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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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国灭楚统一天下。
六国兴亡在甘罗的眼里被一幕幕记载下来。那一刻起，秦王已不再是一国之王，而是统一天下中原的始皇。天下之始，愿二世而三世以历千朝万代。而扶苏，必定是那王位的继承者。
他见到一天夜里，火焰在扶苏寝宫外扑得一声烧的老高。满地的医术被扔进火力烧的猛烈。
空荡的天地间，那个少年眉目间已带着男子般的英气。橙红的火焰在他面前叫嚣着，染红他姣好的眉眼。
他叫了扶苏的名字，那个男子只是微微转过身，带着属于他独有的笑。
“毕之，你来了。陪我把书烧完。”
那是扶苏最珍视的书册。背着始皇和夫子藏起的书。只有甘罗知道他对于医术的痴爱，但也只有甘罗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天平总有倾向其中一面的时刻。
面对秦皇千世百代的夙愿，那个人选择毁掉自己唯一梦想。
从此，他将背负起这天下，不带一丝私心，不带一丝犹豫。
只作为一个君王而活。
火焰把一切燃烧殆尽。
那年，胡亥十岁。
……
“孙朔！”带着稚气的童音从帷帐后传来。
孙朔心想着他的小皇子怕是又生气了。连忙带着蜜水泡了点花子茶端了进去。
帷帐里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清秀的相貌却在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少年一身黑绸长衫，
边角用银线绣了秦王最爱的水纹样式。
“可知今日皇兄去了何处？”
红润的唇微微抿了一口茶，胡亥心情好了些，微微侧头问道。
“说是和上卿大人去围猎。怕今儿个是不回来了。”
“又不带上我。”眼里瞬间染上几分恼意。
“皇子，陛下交代过，再过两年您才能随军围猎。公子怕也是担心您才没带您去的。”
“皇兄九岁就能狩猎，为什么偏是我却不成呢。”
多年以来，扶苏在胡亥心中的地位日渐重要。朝野上下对始皇长子扶苏都赞赏有佳，尤其是始皇更是对自己的儿子寄予厚望。虽说扶苏本人并未发觉，胡亥却看在眼里，并心中一直把扶苏当作自己敬仰并要超越的对象。
眼看孙朔是打死也不会让自己出门了。胡亥把袖口卷了卷露出白嫩嫩的俩小胳膊，道。“孙朔，把前日进贡的香料拿来。熏衣。”
“诺！奴才这就去。”
秦水灭周火，始皇月前特地指了宫人做了这两件衣衫，一件许了扶苏，一件便是胡亥的。因扶苏也有一件，胡亥自是对这衣裳更看得重了。常常会用香料熏染。
不过，今日胡亥的心思可不在这里。
看着孙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胡亥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待皇兄看到我的时候，要赶我回来也是奈何不得的罢。
心里这么想着，胡亥就像一只在雪上里发现猎物的小狐狸，一溜烟朝着门后奔了出去。
……
……
雨后，千山含翠。
林宇间，一袭白衣从眼前掠过，伴着一阵马蹄。
“扑——！”
下一秒，就是箭划破空气的声响。伴着嘶鸣声，那个本在天空上的雄鹰，挣扎了几下，便垂直落在不远处的树林里。
“公子，最近箭术精进了不少。”甘罗不冷不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已公子的能力，想必百里林猎熊也是足够的。”
白衣男子转身看向身后。甘罗一身青衣坐于马上，墨色的长发被束起。极其普通的装束，一双凤眼中却带着不羁的神色。
当年，始皇同众人在百里林猎下一只黑熊，本来林中猎熊实属难得，再加黑熊凶猛无比，连中数十箭却也耗了三日才咽气。也因如此，朝中将能在百里林猎熊当作一种至高的荣誉。
但人人皆知，百里林野兽众多，必要有精湛的箭术傍身才可进入。朝中上下，除了甘罗自己，能进百里林的屈指可数。甘罗故意这么说，只因为今日没狩猎的心情，再加扶苏连夜看医术，自己完全没能睡好。心中怨气极大。
“罢了罢了。”扶苏看着甘罗一脸火气，知他是恼了。笑道。“上卿大人稍作休息，请容我再稍作练习，日落前便回宫。如何？”
“……”甘罗看着扶苏，嘴角不由抽了抽。
“看上卿大人是同意了，那容我先告退。”
嘴角带上玩味的笑，勒紧缰绳，扶苏身子一倾便驾马消失的林中。
“公子.…走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甘罗眼前闪过平日里，扶苏在群臣面前，温文儒雅，重礼尊贤的样子。忽然觉得头痛。在甘罗面前耍嘴皮子这个毛病，看扶苏是再也改不掉的了。
甘罗叹了口气，朝着林外大门走去。
……
……
“大胆！扶苏公子正在林内狩猎，岂容你乱闯！”
“奴才孙朔，有要事禀报扶苏公子！”
孙朔在林外不断挣扎着，企图挣开守卫的束缚。
小皇子不见了！他在心里叫喊着。
在拿了香炉回来的时候，本该乖乖在寝宫中的皇子已然不见踪影。他找遍寝宫只发现被翻乱的衣物，其中独独少了那件胡亥练习狩猎的马术服。
只要稍稍用脑子一想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住手！”
“上卿大人！”护卫忙停下行了个礼。
孙朔抬起头，只见一个俊美的青衫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是常伴公子身侧的上卿甘罗。
“上卿大人，小皇子不见了！”
"小皇子？"甘罗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时辰前，奴才找遍皇宫都未发现。方才奴才已派人禀告陛下。可陛下大殿在议政，未得征召不得入内，不见任何人。
我思前想后也只有小皇子来着找公子的可能了！”说着孙苏愣了一下，忽然发抖道。“难道……皇子没来？”
“没有。”甘罗
“可小皇子带走了马术服和陛下赏赐的箭夹！”
论箭术，胡亥在众多皇子中天赋极好，但箭术却练得不久，算不得精湛。此次定是想随着公子一同狩猎，算算时辰早该到了。
可到如今却不知音讯确实不寻常。
“……糟了！”甘罗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跳墙马背。“快通知公子，百里林！”
马蹄溅起一阵烟尘，孙朔呆坐在地上。下一秒，发疯似得朝林内奔去。
……
……
百里林，之所以称之为百里，只因林中常聚雾气。人行于其间茫茫而不知其所踪，如若百里而未觉其尽头。
百里分东西两林。东林，林中兽少，雾气重，且靠近宫墙，形成天然屏障；西林土壤富饶，林木众多，常有猛兽出没，被用作始皇狩猎之地。
但若在雾气消散时，从东林横穿而过，便能避忌宫内重重守备离开皇宫。
胡亥上次踏马横穿东林，恰是正午时分，雾气被蒸干，林内景致清晰可见。而今日，却是雨后。
……
少年灰头土脸得从阴沟里爬了起来，始皇赏赐的箭夹里，青铜箭簇早已与箭身分离。胡亥撇了撇嘴，心里一阵窝火。
他想着快些到皇兄那，谁知东林今日雾气极浓。林木密集，结果却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马儿不见踪影，能狩猎的箭也断了。不过幸而父皇赏赐的箭夹还完好无损。
“罢了，今日还是回宫罢。”
他看了看阳光照射进雾气里的亮光，估摸着了时间。胡亥足够聪明，他知道日落后雾气会更浓，步行出东林必是不可能的。只要原路返回，在雾气更浓前回宫倒不是问题。只是要担心不要走到西林。
雾弥漫在空气中，只剩下远处树干枝条影影绰绰。凉凉的水气渗进皮肤，胡亥不由得抖了抖身子。
忽然，身后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吃惊得回过头。背后什么也没有，映入眼前的只是一阵迷雾。
大概是幻觉吧。
他继续往前走，只觉得雾气似乎浓了许多。
……
甘罗把马栓在树上，雾气很重，能听到风摩挲树叶悉悉索索的声响。
红霞栖山，四周雾气已经十分浓重，远处树影已经越来越模糊，只剩下近处树叶勾勒出的大片黑色。
咔嗒！
远处似乎是有人走过。然后，从空气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气味。甘罗忽然屏住呼吸，在他的视线里，似乎有一个不高的黑影渐渐靠近。
“谁？”
是胡亥的声音。甘罗眉头一皱，将手中的匕首用力投了出去。血液在空气中绽开，伴着孩子惊恐的惨叫，地上染上了一片血红。
“快趴下！”
语气里带着让人无从抗拒的压力，胡亥就地蹲下。下一秒，一个黑影从自己背上呼啸而过。后背感到一阵温热，接着腥甜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
是血。
胡亥惊恐得抬头，雾气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声音。伴着刀剑划破皮肉的声响，和属于某种野兽的嘶吼。
似乎是大雾弥漫而无法辨析方向，树枝被打斗压得噼噼啪啪作响。野兽的嘶鸣声越来越巨大，像在死前作的最后一搏。
胡亥知道，除非视野清晰，否则在大雾弥漫的这里，没有人能够抵挡住发狂野兽的全力一击。
必须救他。
胡亥按住自己发抖的手。咬了咬牙，朝雾气冲去。
大雾里，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也会有误伤战友的可能。但是，对于胡亥来说，这根本不是自己需要考虑的。没有经验得对着黑影往下就是一刀，也不管是伤到动物还是人。
听到来自野兽的悲鸣。
胡亥带着‘似乎没扎错人’的想法松了口气。
接着，脚下失衡，把身边的人一带，然后本来模糊的视线里瞬间就天旋地转……
……
……
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风景已经完全变换。
“嘶——！”眼前一个男子正不满得甩着受伤的手。青衣被染上大片红色的血迹，星星点点的鲜红溅到脸上，却愈发衬出他不羁与坚毅的眼神。
“甘罗？是你？”
胡亥看到地面上瘫倒的物体不由吓了一跳，一只狼。在百里林里算是常见，不过一般是不会出现在东林，只因瘴气过重，猎物较少。狼被胡亥的短刀扎入咽喉，当场毙命。
甘罗刚刚嗅到的熟悉气味便是来自这只狼。本想着看准时机再下手。谁知胡亥的声音让他有了警觉。反而在纠缠中和拉着胡亥和狼滚到这山下来了。
时运不济。
甘罗瞥了胡亥一眼，无奈道。“救驾来迟，望皇子赎罪。皇子可否受伤。”
“……没事。”胡亥撇撇嘴道。“还是快想办法走出去罢。”
甘罗字字敬畏。可胡亥怎么会听不出来。那语气里分明在说，若不是你不懂事理，乱闯百里林，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从来都知道，上卿甘罗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虽为皇兄伴读，却与皇兄关系亲近，甚至自己这个做亲兄弟的都比不如。甘罗嘴上敬着，心里却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怕是早走早好。少有接触为妙。
“带上这个！”手上一沉，是一把青铜匕首。胡亥记得是父皇上次狩猎大典上赏给甘罗的。胡亥疑惑得看着对方。
“砍点柴来。”
“什么？！”
“傍晚雾气变大了，走不出这林子。最近野兽众多，要快些想办法生火。”
看见胡亥一脸惊愕的样子，甘罗兀自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一旁的石块上。
“而且……脚骨断了。”玩笑似得指了指染血的右腿，甘罗道。“或者小皇子也可以选择带着匕首一个人走。微臣不并介意。”
“……”
安静了几秒。忽然，胡亥咔嚓一声，把树枝用力得踩成两节，一脸怒意得冲进雾气里。
迷雾渐渐浓烈起来。
甘罗环顾四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现在掉落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小的断崖。
用牙撕下一块衣料，甘罗开始包扎起自己的伤口。
伤势比自己想象的严重，脚被狼咬掉了一块肉，加上摔落的冲击，正潺潺留着鲜血。
……亥儿。
他看着胡亥离开的方向，不由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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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了，入秋的温度兀自透过湿气渗入皮肤。
幸而傍晚前找到一个还算隐蔽的洞穴，两人生了火，也能勉强抵了些寒气。
胡亥把身子朝火堆挪近了一点。刚砍的树枝根本燃不着，胡亥找了半天才捡了些落下的枝干，可惜被雾气晕潮了，和甘罗折腾了半天火焰也不见得多大。不过，甘罗倒是很自然得把狼的尸首剥皮拆骨，串在火上烤的流油。
“请。”甘罗把烤好的狼腿递了上来。胡亥还来不及感激，便听到他没有温度的声音。“一会记得把狼皮和剩下的骨头丢远点，不能把野兽招来。”
胡亥坐在狼皮上，手上捧着烤熟的狼肉。心里火气越来越重。
“甘罗，在你心中是否还有君臣之分。对吾呼来喝去，随意奴役究竟想做什么！”
“您是始皇之子，即是万金之躯，臣岂有不敬之礼？”嘴角带着几分嘲讽似得笑意。
甘罗连扶苏都有胆子顶撞，更何况一个孩子。胡亥素来知道甘罗的厉害。可是，自出生一来谁不是对他百般宠溺，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你分明不是那个意思！”
“呵。”甘罗把手中的狼骨随意一丢，道。“那皇子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眼里嘲讽的意味愈发浓烈。
……
胡亥盯着甘罗的眼，平日白嫩的脸被气的发红。
“甘罗，待回宫之日，定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说着把身子下的狼皮一扯，将内脏碎末和手里的肉块一并提着头也不回得走了出去。
野兽是不能引来的。胡亥知道。所以也乖乖选了个地方把狼肉一并埋了，一切的帐可以留到回宫再算，他现在只是不想接受甘罗给的东西而已。
甘罗。
那个在他心中从来不愿意提及的角色。常伴皇兄身侧，学富五车，与其说是厌恶，倒不如是一个让他极度羡慕。如果，如果能伴皇兄身侧，如果能与皇兄共论国事，如果……
而从他有意识开始。
所有的那所谓的如果，都被那个名为甘罗的人实现了。
所以，当他埋完狼皮回来时，看见甘罗一脸痛苦处理伤口，内心没有多大的感触，只是莫名心脏跳漏了一拍罢了。但在下一秒却带着几分恶意的窃喜。
因为他早知道了，甘罗是为了将自己护在怀里，才受的伤。胡亥那时候听到了声音，类似骨头碎裂的声响。
那又如何。他看了对方一眼，把身子蜷缩在火堆边，却越发觉得寒意侵入身体。全身不断得发抖。
夜愈发深沉。湿气伴着寒意不断从洞口透进来。
头被冻得隐隐作痛，胡亥面前把眼睛阖上。只能感觉到寒气从耳际呼啸而过的声音，刺骨的温度撩过发丝，一点点渗进皮肉里来。
胡亥试着想着夫子前日教的书册里的句子。
无非是为政以律。
民贵君轻。
寒冷把意识带的越来越远。牙关打颤，念着一些缺行断字的诗文。
然后，下一秒，鼻尖闻到一阵檀香。温热的呼吸从身后传来，。胡亥抬起头，对上一双熟悉的凤眼。甘罗不知什么时候带着伤走了过来，把自己圈在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