摆了盆君子兰，墙上还挂了一幅山水字画，在富丽堂皇像是宴会厅一样的客厅里显得不伦不类。实木茶几上摆着一套名贵的茶具，看上去平时待客常用。但她坐了半天却没有得到一口水喝。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大伯家，大伯和父亲只是面上过得去，实际上早已经很少往来。年节下一起回老家上坟，老家的人看见大伯和父亲一起回去总会说：“你们兄弟两个真是给老严家争光啊！”他们不知道，两家是在村口集合后才一起回去的。其实严颜记得很小的时候来大伯家拜年，大伯就已经对她不假辞色。
已经进了十月，如果在北京，这个时候已经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天空又高又蓝，地上开始飘起落叶。但这里是南方，空调仍然开得很足，却无法阻挡天气的潮热。这是片新开发的居民区，房子全是小高层，从窗户望出去，灰沉沉的水泥墙上玻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堂哥家的孩子正在玩一个遥控飞机，嘴里配合着发出怪叫，刺耳的声音引得她太阳穴突突的痛。她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三餐也是应付，嘴里生了溃疡，牙齿一碰到就疼，她感到又疲倦又虚弱，但她的精神高度紧张，等待她的会是一场恶战。
严向松走进客厅时，看到女孩静静坐在沙发上，正出神望着窗外，身形格外单薄，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小，深凹的眼睛透出疲劳，但腰背挺得直直的，那神态像极了他那刚死去的弟弟严向竹。
因为是个女孩，他几乎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几天才发现，这孩子年纪不大，做事却很牢靠。严向松以为丧事得由他来操办，心里很反感，谁知道这个女孩却将丧事一手揽过去，也没见别人帮忙，就把丧事办得从头到尾井井有条。严向松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像是扎了一根刺。平心而论，就算是他现在三十多岁的儿子，也不一定能把事情办得这么利索。严向松咽不下这口气，越看越觉得这女孩面相不好，命又硬，年纪不大却父母双亡。
想到这，严向松神色里更加厌弃，打定主意赶紧将这人打发走，打不了给几个钱，一定不能让这种人缠上，免得晦气。
“大伯。”看见严向松进来，严颜站起身，语气礼貌却疏离。
严向松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向对待手下的员工一样挥手让严颜坐下，又喊保姆进来把小孙子抱走，自己泡了一壶茶。
严颜微微垂了头，神色淡淡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可怜或求助于人的神色。
严向松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一副清高的模样，就跟他弟弟严向竹一样，不过就是个穷教书的，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装高贵，在严向松的认知里，现在这年头高贵是属于有钱人的名词。
“你父亲的事算是办完了。你是大学生，不用我多说也看得出来，来了这么多人，能办的这么风光，是看在你伯父我的面子上。我和你父亲兄弟一场，以前你父亲……”严向松说到这里，突然看到对面的女孩抬起头来，瘦小的脸上一双眼睛里透出的目光让他心里一惊，到嘴边的话不由得咽下去。
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女孩已经长大了，越长越像那个死了七八年的女人，尤其是那双露出警告的眼睛，让他既痛恨又畏惧。
商人的直觉让他明白，一旦他将那句话说出口，这个女孩绝对会闹得让他下不来台。
也罢，反正那两个人都死了，这个孩子也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让他这一辈子感到耻辱的人马上就都从他面前消失，他没有必要逞口头之快。
他把一叠钱甩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想到当年自己被羞辱，而现在风水轮流转自己能对着那两个人的孩子也羞辱一番，心里有一种痛快：“诺，拿去吧，够你读完大学。死者为大，一个人无论做了什么事，一旦不在了，活着的人都没有必要再追究。我最讲良心，我这样做，算是对得起我和你父亲兄弟至亲一场。”
严颜苍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感到气愤又羞耻。这个人是她父亲的大哥，是她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亲人，却这样对待她一个孩子，何等可耻，何等可恨！她不知道父亲和这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过节，有什么事情不能光明正大说清楚，非要对着她一个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孩子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而且字里行间分明是对父亲的中伤，还好意思说什么靠着他丧事才风光说什么死者为大！严颜觉得恶心至极，她早该想到的，父亲多么重情重义的人，居然与自己的大哥老死不相往来，可见此人是什么样的嘴脸！
严颜一双眼睛像是烧了火，她一下子站起来，连看都不看那代表羞辱的钱打算甩门而去，但她转念一想，对待可耻的人道德和仁义算的了什么？她就这样走了，大约还会让这个人觉得做了一件善事。于是她将那叠钱抓在手里，站在严向松面前，点了点张数，冷冷看着他笑了笑：“您还真是出手大方，您是做了什么事想买一个心安？不知道这么几张纸够不够让天上的神明原谅您？您不是最有良心，那就请您的良心放心，我还不需要用您这些‘干净’的钱，我会替您捐出去，也算是替您积德。”说罢头也不回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听父亲说过，您多少认识几个字，劝您读一篇臧克家的文章叫做《有的人》，好知道什么叫活着。”说完甩门而去。
严向松被女孩的伶牙俐齿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忍不住使劲灌了几口茶水，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又忍不住鄙夷的撇一撇嘴，想起当年被那个疯女人用鸡毛掸子赶出门，疯子就是教不出什么好东西！
严颜出了门，步行到最近的一家邮局，将手里抓着的那把钱寄给了一所希望小学。工作人员点了点，一共五千，严颜忍不住嗤笑，只怕她富有的大伯家茶几上的那套茶具都不止五千，拿这点钱就想打发她！
从邮局里出来，严颜背着帆布包在街上茫然得往前走，上了公交车，车上很空，她捡了最后排的座位坐下来，看着路边的景色，脑子里乱哄哄的，却什么都不想去理会。等回过神后已经到了离家最近的一站。
下了公交车，她却不想回去家里。这几天，她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就空落落的痛，痛到忍不住流泪。现在茫茫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她流再多的泪也不会有人关心。父亲生前的好友和同事都打电话来，有的也表示可以去他们家里暂住，她谢过别人的好意，却都拒绝了他们的提议。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但她知道不能成为别人的累赘和负担，她已经二十岁，已经可以自立，但她也仅仅二十岁，一辈子太久太难度过了。
现在是下午一点多，路上人很少。她家所在的居民区离父亲教书的中学很近，但却并不是学校的家属区，而是政府以前的家属区，后来政府大楼搬到了新区，住在这边的人就少了许多。
严颜沿着马路向学校走去，这个地方以前是市中心，各项设施都很齐全，但是随着市中心向东部方向迁移，这里慢慢衰落了，已经好多年没有整修过。她路过广场的时候还看到小时候玩耍的红木马，身上的漆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严颜想起小时候姥姥从幼儿园接她回去，她总是喜欢在广场上玩一会儿，等妈妈下班过来，再一起去姥姥家吃饭。有时候父亲下班早，就会背着她走回去，那个时候的她多像一个骄傲的小公主啊，有父母和姥姥姥爷的疼爱，有那么多的小伙伴，可是童年就像这匹红木马一样，在风中摇摆的只剩下斑驳的回忆。
因为是十一假期，万江市实验中学大门没有开，她和守门的大爷打了声招呼，从小侧门进去。守门的大爷居然还认识她，知道她是校长严向竹的女儿，说起她父亲不胜唏嘘，“严校长是好人啊，我在这里看大门这么多年，没有见过和他一样敬业的校长啊，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得了癌症呢……”倒是她还打起精神安慰了大爷半天。
学校还是她上初中时候的布局，只不过教学楼新修了一次，校园里干干净净，路两边的花开得很艳，高大的树形成了一道绿荫走廊，操场上传来打篮球的声音，显得整个学校愈发空廖。她知道，从她上大学之后父亲就把学校当成了自己的家，就连周末也过来办公，要不然也不会积劳成疾。她想象着父亲一个人在校园里走动的场景，一定比她有归属感。这里也是她的母校，但现在父亲不在了，她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
她在操场旁边的告示栏里看到了父亲严向竹去世的公告，旁边附有一张父亲的黑白照片，黑边眼镜显得他斯文而瘦削，眼睛里充满了智慧和儒雅，只是这样看着父亲的照片，她就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爱自己的父亲，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是她的父亲，更因为他是一个品行可敬的人。她记得入墓那天去了好多父亲的学生，有已经工作了的，也有还在上学的，好多人都痛哭流涕，她相信那是真心实意的敬爱父亲，她为有这样的父亲骄傲，一个人存在的价值不在于活着的时候有多少人追随他，而在于他去世后还有多少人缅怀他。
校园里很安静，刚才的篮球声也消失了，父亲生前不爱拍照，倒是给她和妈妈拍过不少，严颜想到自己甚至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过两天她就要回北京继续上大学，根本没有机会向学校索要一张，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以前上初中时是学校的文艺大队长，学校的校报还是她一手创办的，当然知道这个公告栏怎样开启。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趁着没有人，将公告栏的玻璃窗打开，正要伸手将父亲的照片取下来，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喂，你在干什么！”
一个惊吓之下，严颜抬着玻璃的手一松，只听哗啦一声，玻璃应声落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良心和价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