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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天爷最喜欢开玩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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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信了来信了!你家阿轩中了秀才了!”
敲锣打鼓的一堆人涌进院子,高声叫着恭喜,婆母最初受了惊,但随即脸就笑成一朵菊花。
“娘,阿轩中了?”挺着大肚子,李月娥一脸惊喜的挑开门帘从屋里走出来。
“快慢着些!慢着些!”顾不得理会站满院子的人,婆母连忙小跑奔过来扶住她。
在婆母心中,李月娥现在是整个家里最金贵的人,她的宝贝金孙可全都指望这儿媳的肚子了。
“娘,我没事的。”李月娥羞涩的低下头,同时伸臂扶住婆母。“万一累到您,就是我的罪过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既觉得不好意思,又觉得万分骄傲。特别是其中几个多年未生养的农妇赤裸裸的嫉妒目光更令她觉得得意。
成婚一年多就怀了孕,怀孕七个月夫君就中了秀才,好事成双接连来。如果她能再生下个小子,李月娥确信王村将不会有比她更加幸福的女人。
还未送走来报喜的人,王宝福就快步走进了院子。于是又是一叠声的贺喜。
好不容易把他们都送走,王宝福才终于发觉自己笑得嘴都快合不上了,连忙干咳一声重整表情,再次恢复成往日那个慈祥又不失严厉的一家之主。
悄悄抿着唇偷笑,李月娥不忘瞄向婆母,见她的嘴角也是要翘不翘,便更想笑了。
“你先回屋去,别站久了累着。”王宝福也很看重儿媳的肚子。如果能添个男丁,他就可以抱上金孙,喜上加喜。
“爹,我没那么娇贵,站一站没事的。”李月娥万不敢恃宠而骄,连忙笑着回道。
虽然王宝福并非刻薄之人,但对礼教要求甚严。拜他所赐,不学无术的李月娥在十岁时就知道了女四书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每天都要背《女诫》、《内训》、《女论语》和《女范捷录》,比高考抱佛脚还要刻苦一万倍,否则公公婆母不仅看她的目光隐带不满,连拨进她碗中的饭菜都要比平日少得多。
在如此看重女子三从四德的家中,为求过得好,李月娥只能“发愤图强”的把自己变成公公婆母眼中合格的儿媳妇。她不仅把女四书全部倒背如流,更是时时以其为行为准则。而效果则出乎意料的好,不仅公公婆母满意至极,村中更是无人不夸。
“快回屋休息会儿吧,这日头还毒着呢,你是双身子,得注意才行。”对她的懂事很满意,婆母出声帮腔,慈爱的劝她回去休息。
“我先扶娘回屋,看您都忙出汗了。”用棉帕轻柔的擦掉婆母额上的汗珠,李月娥顺手扶住她左边手臂,带着她向屋里走去。
“好孩子,可别累着你。”半推半就,婆母笑着轻轻的虚靠在李月娥身上,跟她一起向屋里走去。
“爹,您也快进屋吧。”即使知道王宝福已经跟在身后,李月娥仍不忘恭顺的回头劝道。
“好,好。”儿子有出息,儿媳又孝顺,王宝福再次没绷住,又乐得像朵花。
侍候他们坐舒坦了,李月娥仍不能休息,还要体贴的各倒一杯温茶给他们。
直到公公和婆母一边品茶一边露出赞许的笑容,她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轩儿应该还不知道这件天大的喜事吧。”婆母又高兴又有些遗憾。“早知道就不让他去张村了,就算他现在往回赶,没个两三天也回不来。”
“你急什么。如今不过是中个秀才而已。咱们轩儿的前途不可限量,以后还有你高兴的时候呢。”王宝福喝了两口茶,淡淡的道。如果忽略他一直翘高的嘴角,倒有几分淡定自如的意思。
“您是说夫君还有可能中举人?”李月娥既惊且喜。
“轩儿如今年岁尚轻,又灵透,好好学必定可以更进一步。”扶着胡须,王宝福信心满满。
“如此说来,以后轩儿还得继续学,可不能为别的事分了神。”婆母喜得直眯眼,“对了,还得多补补!”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默默盘算要做些什么好吃的给儿子了。
李月娥更是已经双眼放光。
秀才难考,举人更难考,但是考上举人就有当官的资格。若是王轩真能谋个一官半职,那么日子必定会更加好过,她可能也不必再干活了,甚至还能享受一把小说上使丫环仆人的富人生活。
这个时候,满怀对未来美好畅想的她还不知道噩运正悄然靠近,老天爷即将再跟她开一次恶劣的玩笑。
祭花层层叠叠,几乎将整个院落掩埋。
李月娥挣扎着扶门而出的时候,入目的正是这一片肃杀的白。红肿的眼立刻再次滑下泪来,踉跄着奔向灵堂。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你回来吧!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竟抛下娘先去了……”一下一下用力敲打着灵柩,婆母哭得撕心裂肺,头发竟已经白了大半,显得格外苍老。
呆呆的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平常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弯得像张弓,王宝福的双目无神,愣愣的看着前方,仿佛已经失了心魂一般,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李月娥几乎是扑进门的。而且她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漆黑的灵柩,根本没有注意到屋里还有其他人在。
她慢慢走过去,在灵柩前站了许久,终于颤抖着手指摸上去。
这么冷,这么硬,怎么能睡人?
手指抖得更加剧烈,李月娥猛然抠向灵柩的盖子,竟是想要把它打开。
婆母最初因哭得太悲痛没有注意到,直到李月娥已经将盖子抬起小半来,她才回过神,连忙扑上去阻止。
“月娥,你干什么?你怎么能动轩儿?你……”
“夫君最怕冷了,也最讨厌硬得硌人的炕。每回都要把垫子铺得软软的,被窝热得暖暖的才肯睡。这里面又冷又硬,夫君怎么能睡得好?娘,我得带夫君回房去睡……”
李月娥的脸白得吓人,眼中更是浑浊一片,头发因挣扎而散开几缕,还絮絮的自顾自说话,更显得渗人可怕。
“等夫君睡好了,就会睁开眼睛对我笑了……”说到这里,李月娥突然像疯了一般推开婆母的身体,拼命伸长双臂抓向灵柩。
闻言,婆母心中更加悲苦,差点儿也想跟李月娥一起从仿佛会吃人的灵柩里抢回儿子了。但所幸她理智仍在,及时抱住李月娥的腰将她一寸寸拖离。
“小心她的肚子!那是轩儿留下的唯一血脉——!”她们闹得太凶,甚至将失魂的王宝福惊得清醒过来。但一抬眼就见到如此混乱惊险的一幕,他不由得瞪眼厉吼道。
手上顿时一松,婆母顾忌着李月娥的肚子,再不敢用力。
李月娥却趁机挣开她又扑向灵柩,若非王宝福拦得快,估计她已经重重撞上去了。
“你振作点儿!轩儿去了,你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要顾!你要让轩儿死不瞑目吗?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啊!”抓着李月娥的肩膀用力摇晃,王宝福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她刚才撞实了会有什么后果。
“孩子?对,孩子……”李月娥的眼神只清明了一瞬,又再次变得浑浊起来,还摸着肚子向灵柩靠近。“夫君你睁开眼看看啊,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呢,你快醒过来看看啊……”
终于明白暂时唤不醒她,王宝福当机立断,示意妻子帮忙。两人费了好大工夫才将李月娥弄昏,又半抬半拉把她弄到炕上躺着,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顿时,坐地的坐地,扶墙的扶墙,一个一脸汗,一个直喘气,都累得不轻。
不过被李月娥这么一闹一折腾,他们心中的悲苦却是去了一半,注意力更是几乎全部移到了李月娥的肚子上。
无论如何,儿子是活不过来了,可不能再失了孙子。他们打定主意从今往后甭管李月娥疯还是不疯,都要牢牢看住了她,直到她生下他们的孙子为止。
这样想着的两人不约而同的下意识忽略了这胎也许会是个女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