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爱》截雨

8、第八章

　　附雅饭店位於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古凌和丁为之出来的时候虽然已是九点多的样子，但是走在人行道上仍有不少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说起来昨天他和丁为之也是这样走著，然後就遇到了余皓，不过今天应该不会再遇到什麽熟人了吧，这个世界再怎麽充满巧合也不可能让你每天都遇见一个熟人，况且这个国家还幅员辽阔，人口不是一般的多。古凌想著紧了紧衣服，这个城市就是这样，秋天的时候早晚温差大得吓人，像一个坏脾气的孩子，一会儿热情高涨，一会儿又冷若冰霜，让人措手不及。
　　“冷了？”
　　“没有。”
　　“有必要那麽逞强吗，声音都有些抖了。”伴随著丁为之的声音的是一条还带著丁为之体温的围巾被挂在了古凌的脖子上，“给你带。”
　　“……不用了。”古凌刚想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却被丁为之按住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还跟我客气啊，我们在一起都四年了，真是的，太没良心了，快点，带好，顺便叫声老公来听听。”
　　古凌失笑：“又瞎闹，我们什麽时候在一起过了，别老说这种歧义的话，当心哪天我趁你不备用药把你毒哑了。”
　　“哎，古凌啊，你这个人真没良心。”丁为之一脸委屈，但是下一刻却因为古凌冷厉的表情而满脸堆笑，“好吧，我投降，我们没有在一起过。不过作为朋友，你该不会想拒绝我的关心吧。”丁为之指了指那条围巾不以为意地笑笑。
　　“……谢谢。”
　　“……嗯。”
　　四年了吧，这样的场景应该发生了不下数百次，他曾不习惯这样的好却还是渐渐接受了。那时候他以为有一天他可以真心的去接受丁为之，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时间给他一个完美的答案，所以他一直放任彼此的暧昧，对他来说丁为之是朋友，一个可能已经无法再划清界限的朋友。古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总是在贪恋丁为之给他的温暖，但是他却渐渐感觉到了自己给别人一丝希望又再下一刻碾碎那希望的卑鄙。这些年来丁为之一直像被一根绳子挂在悬崖上的人，古凌站在悬崖边掌握著丁为之的生死，他冷静地将绳索往上拉起又迅速让它回归原位，但高高在上地看著丁为之挣扎在生死边缘却没有一丝怜悯。古凌以为总有一天丁为之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倦，感到失望，可是让古凌没想到的是，这四年来丁为之没有一句责备，也没有一句怨言，只是一味地迁就，一味的包容。古凌还记得有一次顾明实在看不下去就对他说，古凌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过什麽，但是现在你应该给丁为之一个痛快，别再摆出那副欲拒还迎的姿态，太没品了。古凌知道顾明是对的，但是他依然没有放过丁为之，他像一个杀红了眼的人般，对自己所做的事完全停不下来，即使他心里觉得那是错的，即使他心里害怕伤害别人，即使他告诉自己该住手了。就在这个当口，余皓突然出现了，带著所有古凌不想想起的过去朝他一步步紧逼，然後以某个节点为契机，古凌突然清醒了 。在失去余皓的这些年，古凌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他不知道该用什麽去填补，生活已经重新开始，然而心却死在了当年。丁为之所给的温暖不过是他暂时拿来填补凄寒的内心的，不过，效果好像并不怎麽好。
　　“为之，你能放弃我吗？”古凌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觉得有些事是时候该理清楚了。
　　“你，什麽意思？”丁为之随著古凌停下脚步，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很害怕，这些年一直担心的事好像就要在这一刻发生了。
　　“你明白的，为之，这些年来我很抱歉，但是我们没有可能。”
　　“……是因为余皓出现了，所以你要去投奔他的怀抱？”丁为之颤抖著握住身边人的手，异常的悲切，“古凌，晚了，我不可能放弃，四年了，这四年我在你身边，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过什麽，我不管你是古凌还是渺渺，我相信时间一定会让一切都过去的，难道不是吗？”
　　“为之……”
　　“事到如今你到底还要说什麽，难道就因为余皓出现了，你就连一个让我努力去争取的机会都不给了吗，是不是所有人都必须为余皓让路，古凌，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麽，你到底要什麽。”
　　要什麽？是啊，邬渺曾经要的是余皓的爱和他所承诺的永远，那麽，古凌想要的是什麽呢？
　　“古凌，如果四年前你就告诉我放弃，那麽我也许就会和你断得彻彻底底，连做朋友都没有必要。我们相处了四年了，是你让我产生期待的，放弃，你以为就一句话让自己轻松干脆了就可以不管我的死活了对吗？古凌，我已经把心交给你了，无论你怎麽践踏它都可以，但是，求求你，不要扔掉它。”
　　古凌感到丁为之握著他的手颤抖得越发厉害了，一瞬间，他有些心软，可是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决定：“对不起。”古凌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是丁为之握得异常的紧，古凌感到自己的手被握得生疼生疼，仿佛下一刻就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什麽都一笔勾销了吗？”丁为之笑了，这个笑容在古凌看来异常的惨烈也异常得熟悉，那个时候他在想是不是在什麽时候他也这样笑过。
　　“为之，想知道我的过去吗，关於我还是邬渺的时候，关於余皓和邬渺的故事。”不知为何，古凌突然想告诉丁为之那段过去，也许他是想借由那段过去告诉丁为之，放弃吧，在我心里你是永远无法和余皓比肩的。古凌不知道自己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冷血残酷，可是世人不都说长痛不如短痛吗，他已经把事情拖得太久了。
　　“我不想知道。”古凌感到握著自己的手突然脱了力，然後他听见丁为之对他说：“古凌，我一开始就有感觉了，余皓没有认错人，你是他的渺渺。自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你就渐渐地离我所认识的古凌越来越远，你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因为余皓，仿佛除了他其他人都不再重要。古凌，你真的没有发现吗，即使你拼尽全力去否认，你还是渐渐变回了邬渺，那个可能心里只有余皓的邬渺。你何必再做无谓的坚持，干脆回到他身边，告诉他你还很爱他，然後皆大欢喜，不好吗。”
　　“没错，你说的一点都不错，因为余皓的出现，作为古凌的我的生活已经被完全打乱，但是我从没有想过要回到他的身边，我也不可能变回邬渺，还有一点……”古凌有些生气，不知道为什麽就是怒火中烧，他的确明白了自己心里最深的渴求，但是他还没有贱到要回到余皓身边，他怎麽可能回去，他能回到哪里去，邬渺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我不爱余皓，如果说我曾经爱他入骨，那麽如今我便恨他入骨。”
　　“……”
　　“……”
　　“古凌，地铁站就在前面，我就不送你了，你早点回去吧。”说完丁为之转身就走，他累了，他曾经以为无论在前进的道路上有什麽困难他都可以克服，可如今一个余皓就将他彻底击败了，不是他太没骨气，他也不想认输，但是古凌却宣判了──丁为之，你已经战败。
　　“为之……”古凌追上第一次背对他先行离开的丁为之，声音里满是焦急。
　　“你还有什麽事。”丁为之的声音异常的冰冷，仿佛此刻站在他身後的不是古凌而是一个让他不厌其烦的陌生人。古凌从没想过有一天丁为之也会这般对他，顿时万分委屈，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有什麽资格委屈，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为之，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古凌的声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四年来，只有丁为之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每一次都是他像一个帝王般站在高处看著丁为之的战战兢兢，如今，两人的位置倒是互换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我会考虑的。”
　　漫长的静默後，古凌终於听到了丁为之的声音，短短的五个字，模棱两可的答案。丁为之就这样离开了，古凌站在原地开始後悔，他不知道今天他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可是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有重来的机会了。

　　这一夜，丁为之在自己回家的出租车上红了眼眶，拼命忍住的泪水让他的整个眼眶都发涨发涩，难受得他一回到家就无法控制地流泪满面。这一夜，古凌又梦见了过去。他在梦里漂浮在遥远的上空，看著邬渺跪在余皓面前不停地说著那句，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他听见邬渺不停地问，你不爱我了吗，为什麽你选择了她而不是我，只因为我是一个男人吗。他看见邬渺一直哭，哭得连声音都嘶哑了，他看见余皓就这麽看著邬渺轻描淡显地说了句对不起。那一刻，他多想冲过去，拉起跪著的邬渺，告诉他不值得，告诉他不要犯贱，告诉他看看你自己有多可怜。可是他只是在做梦，他什麽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过去像电影一样在他面前上演著，他想醒来，却始终做不到。在那个梦里呆久了，他突然觉得丁为之和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像，都在苦苦哀求著什麽，而他自己就和那时的余皓一样，冷冷地看著一切，然後毫不留情地抛弃。古凌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他那麽憎恨余皓，可现在的他和余皓又有什麽不一样。

　　TBC……
　　初稿於2012.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