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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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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2
“伯伯,我先声名哦,明侑和小栖那个时候绝对在搞地下恋情。”
硕大的别墅。
名贵的玻璃吊灯下。
温馨的晚餐。
“哦?怎样见得?”夏仲仁夹着菜,柔和灯光下浅浅的皱纹依稀可见。
白色碎花餐布,粉色棉布餐巾,还少不了饭桌上唐雨泽的张牙舞爪。夏昫包容得笑着,佑小栖只顾拨饭,而洛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样子,细嚼慢咽着。
身边的婶婶慈善地笑,夏伯伯看着低头夹着菜的佑小栖,水:“慢点,喜欢吃就每天过来嘛。我就喜欢热闹。”
佑小栖半个脸藏在碗后面,露出两粒瞳仁,贪婪的笑。
“小栖什么时候和明侑在一起的?”婶婶轻扶起小栖的头。
“恩?”
佑小栖放下筷子,快得好象奔跑中一个急停动作。
右侧,洛明侑没义气得闷着头笑。
对面的大块头,今天看小栖的眼神很奇怪。
“明侑你别笑,小栖是女孩子,那么这个问题你来回答好了。”唐雨泽坐在那里都很有威慑力。
“好啦。”夏昫又要打圆场,“这个问题待会再讨论,饭菜都要凉掉了。”这个可爱的家伙把唐雨泽喜欢的菜换到她的面前。”
佑小栖嚼干净嘴巴里的食物,含了一口水。
但是有人好象很欣赏这个问题。
“他给我作饭的时候。”洛明侑没有温度的声音。
水如海浪激荡在佑小栖唇齿之间,在她意志力消失的最后一秒,撞击着气管进入食道,“嗑,嗑......”
佑小栖憋得两腮通红。
婶婶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这么不小心,象个孩子一样。”
“没......没事,呵呵!”佑小栖拼命捶着自己的胸口,死死地瞪着洛明侑。那个家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1:0洛明侑赢。眼看自己的好姐妹被男友欺负,唐雨泽好像美少女战士一样满腔正义感。
“明侑喜欢小栖什么啊。”此话一出如一重拳砸向洛明侑。一个很需要技巧的问题。
“ ......”
“好啦,就别难为他们了。”还是夏伯伯好,一句话说得唐雨泽乖乖闭嘴,赌气鼓起脸颊。
“你们快考试了吧。”
佑小栖和唐雨泽的脸马上臭臭的。
“我有个教授朋友,要开这方面讲座。他很有经验讲座,你们要不要听听?不要总顾着唱歌嘛。”
“好!伯伯的朋友我们一定相信。”唐雨泽嘴巴甜如蜜糖,“不过小栖唱歌真的很好听的,哪天伯伯和块头哥哥一块去嘛。”
“哦,是吗”夏伯伯看着佑小栖,微笑着,“这么厉害啊,有时间一定去。”
*** ***
追忆路。
Lynn——念酒吧。
今晚并没有开张,酒吧里人心惶惶的。
下课后,唐雨泽和夏昫,佑小栖和洛明侑先后走进酒吧。
“哈,今天我要去喝那个蓝色的酒。就是上次你说我不能喝的那个。”唐雨泽什么时候都可以没心没肺的。
她感觉有些不对劲,今晚的Lynn——念那么安静。
佑小栖有些害怕这种感觉,这像是毁灭前的平静,而能操纵这种毁灭的只有一个人。
果然
——二号休息区里坐满了着黑衣的男人。
但是
——坐在调酒区吧椅上的却是一个有着黝蓝发色的男孩。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
这刺耳的声音多么熟悉。
一个女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张化成灰佑小栖都认识的脸。
对佑小栖是一种怎样的讽刺啊,8年了,夺走她亲人的女人依旧活着,依旧妖艳着,依旧穿着那双美丽到另她呕吐的琉璃鞋。
而她身旁的那个男孩居然是——雏辰。莫非雏辰是……
“好久不见啊。”妖艳女人阴阳怪气地说。
佑小栖他们走到二号区,*姐和Rae也坐在那里。
佑小栖要向女人走过去,却被洛明侑拉住了。
不远处,雏辰舒了口气。然而,他并没因此而不必担心。
“是啊,好久不见。”洛明侑淡漠地说。
佑小栖微微一怔,看着他的洛明侑。
“没关系,一会就没事了。”洛安慰着她。
“洛……”佑小栖完全没明白状况。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
“呦,是小女朋友?”妖艳女人尖酸刻薄地说,朝她走过来:“长得很标志啊,好像在哪见过。”她朝佑小栖伸出手。
洛明侑一把把身前的佑小栖拉到身后。
“你的英雄好神勇啊,哈哈。”妖艳女人说着,转身向回走:“是啊,小女朋友。一会就没事了,只要你的男朋友放弃和我们家洛辰争夺财产。”
她好像醉了一样,摇晃着她的臀部走到调酒台前,拿起一份文件:“只要他签了这个,就没事了。”
“我好像记得洛辰比我要大,”洛明侑看着远处黝蓝头发的雏辰:“如果他是那个男人亲生的,财产都会是他的,还用这文件干什么。”
佑小栖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孩——黝蓝的头发,坐在吧椅上面无表情看着他的那个男孩子,他不该叫雏辰,也不该叫洛辰。这些都不是他,或者又都是他,她也不清楚。但是她认识的那个,那年佑小栖认识的那个他,叫佑小北。
妖艳女人点点头,好像在承认,可是嘴角的邪笑却让人那么不安:“谁又能证明你是亲生的呢?如果没记错的话,你身边这位应该是夏仲仁的儿子夏昫吧。”她顿顿,又对夏昫说:“你有个好妈妈,自己有了老公还要去勾引别人的男人,哈哈。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下贱的女人啊。”
“你说什么?”夏昫愤怒着,要冲上去,被唐雨泽和洛明侑拦住了。妖娆女人身后几个大汉警觉地站了起来。
“怎么,想打架?”妖娆女人戏谑地笑:“我奉陪啊。”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验DNA,”洛明侑看看*姐,又望着夏昫。夏昫因妖娆女人的侮辱有些失控,但是他还没体会到她的话中话。洛有些迟疑,他不知道接下来这句话是否应该现在说出来,但是——“我倒希望自己是夏伯伯的儿子。”
他看到摇头后退着的夏昫。
“不可能。”他情绪异常激动:“你们是说*姐是我的…… 不可能的,不可能!”夏昫大吼着跑了出去。
“夏昫!”唐雨泽追了上去。
佑小栖感觉这里发生的一切,象是一场梦。不只是这里的,还有记忆残存的片断:
小楠留恋地回头,长长的眼尾住满了哀伤的飞霞。
她说:“小栖,帮我找小米回来。”
男孩看着手里的凤仙花,身体被女子扭转着,留给女孩一个背影。
最后被那个男人抱起,塞进了车,开走了。
还有10岁那个夏天的末尾:
女人和女孩搬出了有凤仙花的别墅。
在长长的马路上,女人牵着女孩的手。女孩并不害怕,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她的家。
然而,车辆开始变多,人群开始拥挤。
女孩的手从女人的手里滑落。
车川流不息着。
马路那边,女人凄凉地站着。
马路这边,女孩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妈妈,妈妈回来。妈妈我不再做坏事了,再也不做了。妈妈……”
一辆卡车驶过。
那边没了女人的身影。
……
佑小栖拍拍自己,还在梦里。于是她掐了自己一下,眼泪快流了下来,但她还在梦里。
佑小栖傻傻地楞在那里,她要离开,她应该走了,不然眼泪流出来什么都穿帮了。
“小栖!”
佑小栖跑出酒吧,不管身后洛明侑怎样地喊叫着。就像那年,不理会她的妈妈。
*** ***
深夜里。
学校。
佑小栖躺在操场的草地上。
雏辰是当年的小北,而当年妖娆女人带来的那个男人是洛明侑的爸爸,而*姐是夏昫的妈妈。
“呵呵,世界真奇妙。”
“是啊,世界真奇妙。”
阿多躺在她的旁边。他不敢看她,怕她明亮的眼睛,他会什么都说出来的。她那么信任他,把他当作朋友,知己,可是他骗了她那么多,那么多次,那么多的事情。
“阿多,我想喝酒。”佑小栖歪着脑袋看着他。
“不行。”他嘴里叼着一根草,看着天空说:“这么晚喝酒明天早上脸会水肿的。”
“肿就肿啊,有什么的。”她也看向天空。
黑漆漆的一片天,偶尔闪着几颗星星。
她在想世界真奇妙啊,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颜色,让人觉得精彩还没结束就会过完一生似的。可是到了晚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暗,只有外太空闪着的星星让人不禁问自己,那些星空上生活的生物是不是也那么寂寞呢?
“肿了还怎么唱歌啊,顶着个猪脑袋。”他嘴里的草是绿色,细长的,但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呵呵,阿多,你真逗。”佑小栖看看他,又看看天:“不用去唱歌了。我想最近不用了。*姐有事情要处理,大家都有事情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吧。其实我觉得可怜的是唐雨泽,她还要考试,还要为夏昫担心,怎么兼顾啊。”
“你呢?”阿多瞟了她一眼:“洛明侑怎么办?”
“恩?”
“你希望洛明侑放弃继承权吗?”
“我啊,”佑小栖顿了顿,她知道她没有权利决定什么,小楠走的时候她就明白,所以她从不去想自己要怎样,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看时间要她怎么做,看时机要她做什么,“他喜欢怎样就怎样啊。”
“放弃那个机会不可惜吗?SOYO唱片的年度大碟呢!”
“很可惜啊,心现在都在疼啊。”佑小栖百无聊赖地拔出他嘴里的草:“可是如果要我去唱的原因只是因为被强制或者有关系,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麦子玄?”阿多问着,手下意识地抓住草的另一端,握住了她的手。
“你还记得他?呵呵,我都以为自己忘了。”她从他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呢。那样一个人。
……
*** ***
……
凌晨3点。
阿多走了。
女生宿舍楼。
佑小栖跌跌撞撞地上楼。她并没有喝酒,阿多的话不听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听谁的。只是15个小时没有吃饭,她的低血糖又犯了。
那次开始就低血糖了,听到那双美丽鞋子的声音,年幼的佑小栖呕吐着3天没有吃饭便晕厥过去……
佑小栖的宿舍在三楼,她慢慢悠悠地向上爬着。刚才跑回来的时候身体就有些虚了,她该在外面吃点东西的。周围的东西变得有些模糊了,佑小栖知道她没准就得在楼梯上睡一宿了。她努力向上迈着轻飘飘的腿,手扶着楼梯上锈迹斑斑的栏杆,支撑着身体,额头冒着虚汗。
“真是的,又没吃饭吧。”
一双手把她抱了起开,抵进怀里。
佑小栖视线模糊,看不清男孩的模样。
……
*** ***
清晨。
某别墅。
麦子玄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凤仙花。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从他接她到这个别墅开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要烙上她的烙印。她喜欢凤仙花,那么园子里的玫瑰全部拔除,只种她喜欢的凤仙,红的一团,粉的,白色的……她喜欢钢琴,喜欢音乐,那么他买来最贵的钢琴和世界定级交响乐的黑胶碟。然而,她从来不会听,只是呆坐在琴椅上,弹着那样几个单音:
“do so fa mi fa do /so fa mi fa re/… re mi fa so fa mi re do……”
她从来不主动和他讲话,8年来始终如此。
那天,小小的她蹲在在马路旁哭泣,他的车刚好驶过。那年她10岁,他10岁。
他叫司机停车,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去,到她的身边,蹲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泪水沾湿睫毛:“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他奇怪地看着她。
“你知道回去的路吗,我要回去!我不要做错事!我不要小楠走!我不要妈妈离开我!”
她抱着自己抽泣着,手不停地擦着流出的眼泪。
小小的她以为,如果眼泪被其他人尝到了,那么所有的事都会穿帮。
他和女孩就那样呆了好久,到太阳落山了,马路上的车也变少了。
他就坐在女孩身边,她固执着不肯走。
天有些冷,他看看她,在想是否该给她加衣服。他惊呆了,女孩额头冒着虚汗,四肢无力地倒下了……
那天起,他把女孩带回家。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因为他曾经说过不会让女孩再受一点委屈。
——没错,他就是当年的小弦。
“咳咳咳……”床上的佑小栖醒了,嗓子撕裂地疼。
麦子玄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管家开门,拿来水和粥。
“小姐,喝粥吃药了。”管家服侍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她还是一年前的那个她,只是贪婪地睡了一年,要他的少爷焦急地等了一年。从抱她回来到现在,少爷的脸上一直挂着那种久违的耐心和平静。他希望什么都没发生过,时间只停留在小姐出走那晚。
佑小栖慢慢地从被子里抽出双臂,撑着床,坐了起来,一搓黑发话滑到额前。她感觉脑袋有些缺氧,四肢无力。她有些意识薄弱,看到老管家,有些愣住了。有那么一瞬的,她觉得这是一年前的那天,同样的昏暗房间,同样的老管家,还有……
佑小栖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跟着抖动着,远处麦子色头发的男孩站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走过来。
——还有,同样的麦子玄。
她把自己陷会被子里,粉色的鸭绒被子很轻裹着她的身体。他一直不知道,她其实很讨厌粉色,从离开那个男人的别墅就开始讨厌了。
“小姐。”管家将盘子放到床边的柜子上,将勺子放进装满熬好粥的碗里,动作娴熟,干净。他将碗端到佑小栖面前。
佑小栖伸出双手,捧住碗。老管家缓缓抽出手。佑小栖手一软,碗有些倾斜,粥液沿碗边流了下来。
“小栖!”麦子玄担心地说,不自主地上前一步。他的她还是那么不会照顾自己,原本就有些营养不良还要面对繁多的课业和演出,不体力不肢才让人奇怪。
“小姐,我喂你吧。”老管家用餐斤擦拭了一下。
“忡叔你出去吧,我来。”窗边的麦子玄朝床边走去,几米的路他好像走了1年。他突然有些愧疚,如果自己没有说出那样的话,自己没那么心急,他和她是不是就不会分别呢,她的世界会不会只剩下他自己?
他接过忡叔手中的碗,放回盘子里,坐在她床边,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抓起佑小栖摊开的双手,放在左手心,右手用纸巾小心的擦拭着——左边的,正面,反面,右手的,正面,反面。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只是那么小心地擦拭,小心地呵护。她的手还是那么小,小到在她双手捧一捧凤仙花瓣水时,他可以用一只手托起她双手,水满满从他的指缝溢出,而他的另一只会舀着木盆中的凤仙花水,填满她的双手……水柔柔从他手心流过,像她看着他的眼神,柔柔地从他心里溜过……
他们还小的时候,她很喜欢坐在钢琴前,一个人呆呆地看着自己雪白的手,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弹着几个简单组合起来却有些哀伤的单音。
“do so fa mi fa do /so fa mi fa re/… re mi fa so fa mi re do……”
他从门外进来,或者早就呆在她身后了。他问:“我教你吧”她说:“不用。”她说最哀伤的曲子其实应该是最苍白的,只用几个键子拼凑成整个曲子,没有广阔的音域没有复杂的旋律,是心底里最安静的声音。
她笑着摊开双手,叫他看,她说,麦子玄你看我是多么不适合弹钢琴,我17岁了手才刚刚长到够一个跨度。然后她的眼睛有些神伤地说,如果人的感情能像琴键一样黑白分明就好了,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那样的话,她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就不会做错事,小楠就不会离开。
记得14岁的时候,医生为他们测骨龄,手骨的骨龄。检验结果出来后,他对佑小栖说,他说你的骨缝基本闭合了,再长也就只能是那么1-2公分吧。那个时候的佑小栖的手,还不能挎一个八度,只是六度半七度挂一个边边而已。她的身高只有150公分,瘦弱而且营养不良。她扬起脑袋,对同样14岁消瘦却已经171公分的麦子玄说,她说你看,麦子玄,我就是那么得残缺着,我的生活就是那么残缺。
14岁的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视她有些苍白的脸,他想告诉她,其实残缺的是更美丽的,美丽得让人心碎的东西。他拉起她的手,放在手心。她的手雪白的,有些龟裂,如她所说的残缺。
那天开始,171的他会每天早上把她拉到院子里,把她小且有些龟裂的手放到自己的手心,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拉伸,接着他用两个手指扩开她两个虎口,拉开她手指与手指之间的距离。然后,佣人会打来一盆温水,浸着些凤仙花瓣,有时候是红色的,更多时候是粉色的。他将她的手泡进有凤仙清香的温水中,打湿了拉出来,把凤仙花瓣贴满她的手背。久了,龟裂的地方渐渐就愈合了。
她和他17岁的时候,他183公分的身高依旧是瘦弱,她满168的身高还是有些营养不良的。她的手不再龟裂了,但真的没有长大多少,钢琴的八度刚刚挂到。他笑着对她说,还好,残缺得很瑰丽。
他对她说的话总是少于为她做的事。他觉得有些事说破了会给她带来压力。她幼小的身体里已经有那么多的伤害了,他想要她活得轻松一些。他总觉得不用他说什么她都已经明白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地想着心事,偶尔对他淡淡地笑。他以为他们会这样变老的,却不知道她所感觉到的都是他对她的宠溺,却不了解他,不了解他为什么收留自己,他在想什么,她能为他做些什么,她能为自己做些什么。
他擦干她的手,用毛巾除去皮肤的沾粘触感,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端起碗舀一勺粥送到她嘴边。她将头探过去,看着他,喝下一口。
他没有看她,麦子色的头发挡住眉角,将又一勺送过去:“凉了吗?”
她喝下,粥是有些凉了,“没有。”他还是没有看自己,再一勺送了过来,“一年过得还好吗?”
她一怔。他本没做错什么的,只是她太敏感了,他只一丝不小心就戳破了她卑微着的自尊心,所以她逃走了。可是她不得不敏感,她不得不。
“快乐吗?”见她不说话,他又问,眼睛盯着送出的勺子。
“恩。”她含住粥液,又咽下了。
她没发觉他的迟疑。果然是这样的,离开了他她好像去除掉牢笼的飞鸟,即使有饥饿的时候即使会被猎人射伤,她依旧是快乐的,因为她是只不喜欢停歇的飞鸟,会栖息在不同地方。从看到她演出那刻开始他就这样肯定。
但是她就没有丝毫的舍不得吗,他对她温柔的呵护,她从来没眷恋过吗?他手里的粥喝干净了,麦子玄将碗放回盘子,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有条不紊的。
佑小栖看着他,胃里的食物还没有释放能量,身子还有些虚弱。这就是他吧,一切都那么有条理,不紧不慢的,对她向来如此。可是佑小栖呢,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没做过自己吧,只是一个没有魂魄的驱壳,只是个会受伤会脆弱的孩子,需要他的照顾而已。他了解过她是怎么想的吗?
“再睡会吧。”麦子玄站了起来。窗外有些光亮了,照着他瘦得骇人的轮廓,他长高了一些,穿着灰色休闲套头衫和淡褐色卡基布裤子,像个男人了。他依旧没有看她。
“你瘦了。”佑小栖硬撑着抬高眼皮,对着他的背影笑笑,“好像缩水了一大圈。”她想打趣,不确定他们之间是否能存在些轻松的对话。
“你不也是一样嘛。”他走到窗边,手臂扯住帘子向中间一挥。窗帘平静地闭合了,“好像又长高了,手还是那么小。”
她的难过增添了一层,他的脑袋里全是关于他们的回忆吧,他让他们就那么重复播放着,折磨着他自己。
“我不想睡。”
窗户前,麦子玄拉了一半的手停住了。这是第一次吧,她拒绝了他的决定。她真的变了吗?她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吗?睡不着她就躺在床上,只是等着他回来为她拉开窗帘。那个时候的她,每天不累也不困,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是不知道自己醒来要做些什么,所以单单地躺在那里,等他来为她拉开窗帘,告诉她接下来要出席怎样的宴会,要穿什么样子的衣服,应该喝些怎样的酒用怎样的心情去品味。
但是现在,‘佑小栖’对她来说只是淡淡的三个字而已了。她不会甘愿躺在那里,装作睡着等着他来为她拉开窗帘,她不知道那需要等多久,她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如今她的生活里不只有麦子玄了,也许曾经也不只。
“那就不睡吧。”他有些害怕了,颤抖的手缓慢地拉开窗帘,铁制链环与窗帘的铁杆摩擦着,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要走了吗?”麦子玄转身,终于正视了她的眼睛。
他不是没有勇气看她的眼睛的,只是那样地看着她要他无法自拔。他总是想问他那样地爱她,那样小心地呵护她,为什么她要离开他,为什么她要逃走,为什么逃走后的她不内疚不眷恋着他反而更加快乐地生活着。难道他给她超乎常人的那种爱那种生活满足不了她吗?
“恩。”她语气中没有留下挽留的余地,“今天上午还有课,下午要去酒吧看看。”
“酒吧?”是去看那个男孩吧,那个叫洛明侑的男孩早已成为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为什么不接受合约呢?邱迪公司的唱片很保质的。”他在试图挽留。
佑小栖身体里沉睡的意识被雷劈中般激活过来,她看着眼前的这个麦子色头发的男孩,清晨下着晨雾依然挡不住窗子外照进来淡淡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他看起来像个男人了,其实还是个孩子。他不懂她要的是什么,和她生活了7年的时间还是不明白。也许她也有错吧,这7年里她并没有做真实的自己,只是一味地屈从着,只是一味地演绎别人的角色,连自己都骗过了,何况是那么在乎她的他呢。
“小弦。”她这么叫他,如一年前一样:“真的谢谢你。”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停住了。佑小栖又在敷衍,她能感觉得到,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轻咬自己的嘴唇,美丽的眼尾绽放得有些凄凉,顿顿轻柔地说:“你了解我吗?”
他怔住,感觉她的话像个巴掌硬生生地扇在自己的脸上。这个女孩不是8年前的那个小姑娘了,那个流泪的时候手掌会胡乱地摸脸,生气的时候会沉默,呆坐在钢琴前发呆,等着他为她拉开窗帘的小姑娘了。他不够了解她吗?他了解的还不够,比不上她刚认识的那个少年吗?在他面前,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会沉默会哭泣会扬着脸告诉他她就是那么残缺的小姑娘,柔柔地弄碎了他的心的小姑娘。但是当他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她扬着脸朝着阳光的方向,朝着她的好朋友,朝着新朋友还有那个男孩有些傻气地微笑或大笑时,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认识过她。他了解她吗?他何尝不想知道这个问题,他何尝不想了解呢?
佑小栖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他付出了那么多不是吗,他对她的不了解她何尝没有责任呢?佑小栖掀开被子,扶着床和撑着沙幔的金属杆,站起身。
她要干什么,她还那么虚弱。麦子玄有些生气,气她的不乖不听话。他在窗边没有动,他不想让自己那么在乎她,如果在乎一个人是一种习惯,那么他已经习惯成癖。
佑小栖向前移动了一步,腿一软摔在了床头柜角上。
“小栖!”麦子玄跑过去,两只手架在她液下把她像孩子一样地提了起来,放到床上。他并没什么力气,手臂勉强着抱着她,他的身体贴着她的身体。
她只摔了一跤就让他露了馅。
佑小栖才发现原来现在的他有187公分了。她觉得鼻子有些酸涩,黄豆大的泪珠子顺着下睫毛流了下来。“哭什么?”他坐在她身边,对她笑笑。现在多好,多像他喜欢的那个性情沉静的女孩。
佑小栖流着泪看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张平静的脸上多了两行泪痕。她有些难过,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她提醒自己麦子玄喜欢的只是自己伪装的那个人。她从来没对他好过,面对他她只有淡漠,只有没有味道的语言。偏偏这个麦子色头发的男人,把她的玩笑和敷衍当作她的痛,也当作他的痛。他为她买钢琴建琴室,为她布置房间,她只是淡漠地接受着。那个时候,住在什么地方,精神上的安慰能否被满足,对于被抛弃的她来讲根本无足轻重,她只想找到那个女人,扯着女人的领子问一句在她的心里除了自己还有什么;知道自己只能有那么小的手和让人遗憾的身高时,她其实淡漠着并没在意。她的心已经不完整,长得再高手再纤长有什么用处。那时候的,她只是自嘲了一句,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些什么。但是当他帮她的手掌做伸展运动的时候,当他用手捧着她的手让凤仙花水肆意流淌时,生性并不残忍的佑小栖有些动容了。
她知道他爱她,她原本可以不在意的,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生活。但她发觉自己真的有些喜欢他的时候,事情就不妙了。
她不是一只合格的刺猬,如果她是一只合格的刺猬他会被她刺得遍体鳞伤后麻木地走掉。而她,拔掉了身上所有的刺,发插进自己的□□里,伪装成另一种生物的同时自己的身体被刺得生疼着。
他爱的是伪装后的那种生物,他不曾见过的生物,那种伪装使他感觉美妙所以对她倍加珍惜。所以当她发觉自己快爱上他的时候变得恐慌了。她可以做回自己的,她可以那样选择。然而她有些害怕他的爱,有些害怕作回自己后的代价。她有些恨自己,如果她不做错事什么也不会发生,小楠不会走,他也许会爱上真的那个自己。假如不爱,就不会对她那样的好,她也不用畏惧爱情。
“我该走了。”她说着站起身,却发觉自己的手被他牵着。
“和我就那么难相处吗?”他心被鞭子抽了一下,坐在那里,扬起脸看着她。他没有放手,额前麦子色的碎发依稀遮着他的眼睛,遮不住他有些乞求的语气。
“该上课了。”她恨下心,回头对他礼貌地笑笑,他对她的未来没有责任,但她自己有,“最近在复习准备结业考。”胃里的粥液开始释放能量,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客气地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的粥。”她向门口走去,一步一步如她心抽搐的节奏。
她以为他是在施舍吗?
“等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他的话,走了几步,还是停下了。
他轻舒口气。他还是有机会的,起码她肯停下。
“明天去找邱迪吧,很难得的机会,别放过。”
“未必适合我吧。”她向门口挪动几步。
“公主风加流行嘻哈元素,还有什么更适合。”他反驳,嘲笑她的幼稚。
“不知道,我只知道里面没有我的风格。”
……
麦子玄错愕, 走掉的那个真的是佑小栖吗, 和他的世界那么远.
管家走进来。
“少爷。”
“叫人送小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