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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   “父皇。”宁昭夏隔着帘,方唤了一声,已带哭音。

      “夏儿,进来,”老皇帝招招手,咳着唤道,“其他人都下去。”只他的贴身近侍青梓仍不动,再怎么信任宁昭夏,他也终究是个皇帝。

      宁昭夏绕进帘里,躬着身。

      老皇帝半倚着床,面色已灰暗,吃力地问,“如何?”

      “回父皇,确是奇穆草的毒,儿臣已在精襄之地踩得那毒草,寻人试验过,征状无二,”宁昭夏跪伏在地上,答道,“只是这毒草所熬汤药必有奇香,此为儿臣所疑之处。”

      “香……咳咳,朕知了,把那毒草送于林太医处,”老皇帝疲累地抬眼,“青梓,去帘外吧,朕有话要与夏儿说。”

      “是,陛下。”近侍顺着眉眼,倒退出去。

      帘子影绰,听不清里面谈话,只有末了昭亲王掷地有声的一句。

      “儿臣定不负使命!”清朗如玉器相击。

      “昭亲王走好。”青梓退到一边,恭声道。

      “劳请青梓公公多留心了。”宁昭夏点了点头,跨出门去,浅金阳光笼了他一身,湛然若神。

      司天丞曾给老皇帝进过一次言,昭殿下若能登九宝至尊,必为明君。虽有奉承之嫌,虽那司天丞被老皇帝下令赐死,断了这言语的流传,现在看来,也并非虚言。青梓望了望,踱回帘后。

      宁昭夏一面思索着方才他父皇所言,一面往皇后宫中行,去向皇后请安。迎面遇上最近正得宠的泽嫔,她似乎是刚给皇后请完安出来,娇娇柔柔一福身,“昭亲王千岁。”青丝挽成略松的髻,更显慵懒媚人。

      “泽嫔有礼。”宁昭夏躬身回礼,几不可察地略微皱眉,“快快请起。”他总是不喜宫中女子过于魅惑的香气。

      这泽嫔也不过二十一二年岁,心底终有不愿委身于天命之年老皇帝之意。哪怕他给了她无上荣宠,待他一走,不也什么都没了。心中不甘,她也只能偷偷打量年方十八九的得宠亲王。俱是说,老皇帝迟迟不立太子,便是在等这位的及冠之礼。她只在年终家宴远远看过他一眼,如今近距离一见,心着实颤了颤。

      清亮的墨色双眼像极了她女儿家时无数次仰望过的夜空,缀满了星子,刺得她心里一酸,千般万般的委屈都涌了上来。如兰草被风轻抚一般颤着又一福身,匆匆地离去。

      擦肩而过之时,她恍惚见到昭亲王一愣,视线要追随她似的,促得她步子又快了不少。

      宁昭夏立在原地,鼻尖还是馥郁香气。有些熟悉的香气,他纳闷地想,却什么也回想不起来,只得取了自家王妃亲手做的香囊轻嗅,冰片的凉薄香气让他清醒不少。

      奇蓼草不像这味道,明了这一点,他便不去多想。

      “母后,儿臣给母后请安。”宁昭夏一进门,便见皇后正执着团扇赏那含苞的秋菊,脸上不自主就换了暖煦微笑,上前一步,行礼道。

      “夏儿,你的病可好全了?”皇后忙将他扶进来,“最近露重,若未好全便好好歇息。”

      “无碍的,儿臣的病已是大好了。”宁昭夏笑道。

      “那便好,可让本宫担心得紧,”皇后轻嗔,仍是美貌,眼角却有了细纹,“轻绮,沏茶。夏儿,我们进去,外头风大。”说着,还爱怜地抚上宁昭夏有些消瘦的脸庞。镶了宝石的甲套冰冷,划过宁昭夏酷似老皇帝年轻时的五官,凉得有些刺痛。

      “可要麻烦轻绮尚衣了。”宁昭夏跟着皇后进了内殿,对那沏茶的轻绮笑道。轻绮同另一个轻素都是皇后的陪嫁侍女,算是看着宁昭夏长大的,而今都升到了尚衣尚食这类职位。宁昭夏念情分,对她们尊敬得很。

      “昭殿下何来这话?是轻绮荣幸。”轻绮也笑,唤的仍是宁昭夏未被封亲王时的称呼,俯身沏下淡青茶液,又一阵香气。

      竟与先前泽嫔的如此相似?宁昭夏眼神微滞,一介女官何以与妃嫔用同等香料?“轻绮姑姑今日熏香别致的很。”

      轻绮愣了愣,福身笑道,“料是今日尚衣处新来了苦菁一地的进贡香品,那味道沾染上了。”

      苦菁?偏远之地。宁昭夏笑了笑,转向皇后道,“英儿可是在渊期殿学习,看来今日是见不着他了。”

      “他也想着你,前些日子吵着嚷着要去看你,那料想你那时病得连起身也难,概不见客。你真是瘦了不少。”皇后叹道。

      “儿臣让母后担心了。”宁昭夏面带歉意。他向来疼宠弟弟,该是头一回昭亲王府不对宁昭英敞开。“终是怕病气过给了英儿。”

      皇后笑着表示她明白,母子二人又叙了一会儿,宁昭夏是已分了府的亲王,不能在宫中待太久,起身告辞了。

      一边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皇后唇边带着笑。若不是英儿被拒在了昭亲王府门外,她是猜不到夏儿离了京的,“轻绮,这香味仍没法子去?”

      “奴婢实在无法。”轻绮慌乱地跪下。

      “无碍,这几日你略躲着些,”皇后半倚在坐榻上,微合眼,轻声道,“着人去知会江丞一声吧。”

      “苦菁?”昭王妃眨了眨秋水似的眼,笑道,“妾身也有呢,今日用的便不就是。”

      “不像,”宁昭夏嗅了嗅昭王妃递上来的丝帕,皱了皱眉,“这香气淡,那香气浓烈,我就是想不通苦菁那般穷苦之地如何有调香师调得出这华贵之香。”

      “王爷这话有两处错了,”昭王妃轻笑,“王爷不懂这些东西呢。”

      “哦,那便请昭王妃指教。”宁昭夏歪着头笑,俊朗非常。

      “其一,苦菁只产胭脂,从不曾进些香丸,更妄论进贡之物;其二,苦菁的胭脂向来以清雅出众,未曾有过荣华之说。”昭王妃竖起两根纤纤玉指,巧笑嫣然,“王爷可有什么谢师礼?”

      “过些日子带你出府游玩,可好?”宁昭夏好笑地看着昭王妃水灵灵的眼陡地亮起。

      “妾身谢王爷恩典。”昭王妃轻轻地笑,一如她身上浅淡香气。

      胭脂……无荣华之香……宁昭夏唇角挂着笑,浓睫低垂,似夜鸦收翼。

      长指敲了敲窗沿,自有人去查这事了。

      泽嫔,轻绮……宁昭夏眼神转冷,只莫要祸端扰了母后。

      过了几日,听说嫡亲兄长病好了的八皇子宁昭英受不了宫里因皇帝病重而不见散的压抑气氛,请了旨便一溜烟跑来了昭亲王府。

      听了门房通报,宁昭夏无奈地笑,吩咐了管家,“若有暗信来,先搁置着。”便出去迎宁昭英。

      “五哥五哥!”那孩子叠声唤道,直扑进了宁昭夏怀里。

      “慢着些跑。”宁昭夏无奈地接住他,语气里却无多少责怪。

      “摔不了的!”宁昭英从他怀里拔出头来,转对昭王妃笑道,“嫂嫂,可好久没见你。”

      昭王妃掩着唇笑,“八殿下抬举了,你们快些坐下谈,一会儿我自会将点心茶水布上的。”显然是知道宁昭英想昭王府的点心了。

      宁昭英也不遮掩,大大方方点了头道谢,便扯了他五哥去讲了这些日子他的宫里有多无趣。

      谈兴正浓,管家却急急地跑来,俯在宁昭夏耳边,“王爷,事情有变,不妙!”

      宁昭夏眉头一皱尚未开口,便见又一小童连滚带爬进来,极为失态。

      “王爷,宫里来旨了。”那侍童的话堵了宁昭夏的斥骂。

      来的人不是皇帝近侍青梓,而是皇后身边的王公公,拖长了声音,“接旨吧,昭亲王。”

      心里疑虑万千,手攥紧了方才情急之中管家塞入他手心的纸笺,宁昭夏跪伏了身子。

      “承天命:皇五子宁昭夏涉嫌勾连太医院林经纬,谋害宫人,压入理成监候审,钦此。”王公公低了眼,“殿下,这是皇后娘娘求来的恩典,跟咱家走吧,莫让望龙军冲将进来,都不好。”

      “五哥?!”同来院中的宁昭英也跪着,这会儿惊疑地抬头,大喊,“五哥不会的!”

      “英殿下,一切都待审理,咱家也不信。”王公公仍是低着眉眼。

      “臣领旨,不知公公可否容本王换身衣裳,以示……”宁昭夏的话未说完,耳边便传来了金戈之声,料定昭王府是被围了个严实。

      “昭殿下,圣命难违。”王公公扫了扫拂尘,不看宁昭夏。

      这意思明了得很,宁昭夏沉默地起身,步未迈开,身旁凄凄一声轻唤,唤他的名。他回头,对昭王妃笑了笑,一掸衣袍,姿态从容优雅。“请吧,公公。”金冠束起的黑发被风轻拂,和着他脸上清和笑容,竟不似奔赴黑暗牢狱,反像赴一场盛宴一般大度。

      王公公扫了一眼仍惊惧未定的宁昭英,转了身在前边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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