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佑为楠》佐小楠

1、（一）1

　　Chapter.1
　　（一）
　　6岁那个夏天，女孩牵着女人的手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沉默着，6岁的孩子学会了淡漠。她的世界原本满是动荡的，只要女人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女人的大手柔美的环住女孩小手，轻易地能揉碎她的世界…
　　她看不见女人的表情，她的脸永远是上扬着的，即使迎来的是一个手掌的击打。女孩是看见过的，再小一点的时候看见过的…

　　......
　　男人默默地推开门，走进来。
　　女人恍然隔世的表情，惊诧着从椅子上坐起来。随即被漠然取代，如同5岁那年女孩脸上的表情。
　　她一身素净的纯白，他诡异的黑。
　　“真的不能等吗？”男人没有转身，没有表情，看着女人，呵斥着身后尾随的人。
　　“5分钟，”秃头的男人说，“别让兄弟们难做。”
　　女孩的手被女人牵着，鬼魂样白纸的脸，没有血色，没有恐惧。
　　男人们出去了，只留下男人，女人和女孩。
　　房间简陋却不肮脏，出自女人有些洁癖的手。
　　“没变，”男人摸着可及的家具，“有你的地方从来不会变。”也摸索着记忆。
　　女人沉默着。
　　“真的不能等吗？”男人的话，是说给她的。
　　“等什么？”女人与他对视着，察觉不出丝毫畏惧。
　　多久了？男人所得的权利和地位已不容许任何人语言中的怠慢。现在，却被愧疚充斥。
　　“等我能接你回家。”
　　女孩在女人身边直挺挺地站着，看不清女人的表情，却能感觉那一瞬她颤抖的手。女孩越发地挺直幼小的身躯，有了些表情，那表情里更多的是对男人的敌意。
　　“等你自私地走，等你取悦她，等你慢慢地得到你要的权利，爬到你想要的位置？”女人平静的语气携满对他幼稚的轻蔑。
　　男人有些嗔怒。冰冷的眼神在撞见女孩时化做一潭深水。
　　“这是我的孩子吧。”男人抛去凌厉的外衣，慈父般走到女孩面前。
　　对她说：“我是爸爸，”又渴望地重复，“爸爸…”
　　女人企图将她拉到身后互住，女孩却固执地站在原地。5岁的她抬头看着女人，追随的却是女人的发尾，望不见她的表情。5岁的她回望面前蹲下的男人，这个5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男人，和以前的是那么得不同。深邃的眼睛没有轻佻，没有亵渎，没有乱七八糟的头发，没有故显狂放而作出的夸张举动。
　　……
　　“你能让小楠回来吗，我好想她。”女孩对男人说。
　　“小楠？”
　　“她走了，她去找小米了，她太想它了。”
　　女孩朝男人眨眨眼睛，伪装得单纯。她知道她永远也不会找到小楠。这是女人说的，她不会骗自己。小米走后，小楠也跟着不见了。
　　“帮我找到小楠吧，那样的话我叫妈妈等你好吗？”
　　女孩知道如果女人找不到小楠，那么就是真的找不到了。因为女人是那么爱小楠，女孩的孪生妹妹。女孩是讨厌男人的，他让女人的手颤抖，让冷漠的女人伤心，愤怒，害怕……
　　她抬起头，女人别过脸，抽噎着。
　　女孩的下睫毛天生得长，挺挺的，向下卷着。泪珠就那么自然地顺着睫毛向下滑落，一颗，一颗，配合着女人抽噎的节奏。而她自己却不做声，她告诉自己，这是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
　　男人缓缓地看向另一个方向，他知道女孩说的，是他永远弥补不了的。
　　女人恢复了冷静，沙哑的声音：“请你走吧。”
　　……
　　“嘀啦，叮哩……”
　　“啪！”
　　女人的脸火辣辣的。
　　空气里悬着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手，还有她脸上浓抹的妖气。
　　女人的脸依旧是上扬的，没有看男人，没有看另一个女人，没有看女孩自己。只是瞥着房间里没有触感的空气。骄傲着，从妖气的女人足蹬8厘米凉鞋的琉璃链撞击声出现在门外又迂回进屋子里，自始至终不理会。
　　女人的冷漠激怒了浓妆的女子。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
　　她走上前，优雅地伸出手臂。
　　漂亮的反手，在女人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停止了。
　　“够了！”男人抓住妖气女子的手。
　　“我跟你走！我跟你走还不行吗？”男人妥协了，些许怒意。
　　……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声音微弱，却契合着心脏的节奏。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女人睁开眼睛，慵懒地依靠在破旧的沙发角。沉默着……
　　握着女孩的手始终紧紧的。
　　女孩第一次看见那么美的鞋子，美到心里的一些东西悄无声息地碎掉了，美到眼泪挂在下睫毛上不肯掉下来，美到忘记了哭泣……美到……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
　　……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
　　一遍一遍敲打着女孩的脑袋。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
　　……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
　　翻滚着女孩的胃液。
　　“嘀啦，叮哩。嘀啦，叮哩……”
　　被敲打的食道，肠胃，急速地蠕动着。女孩挣脱女人的手，踉跄跑开。
　　“呕，呕，嗑嗑嗑……”
　　女人瘫坐那里，看着女孩跑去的方向，漠然着。

　　那一年，女孩4岁。
　　那双女孩没有见过的美丽鞋子，美丽到另她作呕……
　　......

　　女孩在女人身边，漠视着眼前的一切。
　　幽闲的庄园，油油的灌木。
　　黑色的铁门在她们身后缓缓闭嘴。
　　车子顺着小路走了几十米，停在一栋别墅前。
　　车门被佣人打开，女孩被妈妈拉扯着走出车子。
　　佣人礼节的笑，没有声响，看不出任何情感。

　　“少奶奶，小姐请进。”开门的年迈管家，淡漠着，如同女人和女孩的表情。
　　女孩被牵着，跟随管家走到大厅中央。
　　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房子，棚顶硕大的钻石吊灯，通向二楼金色的半旋转楼梯，洁净的亚麻色理石地面，通透的玻璃……
　　女孩看不见女人的表情，学着女人的样子，用高傲地沉默抹去了一切情感。
　　“嗑恩！”
　　男人的声音从半旋转楼梯上传来，随后是越来越清晰的急促脚步。
　　“少爷。”管家恭敬地行礼。
　　“少爷。”佣人恭敬地行礼。
　　男人走下楼梯，来到女人面前。仿若隔阂涣然冰释般，微笑着。他看了看女人身后的行李，吩咐管家：“把少奶奶的行李拿到主卧去。”
　　“是，少爷。”管家向佣人递了个眼色，女仆识趣地将行李拎走，没有任何声响。

　　女孩知道，妖气女人的父亲死了。男人得到了所有企图得到的。他父亲与那女子父亲的交易停止，男人与妖气女子的指腹为婚也失了意义。女子赚足了眼泪，拿着男人给她一辈子也花不完作为补偿的钱，在舆论界地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这栋房子。还不忘抛给女人勾引男人的罪名。
　　风波很快就平息了，男人家族毕竟有钱有势。

　　清晨，别墅里。
　　女孩蹬开嫩粉色的被子，醒来在自己全新的房间。
　　女孩的房间很漂亮，嫩粉色的纱幔装点着金蓝绿三色的亮纸小星星，还有布满桃心的嫩粉色 墙纸。胡桃木小桌子上的彩色画笔散放在还没完成的化纸上，架子上各式各样的童话书分系列地摆放着，装点着森林墨绿的衣柜，凤仙吊灯还有金属的门把手。
　　还有窗外的阳光，女孩6年来第一次清晨清醒后发觉她的生活里还有阳光。她想试着微笑一下，然而还未牵动嘴角，便下意识地提醒自己那个动作的危险性。
　　女孩穿着睡衣走出房间。
　　她的房间在二楼楼梯的右边，中等的一间。左边的是6间客房，右边是她的卧室，玩具室还有琴室跟画室。而主卧在楼上。女孩乖巧地下楼，一阶一阶，踩着棉花那么轻巧。
　　然而，下了5阶后，又走了上去。
　　女孩站在2楼，楼梯中央的位置。看着客房的方向。
　　那边的灯光很暗，暗到女孩心里毛毛的。女孩回头看向自己房间的方向，却是灯火光明的温暖。
　　嗖的——
　　客房那边漂过去一个黑影。
　　女孩的心停跳一拍。

　　女孩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
　　嗖——嗖——
　　又一个黑影。

　　女孩有些胆怯，咬着嘴唇提醒自己着：“我是佑小栖！勇敢到不可一世的佑小栖！”
　　颤抖着腿向黑影迈去，一步，缓慢的又一步，黑影处闪烁幽灵一样的幽光，然后加快的几步。直到一声——“喵”。黑影向后跳窜到一具东西的身上。
　　女孩继续向前走着，近了，再近一点。那具东西是——
　　“你吓着它了！”黑暗里的那个声音说道。
　　女孩看清了他的脸，如此柔弱娇美。男孩从黑暗中走出，肩膀上的黑猫戏谑地游移与两肩，黑色的尾巴有鸭绒的光泽焦躁地摇晃。男孩高辨识度的黑发，在微弱的阳光下散乱地刺进她的眼睛。长长的眼尾含羞地舞着，还有浓密的小睫毛。

　　男孩先女孩走下楼去。
　　女孩依靠着墙，小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泪珠顺着她特有的长长下睫毛滚落。

　　那一年，她6岁，他也6岁。
　　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小米跟小楠。

　　*** ***

　　早晨，餐桌上。
　　男人端坐在桌子一端，左边坐着女人。女孩坐在女人对面，左边是男人。那个男孩，坐在女人旁边。
　　“小栖，这是小北。”男人对女孩说：“你哥哥。”
　　“你好。”女孩给男孩一个微笑。
　　男孩怯怯地低头，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男人的脸僵住，嗔怒道：“小北……”
　　女人打断他：“还是孩子，慢慢来吧。”
　　男人便不再追究。

　　女孩知道，他是妖气女子的儿子。

　　女孩在院子里撑起布板画画，她最近迷恋上布画的质感。
　　女仆笑咪咪地站在女孩身边。
　　几个月了，时间久了佣人们对女孩和女人都善待了很多。渐渐有了家的感觉，毕竟女人不象那个妖气的女子那么跋扈。虽然女人没有出生在贵族世家，但女人的气质儒雅和淡淡冷漠让他们感觉尊贵很多。
　　“小姐，今天要画什么？”女佣威蓝问。
　　女孩扬着脸拿着小小画笔不做声，只是微笑地看着不远的一片凤仙花。
　　佣人们有些了解了女孩和女人的性格，不那么爱说话，有时的回答只是一个微笑，或者嘟起的嘴巴。
　　威蓝领会地调着凤仙的墨色。
　　女孩是喜欢画画的，拿起画笔，她就能描出小楠离开时背影的轮廓。

　　她牵着女人的手。
　　小楠留恋地回头，长长的眼尾住满了哀伤的飞霞。
　　她说：“小栖，帮我找小米回来。”
　　一个黑衣男人扯着她的胳膊，催促着：“小姐，少爷和少奶奶还等着呢。”
　　小楠倔强地定在那里：“如果我找不回小米，帮我找到它。”
　　转过身的小楠，眼泪滴在了身后的地板上。背对着女孩的落寞身体，被男人抱走了。
　　女孩被女人牵着，挣脱不开。女人紧缩着肩膀，她看不见女人的表情。
　　女孩趁女人的身体有些抽搐的时候，放开手。
　　她走到小楠刚刚站过的地方，慢慢蹲下来。
　　地板上，小楠的眼泪透明的，残存着温度。
　　女孩伸出手指，蘸地板的眼泪，然后送到自己的嘴巴里。
　　甜的——
　　那天以后，女孩不再在任何人面前流泪。

　　女孩蘸着色板里颜料，在布上涂抹着凤仙花的样子，红色的一团，粉色的一团。简简单单的，如同她想要的世界。
　　可是她的世界是交叠的，与那么多冷色调的情感交集着。

　　女孩走上楼梯，静静推开男孩的门。
　　他不在。
　　冷冷的房间。
　　女孩打开灯，一盏圆月一样的灯。
　　蓝色的世界，桌子椅子小床还有衣柜。幽幽的，透着寂寞。
　　女孩轻轻将凤仙画放到小桌上，关好灯，走了出去。

　　“do so fa mi fa do /so fa mi fa re/……”
　　琴室里有人在弹琴。
　　女孩很少去那个地方，那些哀伤的调调能轻而易举地把忧伤钩得牢牢的。即使散去了也不会轻易放手。
　　她推开门。
　　男孩坐在钢琴前，侧面落地窗挥洒着午后的阳光将他浸个满怀。依旧是女孩喜欢的高辨识度的黑发。
　　男孩察觉到她的存在，停了下来。
　　有些敌意的看着她。
　　“不喜欢做我哥哥吗？”女孩问。
　　男孩转过头，看着黑白的琴键。如果那个时候他的感情，能象琴键一样黑白分明就好了。
　　“你们赶走了我妈妈。”男孩说，听不出任何感情。
　　“我们没有！”女孩的厉声喝道，如同女人一样的冷漠。她们没有。
　　她们其实和他一样，选择不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命运，自己的路。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没有能力去抉择什么。
　　如果没有女孩和女人到来，难道男人和妖气女子就会和和美美地一起生活吗？如果女人不再和男人在一起，他就会伤心难过孤独余生吗？如果没有女孩和女人，男孩就会有一个快快乐乐的童年吗？如果小米不失踪，小楠就不会被带走吗？
　　不是的，全都不是的。
　　如果女人不选择和男人生活，那个妖气的女人一样会被赶走的；如果女人选择不和男人生活，男人会找另一个女人填补空虚；没有女孩，男孩的童年依旧不会快乐；若小米在，小楠遗留下的依旧只是个流泪的背影。

　　*** ***
　　那天，女孩对男孩说，他们都要坚强，蔑视伤害。他们太弱小，掌握不了自己的生活。
　　女孩对男孩说，不要恨她和女人，她们和他都只是一颗棋子，甚至卑微于棋子。恨就要恨下棋的人，他们的欲望，恶心的手段。
　　女孩对男孩说，这个世界太复杂，挣扎不了，只有冷漠。
　　女孩对男孩说着，黑猫跃起，从地板到窗台，从窗台又到钢琴，最后落到男孩的肩上。
　　女孩对男孩说，做朋友吧，以后他保护她，她保护他。
　　黑猫前爪搭在男孩头上，尾巴摆动扫着男孩的脸颊。
　　女孩喜欢那个笑——
　　许是黑猫弄痒了男孩。
　　阳光里，盯着女孩的，是男孩微笑的眼睛，和黑猫了望的眼睛。
　　闪着珊瑚光泽的，是男孩纯高辨识度的散乱头发，和黑猫光洁的皮毛。
　　他拨开黑猫的尾巴，温暖的说：“我教你弹琴吧。”
　　女孩漾起相符于年龄的纯纯笑。
　　踩着棉花般轻巧地走过去，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臂抚摸着黑黑的猫。
　　“我们叫它小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