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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回 ...

  •   这日,五方崴军营中热闹非凡,为迎接新任中将军的到来,营中大摆宴席,齐聚兵士。然而招待他们新统帅的却不是歌舞美女、嘉肴美味,而是大碗的烈酒与熏烤后随意散上盐巴的大块猪肉。招待的地点,竟也是在露天之中。虽今已至冬末,但天气毕竟还是寒冷,诸兵聚集在平素训练的露天地中,席地而坐,喝酒吃肉,有人抱怨,也有人大呼痛快。
      项侥辰啪的一声摔掉手中的碗,一把抱起酒坛,朝韩亦琛大呼道:“荣王!我,要与你一比高下!看谁先倒下!”
      韩亦琛看项侥辰伸手就抱起酒坛要喝,吓了一跳,“有你这么喝酒的么?”
      项侥辰哈哈大笑:“这才叫痛快!”
      韩亦琛笑道:“如此喝酒方法,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学着项侥辰一摔酒碗,卷起衣袖,伸手拉了坛酒来,道:“那我们就来比比,看谁更厉害!”说罢,拔了坛塞,咕咚咕咚将酒一股气灌下。
      “好气魄!”项侥辰拍手叫好,也拔了坛塞,抱起酒坛,咕咚咕咚灌肚。
      下面的兵士们见两位大将在比赛喝酒,无不凑起热闹来,只要见着哪一人灌酒就拍手叫好。
      项侥辰放下酒坛,大呼一口气,抹去唇边残留的酒渍,扭头一看,韩亦琛也正放下酒坛,伸手抹掉酒渍。数了数对方的已经空了酒坛,项侥辰挑眉:“荣王不错嘛!三十三坛!第一次有人和我喝了这么多还没醉的。”
      韩亦琛脸色已有些微红,咧嘴一笑:“彼此彼此。如此豪迈的喝法,寡人也是第一次尝试。不过,你比寡人还多喝了一坛吧。”
      项侥辰哈哈笑道:“还要比么?”
      韩亦琛摇摇头:“不了不了。我都已经有些醉了,可瞧你的样子,哪有一点醉酒的样子?看来我是输了。”
      项侥辰呵呵道:“荣王大度,愿赌服输。不过早知这样,我就和你赌赌看了!”
      韩亦琛笑,“哦,你想赌什么?若现在赌,也是上算的。”
      “现在也上算?” 项侥辰惊喜,“这可是您说的。”
      “当然。寡人说话算数。”
      项侥辰恩恩了几句,突然拍手叫道:“有了!鄙将听说荣王射术独步天下,能否明日给我们表演一个!”
      韩亦琛一愣,他没想到竟只是这样一个要求,笑道:“这有甚难的。寡人答应你便是。”
      项侥辰高兴,聂恭帆却有些不解了,心想:仲卿想的是什么赌啊,就这个?若是平常请求荣王,他也会表演给我们看的吧。想问项侥辰原因,转念一想,人家高兴这样就这样吧,何必问呢?哪一次问这种问题不是被他侃的脸面丢光?
      如此夸张的喝了三十三坛酒,饶是平素酒量如海的韩亦琛也受不住了。看着比自己还多喝了一坛,却依然谈笑风生的项侥辰,他只有叹。
      韩亦琛借自己体力不支先回房了。项侥辰特吩咐了两个兵士扶他回去。
      霍启颥执起小巧的白玉酒杯,轻轻啜了一口,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方才还大口喝酒,现在却是小口用碗饮着酒,道:“怎么?不胜了?”
      项侥辰笑着道:“怎么不胜了。我这不就胜了吗?”
      霍启颥轻笑一声,一口将杯中剩余的酒喝完,反手快速的将杯子放到袖囊中,抓起一个酒坛道:“怎么?想试试看你究竟酒力胜不胜了?”
      项侥辰狂笑一声,也抓过一坛酒,单手举向霍启颥,“还是与少康对饮最有劲头啊!”
      霍启颥拔掉坛塞,亦高举起来向着项侥辰,道:“用醉酒这一方法来测试别人,你也不是第一次用了。不过,你能用这方法看出别人的本性,我,你却不一定看的出!”
      项侥辰嬉笑:“哦,是吗?那我们就再试试看!”
      霍启颥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狡黠,“没错,试试看!”

      第二日,韩亦琛果是履行了诺言,表演了一场射术。一发三箭,箭箭穿心,让在场众人无不拍手叫绝。

      ————————————————————

      一月后。

      五方崴军受皇密命,由荣王中将军统帅,训练一月,便要出发执行密命。
      出发前夜,天定帝身着便衣,密访五方崴军,为将士饯行。营中设大宴,天定帝命人带来万坛美酒,为诸士送行。
      韩皓端起手中大碗酒,望着营中同样端起酒碗的兵士将领,心中只觉激荡,他言语微沉却是魄摄人心。
      “诸位将士,明日你们将前往敌国,浴血奋战。你们要坚信此战是为我大肃而战,为我大肃子民而战,为我大肃未来而战!这一战关系我大肃国威,朕将所有希望都寄予在你们身上了!朕望你们能凯旋归来!”罢,盏碗尽饮。
      “臣当誓死为陛下,为大肃!誓当得胜而归!”
      众士激昂,亦将酒尽饮,摔碗示志。
      韩亦琛与前后左右四将站在一侧,望着昏暗光线中皇帝甚为暧昧的轮廓,心头一番滋味道不清,说不明。
      宴将散,韩皓突然叫住韩亦琛,道:“荣王,朕有事与你议。”
      韩亦琛诺着,将韩皓引至自己的营帐。
      宽敞的营帐中,不过置了一张几案,一个放书籍的木架,一个挂兵器的器架,一张牛皮地图,一方床席,甚为简单。
      韩皓略微望了帐内陈设一眼,挥退所有跟来的人,转身看向韩亦琛。他微垂头首,暗淡火光照出他落到额前的发线,映在脸庞上,遮挡了表情。
      沉默着看着眼前人,韩皓隐隐感觉内心须臾的颤动。伸手抬起对方的下颚,他深深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启唇。
      “平原王近来果有动作。朕要你三月内将问题解决。”
      韩亦琛瞪眼,三月?纵使自己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三月之内将平国攻下。况且自己不过初次领兵,他就如此信任自己么?
      韩皓却似看穿他所想,又道:“朕将此任务交与你,自有朕的打算,你只要尽心去完成就是了。”
      韩亦琛惊着应下,对皇帝放在自己下颚上的手指,甚是不适。
      感受到对面那人身体微颤,韩皓唇角斜挑,作恶的转而抚上韩亦琛的脸,动作轻柔的似触非碰。韩亦琛白了脸,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拉住。
      吻,强硬的落下。
      韩亦琛错愕的瞪大了眼,感受到口腔中反复纠缠着自己的高温物体,想要推开,手到了那人胸前,却又止住。
      韩皓感受到韩亦琛的动作,猛的睁开眼来,瞳孔一缩,忽然放开他来。幽邃的眼眸深深的盯住他,冷笑骤起。
      “琛儿,朕等你胜利归来!”
      龙影消失在帐后,韩亦琛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忙跟上去,送皇上离去。

      孟春之夜,仍是带着些寒冷,风也是如此刺骨,冰冻着每一滴血液,感觉也迟缓了许多。
      韩亦琛回到营帐中,就着昏暗的烛火,躺看着头上厚实的麻布做成的帐篷顶,发呆甚久。
      闭上眼,他想到太后一月前那夜对自己说的话,想到那夜韩亦坚交给自己的物件,想到方才那一吻,又想到皇帝以往对自己那些奇怪的作为,心不由紧紧抽动起来。
      两年了,两年了,难道你你还是对我不放心啊……

      ————————————————————

      春花初开,嫩芽抽条,冰融雪化,万物苏醒。
      时已到春孟,寒冬方离,暖春既至。
      肃朝天定八年春,应是风和日兴的季节,神州大陆却是透着股股战火弥漫烟雾。
      因匈奴两月前在肃国渤海郡犯下滔天罪行,肃国皇帝派车骑将军孟时演五万精兵驻守渤海郡,为渤海边境巩固边防。南方五国却未想到,在这一月之后,肃国忽然对匈奴开战,领兵之将,也非是孟时演,而是军骑将军公孙颂。公孙军只五千人,却是骁勇善战,精猛性凶,战于前线,后有孟时演军援助,与匈奴军大战二十几日,杀敌上万,竟两倍多于其兵自身兵士人数。
      在外朝皆叹于公孙军同时,肃朝竟又同时对西南蜀、平两国发动了进攻。由卫将军萧潜率领的四征岩军五万人,不过十三日便轻松拿下蜀国,令外朝大骇。而在对蜀进攻不过七日时,由荣王中将军韩亦琛率领的五方崴军又突然对平国进行了意想不到的攻击。
      肃国在新年过了不至一月的时间里,就先后对匈奴、蜀、平宣战,其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让各国各朝大为惊异。
      便在肃国与三地进行战争前几日,肃右丞相林修,奉皇命来到周国京师长沙,晋见周贞治帝。当日,林修与贞治帝密谈近四个时辰,无人知晓其所谈内容。但在此五日后,周忽然对外宣布,将与肃结为联盟,对其他四朝宣战。
      肃天定八年,周贞治十一年,建卯之月,肃正式对平、宁宣战,周正式对吴、越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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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天定八年建卯月辛酉。

      肃军与平军第四次开战,为陆战。
      平军朝廷援军未到,而前面两战已失大半人数,如今只三千人,筋疲力尽,死守云阳城。肃军由左将军聂恭帆将万人,把云阳城团团围住,先以叫喊投降,不进行正面攻击。平军将领却是个死士,拒不投降,聂恭帆三次劝降不成,实行硬攻策略。发动兵力,五千人架梯翻墙进城,三十人乘云梯攻击城门,又有一千射兵朝城内不断发射火箭。
      一时,撕杀叫喊之声彻天,血腥浓稠弥漫冲天,战火连绵滚滚上天。
      百里之外的战火之声已传到了军营中,在营帐中也能听到。
      韩亦琛站在山坡上,俯望山下风景。
      眼前是叶新花媚飘柳絮,细雨缠绵洗春音。
      耳畔却是鼓角临风悲壮,烽火连天空明灭。
      噫嘘唏叹!春色不掩残红散。
      闭上眼,甩开不符实际的印象,韩亦琛朝身旁的霍启颥问道:“霍将军,聂将军只带了一万人去,能顺利攻下么?”
      霍启颥笑道:“荣王不相信左将军的势力吗?他虽如个小孩般的心性,打仗,却是个天才。对平开战已有十五日,大战三场,水战一场,陆战两场,已将平军灭了大半,现下余下的兵力恐怕不及五千。先前他们不自量力的与我们正面三战,已将其力量削弱。如今,就算想要死守云阳城,利用城内优势拖延时间,但不出五日,左将军定能将云阳城拿下。”
      韩亦琛默然。
      肃军悄声入平,占据巫山势头,利用山势,对平进行围剿。平国虽小,兵力虽弱,但对肃军仍是誓死抵抗。十五日来,肃可说轻松就拿下了云阳城。但韩亦琛却是惭愧。他从无战斗经验,几乎事事都请教其他将领,每战布局,他也只是听他将的提议,自己再做些修改,而真正敲定阵势的乃右将军霍启颥。
      韩亦琛每每叹息,自己果是无将领之才。皇上虽只是想借着灭平对自己进行论功嘉赏,但没什么实力就得到功勋,却不是韩亦琛所愿的。祖父是骁勇善战的大将,自己却只是个能口头说说无实际作为的懦夫,韩亦琛自嘲。他不知自己留在这究竟能有什么作为,或者,自己永远都只能做一个被人利用的工具?
      远处又是一声鼓角声传来,霍启颥举起探望镜道:“聂将军已经攻破城门了。看来是我低估他了。”
      韩亦琛惊讶,接过霍启颥递来的探望镜,调整距离一看,聂恭帆正骑在战马上气宇轩昂的指挥着众兵士杀入城中。
      放下探望镜,韩亦琛高兴的与霍启颥对视。
      “聂将军他……这太好了!寡人立刻向皇上奏报捷讯!”

      韩亦琛高兴的回到营中,准备写奏报,有士说有太京来的信。
      入了帐,将搁在几案上的密书解开来,越往下读,眉蹙的越紧。
      搁下密书,韩亦琛沉思许久,方才战胜的愉快心情也被这一封密书扰乱。
      看来自己不能再如此沉默下去了。若再不行动,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如同祖父那样……
      命人取来书简笔墨,韩亦琛写下送往淮阴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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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桃枝上春风早,平沙浅草催思潮。
      韩皓穿着一身淡绿春装,箕踞于御花园万春亭,倚头望向亭外初显春色的花木,半闭眼眸懒散,无色表情漠然。身前案上,一累书卷,一盏清茶,一方砚台,一支朱笔,已被冷落了多时。春英逶迤前来,将茶端走,又换上了一盏冒着热气的新茶。
      林修正襟危坐,试图唤回皇上的思绪。
      “陛下,萧将军来报,他们已与蜀签定好了盟约,蜀将诚服于我朝,成为我大肃的附属之国。”
      韩皓点点头,“那便好。公孙颂怎么样了?荣王那边呢?”
      “回陛下,公孙将军连发两捷报,今已打胜匈奴两仗,形势正好。荣王那儿还是前几日呈来的攻下云阳的奏报,没有新的呈报上来。”
      “是么……”韩皓忽然正起身来,盯着林修,皱起眉,“林修,你说,我将这伐平的任务交给荣王,是否妥当?”
      林修道:“臣以为陛下这么做是正确的。荣王虽是武德王之孙,但在太京时,他安分守纪,对朝臣的献殷勤也是避之不及。臣看他对皇上并无危害。”
      “是么?”韩皓垂下眼帘,沉道,“朕的知觉却告诉朕,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仅仅因为他是武德王之孙,而正是他做的一切,实在……太过廉洁了。他怕朕,他惧朕,却是从不说,在朕接触他的时候,朕明显感觉到他在颤抖,但他对朕所说的话却体现不出来。有时朕真的在怀疑他究竟是故做镇定,还是故做害怕。”
      林修愕然,不语,暗忖:原来荣王对皇上竟是怀着惧怖之情,我还道他只是个会讨太后皇上欢心的小人。
      韩皓转首望向亭外,嫩绿之色充斥眼中。
      “平原王之事平定后,荣王此人不能再留。朕看不透他的心……林修,你能看透吗?”
      “……臣愚笨。”
      韩皓叹了口气,端起几上茶盏,吹了几吹,幽幽道:“茶水新鲜,茶温适宜,这茶叶却是夏日晒的,老了。”
      林修听着,心中明白,恭敬的顿首:“臣领旨。”

      ————————————————————

      夜,右丞相府。

      林修郑重的看着座下四人,认真道:“皇上已下令交代,这陆家是时候除了。但是,你们不能出手。”
      四人不明。
      林修又道:“皇上之意是让皇派与□□自相残杀,我们设计让皇派除去□□,到时,我们再逐步将皇派实力铲除即可。”
      御史大夫毓承不解:“老师,皇上为何非得除掉陆相?”
      林修看了他一眼,道:“你莫不是忘了陆平洞的幺子以前是荣王是伴读么?”
      毓承愕然:“只因此由?”
      林修摇头,“自然不只这理由。若因如此,朝中不是还有三家都会被铲除了么?”
      庄谐接过话茬道:“是因那陆小子与荣王交情颇深,说不定荣王借着与他的交情,和陆平洞秘密策划着什么。”
      谏大夫彭陌璺道:“皇上不是十分器重荣王么?怎么现在针对荣王起来?”
      庄谐冷哼:“荣王毕竟还是武德王之孙,谁都说不清他以后会否像他祖父那样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皇上自是对他放心不下了。”
      林修点头:“光禄大夫大夫说的不错。皇上正是担心这一点。”
      其余三人点头明白。
      向四人交代了如何下手挑拨皇左的计策后,林修望着第四人,极为慎重的道:“此次任务成败在于你。如今你是皇派中至关重要的人物,但只要你对皇上忠心,你们二人的性命,皇上可免死。”
      那人朝林修磕了三头,道:“林相的话我谨记在心,只要皇上能饶我二人不死,我一定倾尽全力替您,替皇上办事!”
      林修看着他,笑的温和:“替皇上办事,是我们这些臣子应当做的。”

      夜深。三人向林修告辞后离去。庄谐走了,却有倒了回来,林修知他定是会回来,已着人备了些酒菜,与庄谐夜饮。
      几杯下肚,庄谐有些醉意,朝林修道:“林相,下官还是不明,您怎么突然会对左丞相如此好呢?明明他当初与您争夺相权,下的手可狠了,您大度,竟也不怨他。”
      林修虚起眼,盯着侍女为自己斟满的酒,摇头,“庄谐,你还是不大开窍。左丞相他以前待我确实不好,但我也不能因此就落井下石啊。况且,这石也不一定非得要我自己动手才行。”抬眼对庄谐微微一笑,慈祥,却极其滑辟,“皇派不也正找机会重振其威么?我就把这机会让给他们。让他们在皇上面前立下个功,不过……得看皇上给不给他们这个功赏了。”
      庄谐豁然,“林相明智,下官还未您看的透彻。只是……这样真的能将成功么?”
      林修轻笑,“皇派那边最近动作大。自从陆平洞的幺子走后,他们愈发放肆了。那陆耘小子是去淮阴郡参军,想来也是荣王请太后特地让皇上如此安排的,那些皇派也不想想这陆家后面还有个荣王,而荣王后面还有个太后,他们做来做去,是做到了自家祖宗的头上。一旦揭露,惹下的祸可不小。”
      “您是说荣王也会掺一脚?”
      “这可说不清。”
      “但荣王不是被皇上派去伐平了么?”
      “荣王也不是个小人物,他在太京待了虽只两个月,但自有办法部下自己的势力。”
      庄谐皱眉,“我倒觉得荣王并没那么厉害。”
      林修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况且你对荣王又了解多少?”
      庄谐默然。
      林修又道:“皇上也曾对我说,荣王这个人一直让他放不下心,即使派他去伐平,仍是考虑着如今平原王对皇上的威胁大于荣王的威胁。”
      “皇上果然是信不过荣王的……”
      林修瞅了眼庄谐,“你何时看出来的?”
      庄谐侧头道:“说是看出来,倒是没有。若从表面看,皇上确实对荣王极为器重,但我一直就觉得奇怪。皇上以前对荣王不冷不热,自从将安成公主下嫁周,皇上顺道从淮阴郡游玩回来后,却突然对荣王的态度大有改变。且正是平原王有大幅度谋逆动作之后,这能不怀疑吗?武德王之后,皇上向来对皇亲国戚信不过,如太后父亲当年想要篡权,不被皇上逼的发了疯么?皇上为了不让其他有图谋的宗亲霸占太尉位置,仍是让疯疯癫癫的颜绾占着太尉位置,又借着他是太后父亲来封缄百辟诸侯的口。又如宗正令,他可是皇上的皇叔,掌管皇族事务,地位重要。当初皇上却是想要把他换掉,还不是太后说了这宗正令只能由皇室人担任,是祖宗定下的前年祖制,不能轻易废除,百官也是极力反对。否则,现在的宗正令,还有宗正寺所有的属官可都被换成了皇上手下的人了。皇上对皇族中人的荣王如此器重,除了利用他,可还有什么?说皇上信任他,我是一万个不相信。”
      林修点头,“这点,你倒是说对了。皇上是从来都未有信任过荣王。”顿了一下,又道,“而上次,我与你说,皇上在接到渤海急报时,先召见荣王,那是骗你的。当时,皇上先召见的是我,后来才让春英去叫荣王来。且也没有交代荣王任何事情。”
      庄谐惊讶,“林相,你为何要这样做?”
      林修道:“当时,我好不容易劝服皇上不要对匈奴大举用兵,而众将臣都高呼伐胡,尤以你为最。我怕皇上被你们如此煽动,会不顾大局而做出错误判断,因此才如此说,为的就是让你改变主意。哎,只是我低估了你的固执,我那般劝说,竟也没将你说服。还好皇上明智,没有走错棋路。”
      庄谐心中暗暗思忖:林相那时为何不与说实话?用这般谎言来劝说我,不如告诉我真相,我恐也不会那样固执着要皇上伐胡了。看来,他对我还是不太信任。
      林修似是看出了庄谐心思,叹道:“子誉,非是我存心想要欺瞒你。只是那时的你实在太过固执,我劝了你那么久,你仍固执己见,出于无奈,我只好以此来骗骗你,好让你能因其是皇上意思而改变看法。但你……哎,看看现在,好意却是弄的你对我怀疑起来了。早知就对你说实话了,不定你还会认真的思考思考呢。”
      庄谐闻言惊恐,慌道:“林相,下官并无此思。林相待下官向来如亲,下官全靠林相指点,才能得到如今地位。您欺下官,也是为了下官好,下官怎会随便怀疑您呢?”
      捋捋长须,林修放心的点头,“我现今唯一能信的人就是你了,能得你这话,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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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军在顺利夺下云阳后,荣王中将军率领五方崴军营继续向平国进攻。众将拟订策略,分散兵力,三股势力分别打击平军。一股由前将军项侥辰率领,东向进攻宜昌,一股由后将军俞盛率领,巽向进攻恩施,两队人马各两万人,余下六万由荣王中将军韩亦琛统帅,右将军霍启颥、左将军聂恭帆为副将,继续南进,攻打万州城。
      平国援军在赶到云阳时,肃军已夺下云阳城,援军只得掉头转守万州,加上万州原有兵力,十三万抵六万,肃军可说为寡。

      肃中将军营帐。

      韩亦琛摊开牛皮地图,看着万州城的地形图,蹙起了眉头。
      “霍将军,难道就没有更详细的图了吗?”
      霍启颥摇头,“这已是最精细的了。”
      韩亦琛看着图上不过标出城位置、周围山地状况,连是否捷径之路也没注明的地图,不知该说什么。
      “三天,难道整整三天时间就只侦察出这些吗?”
      霍启颥道:“请荣王息怒。我再派两名探子出去侦察侦察。”
      “再派两名?” 韩亦琛直直的盯着霍启颥,“霍将军,说实话,你对此次攻打万州城,胜算几何?”
      霍启颥摇头,“十三万对六万,莫说这兵力我军不及,便是万州城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就足以让我军败下了。”
      韩亦琛叹气:“我也如此以为。看来兵分三路是个错误的选择。”
      霍启颥道:“鄙将并不如此认为。虽现在我们只有六万人,但万州城不一定非得将它攻占下来。如今我们已将云阳攻占,而恩施、宜昌两城兵力薄弱,平又不重视,只要将此两城也拿下,那么连之云阳,三城将形成一道紧密的防线,将平网络其中。”
      韩亦琛道:“霍将军之意是,我们退守云阳,不再进攻万州?”
      霍启颥笑着颔首:“没错。我们大军先退守云阳,坚固其城,再派万兵进攻梁平、龙宝,将万州周城夺下,布围局,断万州粮草援军,使其处于孤立之态,我军再趁其饥饿无力、斗志全丧之时,并力围攻,一举将万州攻下,则平大势去矣。”
      聂恭帆在一旁拍手:“少康此计甚好!”
      韩亦琛也极为佩服。
      霍启颥又道:“不过,此计不能让平军有所察觉。需留五千兵士在此虚张声势,作势攻打万州,而大军则悄悄退至云阳,再遣万军前往梁平、龙宝。”
      聂恭帆激昂道:“这就交与我罢!声张虚实,乃我之长!”
      霍启颥道:“你倒也有自知之明。”
      聂恭帆愣了一下,哼道:“少康,你这是甚意思!”
      霍启颥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略显懒散,慢吞吞的道:“没甚意思。只是说你有自知之明罢了。”
      “你!”
      聂恭帆气的要跳脚,霍启颥还是不紧不慢的模样,两人的样子逗的韩亦琛笑出声。
      聂恭帆被韩亦琛这一笑弄的更是气极,嚷嚷着要霍启颥把话说清楚。
      “小毛孩……”
      霍启颥撂下一句,向韩亦琛告辞,打着哈哈出了营帐,聂恭帆立刻追了上去,叫嚷的声音让众兵士侧目而望。
      韩亦琛听着帐外逐渐远去的吵闹声,脸上的笑意浮起又落下。低头看了看还铺在几案上的地图,将其卷起,放到一旁,从怀中掏出一块翠绿雕莲的玉石,又掏出一个红绸包裹紧紧的物件,一卷还未拆开来的书帛。
      宗正令交与自己的东西,是六年前祖父留下的。他一直没有拆开来看,是怕揭露的事实与自己所不愿的一般。到时,执着了如此之久的自己当如何自处?然而,形势却是逼他不得不如此做。只有将一切揭露出来,他才能下定决心。
      皓,此非我所愿,却是你逼我如此做……

      ————————————————————

      车夫吆喝着让马车停下,车中人因这突然的停止,身体前后不稳的晃荡着。
      “夫人……没事吧?”
      阮儿感激的朝扶住自己的侍女谢道:“没事。”
      车门打开,严宣站在高大的景阳殿门前,朝她微微一鞠躬:“恭迎夫人。”
      阮儿吓了一跳,严宣向来对她冷眼,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有礼了,忙道:“严管事多礼,贱妾承受不起。”
      严宣垂眼不看她,恭敬道:“太后已颁昭,封您为荣王夫人,您已是有身份之人,怎承受不起小人之礼。”
      阮儿心讶,荣王离开淮阴郡时特地吩咐自己要小心掩藏身份,不能让太后知晓了。二十日前,荣王突然来信,说是要将自己接来太京,以为是太后知晓了自己,要自己来京受罚呢,还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怎么现在太后又突然封自己为夫人?
      不待阮儿思考完,严宣便命众奴婢将行李放置好,自己则亲引阮儿前往她的寝房。
      景阳殿虽不若淮阴荣王府大,却也复杂,阮儿一路好奇的看着殿内的布置,心中仍奇怪着太后的态度。
      路上,严宣突然道:“夫人,太后已知晓了您的身份,大王要小人提醒您,这皇宫之中,争斗复杂,您要好自为之。以后大王还会娶妻,而您的地位在这殿中也只比我们这些下人高些罢了,以后若遇到什么冤枉事,您得咽下肚去,绝不可以告诉别人。”
      阮儿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惊讶,还是点点头,“多谢严管事提醒,阮儿谨记。”
      严宣道:“您不该谢我。这是大王让小人代给您的。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大王都希望您要懂得自保。什么事都不要插手。”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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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王府。

      侍女燃上香炉,顿时室内香气四溢。
      韩亦坚闻着香气,却是皱鼻,看向父亲,还是不明:“爹,您是说要将陆丞相……”
      韩围端起手中酒杯,道:“老太太都发话了,说现在是铲除左党在朝中势力的最好时机。皇上现在分力在与平宁的战争上,只要将左党那些人铲除掉,她自有办法安排我们的人把左党人占着的位置给放上去。”
      韩亦坚还是担心,“但是爹,方才太常令说的那方法,行的通么?”
      韩围道:“行不行的通,还是得看效果。这左党人本就腐化,想要揪出他们的小辫子也是极容易的。只要除了他们,我们就有能力与右党抗衡了。我就不信皇上有那么信任林修!”
      “爹……孩儿还是……”
      韩围斜昵了他一眼,道:“难道方才太常令说的还不够么?如今朝局,都向着右党,朝中哪还有我们立足之地?若再不将□□余党除去,万一让右党先下手为强,我们的势力就更弱了。”
      “但为何非得将陆家满门灭掉呢?您对贾应詹事都……都将他笼络进来,为何对陆丞相就……”
      韩围冷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与那陆耘小子干些什么苟且之事吗!现在还想来为他家求情!你可知当年他陆平洞当年在朝廷中是如何羞辱你父亲我的么!不过纠着武德王之事就在皇上面前诋毁我!哼!他的算盘打的够精,不过就是想以此来将我排挤出朝,但又何曾想到皇上对他也是厌恶极了。你也是,快将那陆小子忘了!女人不喜欢也就罢了,喜欢上个男人,还是那个姓陆的小子!”
      韩亦坚惨白了脸,咬着牙,还是硬着头皮道:“爹……荣王可是与陆耘他……”
      韩围冷笑:“就算荣王与陆小子交好又怎么了?他是荣王的伴读又怎么了!莫不是我还怕了这韩亦琛么!他自以为身后有太后皇上撑腰,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可太后呢!哼,还不是信任着我,哪点会瞧上他一个没权没势的黄口小孩!皇上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懂?近来平原王在东边待不住了,他还不是想借着韩亦琛身后的太后,太后身后的我,来给平原王一个下马威!你爹的作用比所有人想的可都要大的多!”
      “爹……”
      韩围一把挥开韩亦坚,道:“你莫再说了!此事已定,我是不会在改变主意了。你想跟陆平洞喊冤,还不如快将陆小子给我忘了!三个月后,我要你跟太常令的女儿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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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正令联太常令等人上疏皇上,弹劾前左丞相陆平洞勾结平原王意图谋反,天定帝命廷尉着手查办此事,将左丞相家室全部扣押入狱,其幺子参军在外也传书押解回京。廷尉府知此事重大,彻夜查办,十日后奏报天定帝查办情况,证据确凿,陆平洞确实与平原王勾结反叛。天定帝大怒,诛陆平洞三族,皆腰斩弃市。然,又有来报,陆平洞幺子已在几日前闻讯逃亡,不知去向。天定帝道:“此等叛逆之臣不可让其逃脱,定要将其捉拿!”遂廷尉府于肃国上下发布捉拿陆耘通令。
      天定八年建辰之月庚寅,陆平洞之事定,天定帝召百辟廷议,论平原王纠陆平洞谋反之事。
      太常令齐国公颜舆道:“陛下,这陆平洞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又查出其房中与平原王通信之书,则平原王谋反意图昭然,还请陛下即刻下令逮捕平原王!”
      宗正令明王韩围亦上前跪道:“陛下,臣以为平原王近年来仗着自己田地扩张、地处富饶,日渐娇奢,连年朝请借口生病不朝,连应来的使节也无,实属大逆不道!如今又不断招兵买马,勾结陆丞相,意图谋反,还请陛下明鉴!”
      天定帝以为其有理,但仍担忧:“平原王毕竟是朕皇叔,宗正令,你与他可是同为先皇兄弟,你认为他会是个谋逆之人么?”
      韩围道:“陛下,当年先皇在世,平原王就曾多次以兄长之名干涉朝政,即使封为平原王后,仍多加无礼,更是从不对先皇施君臣之礼。先皇贤德,从不计较。至先皇薨,陛下即位,前有武德王辅佐,平原王惧,方未有动作。七年前,武德王薨,其又再次作乱,幸有太后在位,把持朝政,才使一场波澜平息。今,平原王再次作乱,已是密谋许久,陛下不必多虑,请将其铲除!”
      天定帝沉思片刻,又向右丞相林修问:“右丞相,你以为呢?”
      林修出列,跪道:“陛下,宗正令、太常令说的极是。平原王近来实在太过大胆,若再不平其,恐后果不堪设想!”
      左丞相何明远亦道:“陛下,臣也以为是时出去除平原王了。”
      天定帝见朝中重臣皆如此说,着宗正令掌办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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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手中送来的密报,韩亦琛心下微凉。
      皇上果然是做事狠辣阴毒,不留痕迹。竟然使出这么一招引狼出洞之法。使计让皇派除掉左丞相,在借左丞相引出平原王,逼迫准备尚不充分的平原王谋反,来个先下手为强。皓,你认为在同时对外朝出兵的同时,你还能应付下平原王么?
      冷冷的笑了一声,帐外忽然传来一声“荣王,您还未歇息么……”,正是霍启颥的声音,慌忙收起书帛。
      霍启颥掀帘进帐,正见韩亦琛放下一卷书帛,拿起另一卷书简来,闻声抬头,看是霍启颥,笑道:“霍将军,这么晚了,有何事?”
      霍启颥笑着走到几案前坐下,似是无意的瞄了眼案上的书帛,又望向韩亦琛,双手呈上一卷贴红的书帛,道:“太京来的急报。”
      韩亦琛一愣,接过书帛,拆开来,看了眼,又是一惊。
      原是皇上召他即刻回京的诏书。
      韩亦琛暗忖:这书帛上的日期是庚寅之日,正是陆反事定、廷议平原王反叛之事的日子,看来皇上早就计策好了。自己在京师留下的眼线传来的消息还是不若皇上的头脑快啊。
      将书帛递给霍启颥,他些须惊讶,将书帛放到几案上,看着韩亦琛道:“大王,看来皇上决心已定,不日便要下手了。”
      霍启颥的反应让韩亦琛着实吃惊,又笑道:“霍将军……真是身藏不露啊。”
      霍启颥摆手笑道:“我不过一介鲁将,身藏不露,是荣王才对啊。”
      韩亦琛轻笑一声,“彼此彼此。”
      霍启颥眼中精光一闪,“鄙将忠于朝廷。”
      韩亦琛仍笑,“我亦是如此。不过在其中又掺杂了些私人感情。”
      微微一愣,又笑:“原来荣王是位性情中人。”
      “什么性情中人。” 韩亦琛苦笑,“不过执着了太多年,想放也放不下了。”
      未想到韩亦琛会说这样一番话来,霍启颥怔住了,沉眼看向面前的亲王,总觉得自己越发的看不透他了。
      气氛沉闷了一会儿,霍启颥突然笑道:“大王明日就要离开军营了,这营中也只剩我这一个将军,今晚一定要替您好好的饯行!”遂命士抱来十坛酒。可惜今日出去采购的兵士未想到今夜会用这么多酒,不足十坛,韩亦琛便笑着说剩下的四坛就以水代替吧。霍启颥也不再说什么。
      二人把酒言欢,瞬时五坛下肚。韩亦琛略带醉意,放下酒坛,看着豪饮不醉的霍启颥,奇怪道:“平日里见霍将军都是小酌小饮的,不醉也不怪,可今日你如此豪爽的喝法,竟也不醉,当真怪了!看来天下还真有你这般海量之人!”
      霍启颥抹去嘴角的残液,笑道:“鄙将也奇怪,怎么从来就没醉过呢?有时还真想体验体验醉的感觉。”
      “哈哈,我倒也想体验体验不醉是什么感觉!”
      “酒不醉人人自醉……” 霍启颥轻轻念着,如梦如幻,勾人心思。
      “酒不醉人人自醉……霍将军这话说的好……啊……” 韩亦琛面上苦涩呈现,思绪飞回许多年前,那人身影,那人声音,那人温柔。只是,一切都成了虚幻,一切都成了烟灰,一切都成了空洞。
      “江水浸云影,鸿雁欲南飞。携壶结客何处?空翠渺烟霏。尘世难逢一笑,况有紫萸□□,堪插满头归。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
      “酬佳节,须酩酊,莫相违。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无尽今来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机。与问牛山客,何必独沾衣……”
      皓……皓……你可知我为何总是唱着祖父交与我的这首歌么……十二年的相思,本以为都能成为现实了,却又被你亲手砸毁……

      霍启颥看着对面醉倒在几案前的人,俊秀的面庞却是透着痛苦,心也不由沉重起来。叹了口气,起身将他拖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正要走,却听闻一声细小的呻吟。
      “皓……”
      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人,走出了营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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