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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预备——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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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烛如豆。
微白净温和的男人在微光下翻着书。烛光就被纸页翻动的风扯得曳动两下,男人在墙上的影子也随着书页翻上一翻。
黑衣罗刹沉默地站在男人对面。
从差使门出来,必会被阴风送至有死灵之处。黑衣罗刹环看,这屋内看来也只有白净男人一人,其余装潢,不过当今现世寻常的单身公寓。
黑衣罗刹又看回眼前的男人。
男人托着腮,在蜡烛光下看书,眉目鲜活。
只是那眉目竟然有了反应动作,直直地看向了黑衣罗刹,全是惊喜。
“稀客稀客,竟然见到了罗刹娑,鬼门开果然有福利。”
黑衣罗刹一愣:生灵是见不到鬼差的?莫非这男人就是要超度的死灵?
可他在烛光下落影修长,又生气勃勃,怎么看都是个正当青年、阳气正胜的大活人。
“你好,我叫温一杯,温暖的温,一杯酒的一杯。”男人站起身,伸出手。
黑衣罗刹握紧了极乐弓。
“我没恶意的,你可以闻闻。”温一杯笑了。
黑衣罗刹确实闻不到恶意萌生的臭气。
“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罗刹并不回答。
他没有名字。地狱内只他一个黑衣罗刹,他便只被他人称为黑衣罗刹。
“哦,没有名字么,那么我就帮你起一个吧。”
黑衣罗刹愣住了。
“以后,你便叫罗乌衣吧。”
男人温暖的手握住了黑衣罗刹的,黑衣罗刹只觉得天灵仿佛中了锁魂钉一般,五内筋骨全被定住了。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眼前亮起一阵大白,再回神,屋内还是原来模样,温一杯温和地笑着,看着他。
“乌衣,你可以叫我一杯。”
“你……搞什么。”
罗乌衣总算说出了第一句话。
温一杯也没想到鬼门开的日子会有这样的好事等着自己。他遇见过千万种灵,还是第一次碰见传说中的罗刹。
只是书上说男罗刹貌丑无比,女罗刹才美艳动人。面前的罗刹怎么看都是男性,却长得十分英挺好看,很对他的眼。
难道是时过境迁,大众审美观变了?
罗刹力量强大,可以吞灵,生死不忌。眼前的罗刹手握上古神器,嗯,这种宝贝温一杯只在任两对她家小孩儿的小人书上看见过,可见来头不小。
加上一脸二痴相,直愣愣地不会说什么话,抬头看他一眼就把他吓得不轻,大概很好欺负。
温一杯这么想着,就给这送上门儿来的罗刹起了个名字。
罗乌衣,多衬啊。温一杯自我陶醉地想,合上手上的《乌衣巷》。
罗乌衣问:“你搞什么?”
温一杯一向非常乐于向初来人世的形形色色的灵解释这个奇葩朵朵的世界,何况对方从今天开始就要和他度过接下来的无数个日夜了。
不过他暂时没有把这个喜讯告诉罗乌衣。
“乌衣,你知道‘言灵’么?”
罗乌衣摇头。
这词只在阎王和几个菩萨装深沉玩玄谈的时候出现过,看阎王的表情,他自己也根本没明白,拿出来说只为了在文殊面前装装逼。
“世界上的语言,自诞生起就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无论是口语,文字,抑或是意念中的语言,都以其固有的方式指向特定的所指。也就是是说,语言赋予了指向,表达和意识活动的能力。”
罗乌衣仿佛看到活生生的装逼的阎王就在眼前。
“语言出现之后,人类一度敬畏。‘敬惜字纸’的风俗直到造纸的大工业机器生产时代来临才逐渐取消。科学信仰时代到来,现代语言学之父索绪尔开创了从符号学角度结构语言的先河。随之而来的,是时代无法逆转的结构主义的崛起。布龙菲尔德,罗兰巴特,列维施特劳斯,一个又一个大师站在历史的风口潮头为我们破译语言的神秘力量……”
罗乌衣看着背景开始无限光芒万丈化的温一杯,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你这里有死灵么?我是来收鬼的……”
“你还没听我说完!”温一杯抓住了罗乌衣的衣领,温和的脸竟然狰狞起来。
没人能和罗刹比狰狞,罗乌衣开始考虑要不要变个牛头跟他拼一下。
“嗯,我是说,我有责任为你解释[你从今天开始就离不开我了]这件事的源流。”
“不需要……哈?”罗乌衣愣住了。
“嗯,从刚刚那一刻开始,也就是,我给你取了‘罗乌衣’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温一杯无辜地冲罗乌衣眨了眨眼睛。
“所以,你要不要继续听下去?”
罗乌衣默默举起了极乐弓。
“不,不要冲动!我长话短说就是了。”温一杯急忙换上依旧温和有礼地笑容,继续解释:
“简单的说,语言作为符号,不,应该说是符咒,代表着世界上的一切灵识。久而久之,巫灵们就通过语言符号的能指和所指关系,呃我不是故意用这些名词的只是一时找不到好的表达方式……嗯好的,总之,言灵就这样诞生了,作为巫术的一种。但它又超出了巫术所限制的范围,成为人类,不,应该说是懂得发明符号和解读符号的意识世界,和世间其他万物灵的沟通渠道。”
温一杯看着罗乌衣电火霹雳的恶毒眼神儿就知道他肯定没听明白,连忙发挥教师本能,指向桌上的蜡烛,说:“比如,桌上这个,你叫它什么?”
“蜡烛。”
“为什么是蜡烛?就没有别的叫法了么?”
“哈?”
“为什么不是candle?キャンドル?die Kerze?”
“……我是炎黄子孙……”
“那为什么汉语里它就要叫蜡烛!为什么不是桌子?鸭蛋?香烟?”
罗乌衣脑中似乎灵光一闪。
“嗯,你也发现了?符号的所指和能指之间,是有很大的偶然性的。也正是这种偶然性,使言灵有了用武之地。”
“所以,你想说明什么?”
“目前世上的言灵可分为四种类型:命名术,祈祷术,诅咒术和预言术。言灵大师分布在世界各地。其中,东方巨擘是中国人,有四个徒弟,术业各有专攻。”
“而我。”温一杯笑了一下:“就是那四人之一。”
“命名术?”罗乌衣挑眉,意思是解释一下,加个快。
“我可以通过为万物的灵命名,拥有他们的所有权。”
温一杯拿起了那支蜡烛,在上面轻轻一吻,说:“比如这支蜡烛,我叫他春蚕。”
罗乌衣这才发现,那支蜡烛虽然一直在燃烧,一直流下蜡泪,却一点没有缩短。
“这当中的关系,当然还很复杂。不过从结果论的角度来说,你只要知道这种能力的后果就行了。因为这对你来说……嗯,切身重要。”
罗乌衣忽然全都明白了。
下一秒箭尖就抵上了温一杯皮薄肉嫩的小脖颈,罗乌衣色厉声冷,问:“如何解咒?”
温一杯没害怕,笑着说:“不能解。你若杀我,便是灵神迕逆。你是鬼差吧?这么想回地狱的话,杀了我倒是可以直接下阿鼻。”
罗乌衣已经开始用眼神宰杀温一杯了。
“为什么要困住我?”
“哦,这个好答。”温一杯笑眯眯:“因为你长得好看。”
啪的一箭,擦着温一杯的头发丝儿直入墙里。
“而且够强大。”
罗乌衣盯着温一杯笑意渐退的脸,感到男人似乎要说比这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你没名字嘛,哈哈。”^_^
罗乌衣的小箭直插向温一杯的琵琶骨,温一杯表情惊讶又犹豫,只喊了一声:“别……”
温一杯躲避不及,小箭在他肩上划出一道深长血口。
温一杯却紧张地看着罗乌衣,问:“你没事吧?”
罗乌衣扶着肩,巨大的疼痛贯穿了整个肩背。
“伤害命名者,被命名者将会承担两倍的伤害。”温一杯扶起罗乌衣,查看伤口,极富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去拿医药箱。”
罗乌衣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此时情境,大概只有回阎罗殿向阎王覆命求助,才能摆脱那什么鸡毛言灵的困术。
温一杯拿来了医药箱和温水,准备给罗乌衣包扎。罗乌衣制止了:
“我是鬼差,人间药术于我无用。”
温一杯看着罗乌衣,无奈地笑笑:“乌衣,你看。”
罗乌衣顺着温一杯的手指,看到了自己在墙上的影子,不由呆住了。
“乌衣,我说过了,你离不开我,你回不去了。”
罗乌衣不得不开始适应作为具有实在形体的生灵的生活。
会饿,会困,受伤会流血,有排泄需求,头三天就经历过了。罗乌衣就像刚出生的小孩子,一边抱怨生灵□□的脆弱累赘,一边不得不屈从于□□给出的每一个信息。
温一杯笑着说:“这就是为人的艰难。所以我并不喜欢成人的灵,杂念太多就不纯净。世上万物,花草虫鱼,哪怕成了精,都比人干净。人要想的,太多了。”
三天来罗乌衣不断看到窗外经过的鬼魂,想来自己虽然有了肉身,但天眼未闭,依旧通灵。如今鬼门大开一个月,来来往往竟然很多熟面孔。
罗乌衣不是傻子,他便让这些小鬼传话给阎王,却屡受打击。
第一天,小鬼笑嘻嘻地说,阎王老爷去西王母那儿喝酒了,没回来。
第二天,小鬼小心翼翼地说,阎王老爷喝多了,让有事儿明天再说。
第三天,小鬼打着哆嗦说,阎王老爷说,昨天喝多了弄乱了鬼差的阴阳簿,找不到大爷的记录了。
第四天,小鬼嘤嘤嘤地哭着说,阎王老爷说,大爷就在人间待着吧。阴阳簿他跟上头报了挂失,大概得三年才能批下来……
罗乌衣被傻逼阎王和绝胜人间的政府办事效率气得七窍生烟,小鬼一溜烟就跑了。
温一杯端着鸡汤进来了,笑着说:“你何必气呢?领导说啥就是啥,几千年了你还没长记性?”
鸡汤的味道实在很香,对罗乌衣这种初尝五味、经不起诱惑的人来说更是诱人。罗乌衣一肚子气被眼前美食消解了一半,端来便喝。
温一杯笑着看,说:“我大概该教你点儿进餐礼仪了。”
几天下来,温一杯发现,罗乌衣虽然看上去凶神恶煞冰封不动,但内里究极小白。
有一次温一杯问罗乌衣:“你为什么不说话?”
罗乌衣说:“不好说。”
“不好说”而不是“没什么好说”,这个回答就很微妙。温一杯刨根问底,这才知道罗乌衣作为罗刹刚透灵识,相当于出生在地府的时候,带他的鬼差一个说闽南上古音,一个说近现代四川话,一个操标准地狱国语京腔,一个讲粤语。语言系统还没发展成型的罗乌衣每天跟着四个不同的口音学说话,学了这个忘那个,久而久之,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了。
在地狱当差也确实不需要太多口头语言。罗乌衣当差,主要活计是吓鬼吞鬼,他只需冷着脸抬个弓,小鬼多就魂飞魄散了。至于吞鬼,嘴里吞着鬼呢哪还能说话啊。
于是罗乌衣就没话了。他其实也很羡慕能一个人滔滔不绝讲上四五个时辰的蓝婆,虽然他觉得蓝婆就是在阎王面前唠叨太多,还全是“老爷不该在没人的时候在大殿上抠脚哇”“昨天地藏菩萨菩萨又约文殊菩萨谈经了没带老爷呀”这样戳人痛处的梗,阎王才会“不小心”开错门,把她和无辜的自己放出凡间。
关门放蓝婆,一向是阎王谢客的绝招。
温一杯听完罗乌衣的故事之后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说:“同学,你来上我的课吧!普通话什么的,不过是语音系统的茫茫大海中小小一流啊,我给你补!”
罗乌衣也发现了,尽管温一杯平时看上去温文尔雅从容靠谱,但一谈到自己的专业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像这样的热血教师地狱里也不少,多半是因为“忿怒”或“饶舌”进来的做教师的姑娘看到这句话不要生气哦。
温一杯的专业质素不是吹的,给罗乌衣做的现代汉语听说读写全方位训练十分有效。罗乌衣也渐渐认识了温一杯家中带着各种文艺明媚二逼忧伤的奇特名字的灵。
其中包括温一杯的神奇的笔电叶卡婕琳娜,相机克里斯蒂娜,温一杯称她们为“脆弱又傲娇的高科技姊妹花”。以及菜刀小泉二郎,微波炉bobo,马桶君嘘嘘等等。
万物的灵本身是不具备活力的,只有在被命名之后,才能具有自主意识。温一杯所作的命名,其实就像接生婆一样,给灵们赋予生命。多年之后,实体腐朽,精灵仍可游于天地,付与它身。原理大概近似能量守恒。
温一杯身边的灵有些可以产生符号,比如笔电X相机娜娜姐妹花,可以通过文本和图像表现她们的情绪。而有些并不具备符号化的语言系统,但可以通过改变自己的状态和人进行交流。比如温一杯就曾经因为按水箱太粗暴被嘘嘘喷了一身。
罗乌衣作为生人,一开始还经常被屋子里的灵欺负。但罗刹的煞气一出,脆弱的灵识们只能默默低头认怂。
温一杯的日子在各种灵的包围下一直过得轻松有趣。做饭的时候倒调料量多少是调料罐掌握,火候是锅掌握,刀功是刀掌握,他只需要动动手,跟着“灵感”走就好。
现在多了一个罗乌衣,既丰富他的教学经验,无聊时又可以调戏两下,实在再好不过。
罗乌衣来的第五天,起床之后发现温一杯已经笑眯眯地准备好了早餐,穿着从没见过的正经衬衫,忍不住问:“你要走?”
温一杯说:“我要去上班啊。这段时间一直休假,就是为了等你来。”
“等我?”
“我小师弟给我的预言,说我的命中人会在今年七月初一降临。我还担心是孤魂野鬼,竟然是个玉面罗刹,哈哈,实在好运气。”
罗乌衣想起温一杯提起他们同门四个各自有不同的言灵术,又不由注意起温一杯的措辞。
“什么是‘命中人’?”罗乌衣问。
“嗯,言灵术对灵力持有者的灵压要求很大,即便是天赋异禀的生灵也难以承受,所以身边总会带着另一个生灵。这么说来,就像带了个充电器一样,算是灵魂容器。”温一杯面不改色,微笑着娓娓道来:“我说过你、离、不、开我了嘛。”
罗乌衣默默地愤怒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是这么说,对我来说只是命中注定不得不定的契约啊。”温一杯喝着碗里的粥,懒洋洋地说:“我又不是老二老三那种隔三差五就要帮人祈祷或者对付恶灵的运动型选手,命名本来就是很闲的,我灵压又充沛,大概很少会用上你。”
“我和你的契约,和其他契约不一样?”罗乌衣发现,与其等着这个人挤牙膏,不如自己下手一次挤多一点。
“嗯。其他灵只是一般的命名咒,叫名字就可以。我和你是有灵体接触的,而且这两天你已经吃了我给的食物,就是进了我的烟火局,我们两个已经算是配偶了。”
罗乌衣一口粥喷了出来。
“恕我词汇不精……配偶?是两个人……配在一起,的意思?”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命中注定有你,你命中从此有我,不可拆散。一方的灵感另一方千里之外也可感知,同命同息,同生同灭。”
“……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他妈的就不能早点说么?”
“哎不错嘛这么快就能熟练掌握‘他妈的’这么高级的词汇的用法了,粗口可是词汇和语法当中最玄妙的一部分,你的用法很正确啊。”
要不是看在伤他五十自损一百的份上,罗乌衣一定一箭射穿他那张要命的嘴。
“为什么是我?”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了预言才等你的嘛。关于‘命中注定’这些乱七八糟的哲学神学伦理学论据,改天叫我小师弟来跟你讲讲。”
“你,欺骗,而且,利用我。”罗乌衣在脑内的词汇表里翻出这两个自认为最贴切的词儿。
温一杯被呛得直咳嗽,看着罗乌衣瞪着恨得发亮的眼睛以怨妇一般的强调说出这么狗血的台词,实在很刺激。
“你也不用这么说。我和你定这个契约,阳寿就要损十年。你死后魂归地府接着当鬼差,我到时候说不定就要受你蹂躏……”
罗乌衣眼前一亮,明天应该让小鬼查查温一杯的生死簿,人生再长命不过百年,对他鬼差来说千年都熬得,百年也不过如是。
“所以,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时光吧。”温一杯看着罗乌衣,说得认真又深情。
罗乌衣不为所动。这不足百年的时光里,他要想尽每一种蹂躏温一杯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