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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珠双泪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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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陲,幸好是在关城门这一刻险险入城,一径回到十三皇子府,却被告知四阿哥已等在书房中,要见新伉俪。
管家将伉俪二字说的深些,十三阿哥点点头自个当先走去,花开瞅了一眼自己鬓发凌乱,风尘满面,却只能巴巴的跟在胤祥身后亦步亦趋。眼见着十三爷闪身进了书房,虽则已不是第一次进他的书房,却是挨了半天才蹭了进去,进的去也只是一直垂着头,不吭声。
眼角的余光中,一袭紫衣站起,迎上了自己的十三弟,两人落座,那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往这边扫了一眼。
侍女进了茶,胤祥见花开仍是站在门口,便呼她走近一些,花开便听话走近了几步,仍是低着头。
胤祥一时不说话。
花开等在那,果见过了片刻那紫衣的一角垂入自己的眸底:“十三弟大婚之日,皇额娘虽则已有赐,但今日早间忽然看到敏皇妃生前曾赠予她的故物,一时心有戚然,十三弟如今有了嫡福晋,便让我将这故物转赠于嫡福晋,嘱咐务必好好看待十三弟!”
胤禛一双修长十指此刻清清楚楚伸在花开面前,那半开的楠木盒中好生放着一对珍珠镶嵌的蓝宝石耳环。
花开一时愣住,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却见眼前之人又将另一只木盒打开道:“既是皇额娘都送了,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能亏了礼数,便当是送给弟妹的一份见面礼,因是匆匆选定,弟妹也莫要怪罪四哥!”
那摊开的,却是一副绿玉镯子,绿意潺潺,便一刻间要将人的目光都渗入那碧意中,逃无可逃。
花开抬了抬自己的嗓子,已觉空气沉重。
“既是四哥的一份心意,你且收着!”十三阿哥这时道。
花开便伸了双手,四皇子长指将那两盒子合了,本要递到她手掌上,一时眉头却有些皱了。
花开的手心因着爬长城已有些破了,这一路握缰回来,虽则已洗净了污垢,须臾间掌心又已是血迹纵横,即便干了却更狰狞入目,花开一时注意不由得再度缩手。
“早些清理,涂了膏药,也免得留下疤痕!”四阿哥忽道,转将手中的木盒递到一旁候着的管家手上。
花开咽了咽喉咙,微微道:“四阿哥若无其它的事,花开就先退下了!”依稀感觉胤禛是点了点头,花开仍是低着头慢慢撤到了门边,转身向书房外,这才飞快跑了出去。
一时回到了住处,朵儿已等在那边,见到她一副狼狈模样免不得问长问短。
花开只道去了一趟东陵,并无什么。朵儿一边替她清理掌上伤口,嘴中却絮絮不断,因着花开手上不能再浸水,便伺候了她洗了澡,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朵儿去厨房吩咐晚膳,花开一个人踱到自己住所的小院中,头顶便是一颗梧桐树,树叶此刻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花开踩过一步,听着那梧桐叶在脚底裂开的声音,懵住。
十三阿哥踏进这处院落的时候,便看见那女子只着白色的单衣痴在风中,那单薄身影子便好似随时都要被风卷走。
胤祥走上一步,也不知此刻什么心思,只道:“如今你这副面目,倒不像当初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了!”
花开回头笑道:“我本是没心没肺的,十三爷现在才知道啊!”才洗过的长发湿漉漉的垂到腰际,有几咎便小蛇一般的被风吹到脸颊上。
花开手掌上此刻涂了膏药,缠了纱布,便忍着脸上的不适。
十三阿哥走上前一步,拨下了那几缕头发:“你有没有心我不管,把自个折腾出了病,于你自个却是半点好处都没有的!”说着,捉了她手臂便将她带回屋内。
待坐定,胤祥道:“虽则六月才去了塞外,但如今那些草原部落又有了些细小动静,不得让人安心。皇阿玛就让这两日再去会会蒙古的王公,探探那边的口风,我明日便要走的,十天半月才得回来!四哥也正为此事而来!”
花开低道:“四阿哥也要去么?”
胤祥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只十四弟同我一道去,四哥因着盐税的事脱不开身!”
花开点点头:“这一去可小心!”见胤祥站起,又唤住道:“十三阿哥,敏妃娘娘的故物,还是十三阿哥亲自收着好!”径自去桌上捧了四阿哥送来的两个锦盒,要递给他。
胤祥瞅了瞅她面庞上的颜色:“横竖你心底什么心思我不管,这既然是给你的,你便留着,皇额娘先去后,我便在德妃娘娘宫中养大,也当她是半个额娘,她对我也是有心的!”
花开一时捧着盒子出神,眼见着十三阿哥出了门,仿佛又想起件事来:“府里一概事体,便如惯例行事,我已让富察氏从旁协助你,莫等我回来,这府里的房顶都去见了天!”
花开微愕,随即忙点点头。
十三阿哥这一离开,花开的日子也似安静的再不起一丝涟漪。
每过一日,这天气却是冷过一日,她便一直缩在被褥中,连动一动都懒得,仿佛是忘记了往年这时候虽则已有冷意,却是生龙活虎的,遍地横行。
这一日阳光细碎落入窗棂,却是温而不暖,花开再想到十三阿哥临走时最后说的那句没心没肺,一时又笑出声来,手上的伤这几日已大好,朵儿却坚决不让她拆了布条,花开眼瞅着朵儿出去便自个偷偷的拆了。
下了榻,将前几日四阿哥那两只锦盒拿出来,一时看的心头百感而过,目光离开敏妃的故物,拾起了那对绿镯子中的一只,只觉冰凉的感觉触指而来,待要放下却如粘在了手心,长了根。
虽则心中明知不该,也将心一刻间缩紧成了一点微末,却仍是忍不住悄悄往手上试了试,那冰凉便扣紧了她手腕,一时刺骨异常……耳听着屋外朵儿的声音突然传来,花开疾疾的将那盒子合了,将一双手藏在了袖子中。
跟随朵儿进来的还有胤祥的侧福晋富察氏和这十三皇子府里的管家,两人行礼时,富察氏便以姐姐相称。
富察氏是胤祥第一个娶入门的侧福晋,年纪也比花开大了几岁,这时眉宇间却甚恭敬,只道:“既然姐姐入了府,依惯例,这府里的一应事务便交给姐姐打理才是!”
花开愣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朵儿在身边戳了戳她,花开回过神,回道:“我从未经过这些事,如何能处理的好!”
富察氏道:“一应皇子娶了嫡福晋,都是如此的!”
花开一时转过头去问管家:“十三阿哥怎么说的?”
管家躬身道:“爷离京前说,一切按规矩办便可!”
花开一时沉默,勉强堆起笑意道:“那我且试几日,若不行,还请姐姐还接了回去!”
富察氏忙笑着应了,闲叙了几句家常,却都是生疏的,片刻后便跟管家一起告退。
两人离开后,花开瞅着桌上那一大堆账本,立时脑袋大疼,眼神恍惚:“朵儿,朵儿……”她愁眉苦脸道:“这是要命了,这个十三爷临走了仍不让人安生!”
朵儿看到花开苦着一张脸,却道:“小姐既然恼这些,又何苦要接过来,方才推了不是干净?!如今倒来埋汰我!!”
花开抡起拳头捶了她一下:“哪有你这样说我的!”双手伸出,拍了拍那满满一桌子的账册:“我既吃住在了他的府里,他临走也是有话说的,虽说的含糊,那意思也是不要我再惹出什么事来,前一段日子他在我阿玛面前是什么面子都帮我做足了,我便也将这些都给了他,也不枉他一番心思,总算两不亏欠才好!”
朵儿一时眼尖,看到她手腕间一抹绿莹莹,吱唔道:“小姐嘴上说的这么清楚,可这……还不是四阿哥送的镯子!”
花开只觉心上陡然被针尖一刺,整个人激灵灵一个冷颤,缩了手,半晌又伸了出来,便去褪那镯子,镯子碧玉光泽莹润,却不知这一时半会,竟如生了根长在了她腕上,只得道:“朵儿,去取些酥油来!”
朵儿挪了挪身子,本来要出去,走了几步却又停道:“朵儿知道小姐的心思,既然舍不得,十三阿哥也是知道了,小姐以后怕就是这样孤零零一个人过了余生,往时八年,也就等来这样一只玉镯子……”朵儿眼神悄悄转黯然,小声道:“怕这一生也仅此这一回了,小姐……就由得自己一回心意吧!!”
花开握着腕子的手不妨颓然松开,看着那道盈绿切腕而过,眼神起起落落。
“小姐,即便那人没有那样的心思,有他的镯子陪了一辈子也当是知了冷暖了!”朵儿这时过来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双手,跪在地上仰头看花开,眼睛中一汪一汪的雾水。
花开的双肩便如忽受了冻般的窸窣颤动,一时猛然落下泪来,面上僵了片刻,俯身,将那满当当的一桌账簿往朵儿怀中一推,嘟着嘴犟嚷道:“丫头片子,你何故平白招我!这几日且将这些都细细看清楚了,否则小心我马尔汗家的家法伺候!”
她特意将马尔汗的家门报的响亮,自然是不认如今的身份,朵儿不觉耷拉了脸,愁眉道:“一直都知道小姐就是这个脾性,怎还会去劝你,由得你自己发愁好了!”
她家的小姐这时却咧了嘴,笑的一时莫测无比,依稀觉察出世间一切婆娑皆原是定数,安心不安心的,不过“受着”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