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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别后遥山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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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元年八月,孝恭仁皇后加谥号“孝恭宣惠温肃定裕赞天承圣仁皇后”,九月合葬景陵,升祔太庙。
花开自那场雨后,身体便缠绵了起来,时不时的头疼脑热,昏昏沉沉一天天的,初时硬挺,对十三阿哥只道是小事,待半月之后,自个心头也有些慌了,特召了太医来诊治,待请了脉后,十三阿哥却和那太医一道窃窃了很久,再回转时,就只有十三阿哥一人。
花开依在锦靠上,见十三阿哥面目间存了喜色,却似更颇多担忧,便急道:“那太医说了什么,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此刻窗外如今开得正绮艳的一树夏花。晨间自外射入的光束,恰恰斜切过十三阿哥的脸庞,十三阿哥上前握了妻子的手,眉目间自透出喜悦,怜惜的抚了抚妻子颊边的鬓发:“你这傻女子,若我说了,你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花开心中不觉更奇,更急,面目上已露了迫不及待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十三阿哥只得凑近她耳边,将这女子小心拥入怀中:“你这傻女人,如今有了一个月的身孕,怎的如此后知后觉的?亏还是当过额娘的人!”
花开便一下懵在那里,诧异惘惘然痴痴的笑了笑,十三阿哥一抬头,竟见她眼眶子里面默默蓄满了泪,更是一慌:“花开,我知道你曾说过,这一生怕再不敢要孩子了,我记得的,你若不想留下这孩子……”那未说完的一句话便被身边的女子伸出五根皎白如雪的手指封住唇畔,仍是怔怔问他:“可不是诓我的?”
十三阿哥苦笑道:“如何能做假?”
马尔汗将军的女儿面上这刻才有了欢喜,轻轻叹出一口气,那连日枕搁在脑海中的惶恐无奈似也就此冲刷的干干净净,倾身依靠在十三阿哥肩上,喃喃梦呓道:“我就想,以后果真没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如今心都好像要炸开了一样,胤祥,我是这般欢喜呀!”
十三阿哥听的心酸,只得将这女子更深的笼在怀中,微微蹙眉道:“只是太医也说了,你往日在养蜂夹道将身底子消耗了太多,如今是虚的很,又添了连日来这些病症,须得遵医嘱好好的养病,否则留下病根就不好了!”
花开靠在这男子肩膀上,闻着他口吻中的关切,只觉这孩子来的如此救命,可以狠心绝命将一些人硬要羁锁在这脑门内的种种磨难都剔除的干干净净,搂了丈夫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十三阿哥温凉的面门上,始觉得这颗心才余生可得安静了下来。
“胤祥,我从此都听你的,好好爱惜身子,好好等我们的这个孩子出来!!”这女子后来傻傻笑道。
夏的夜,天气潮而闷,那雨阵子是打了几回,但只零零落落的下了几滴,日头毒辣,白天里一日的流金如火后,晚上尚不肯散去,地面依旧滚烫,一出了院子,周遭的树叶子都是蔫耷耷的垂下,这暗夜中便仿佛是一滩滩浓稠的墨绿,无端的看的人瘆的慌。
月光却是好的,因着地上一片洁白,光鉴映出软软袅袅的人影,花开在书房外,便示意身后服侍的人先行回去,自己在那静谧的夜色中立了半晌,才推了门进去,便迎上十三阿哥微抬的目光,短短的吃惊后便是软浓的怜惜嗔怨,上前来扶了她道:“才说过歇片刻就回去,怎么就来了?”
花开望着这样一个近日来愈发瘦削的男子,捻起帕子小心拭去他额前细密的汗珠子,笑道:“这天气,我本来也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你,让厨房给你备了冰镇的绿豆羹,好歹去点暑意!”
十三阿哥便默然接了碗去,目光却不离案上卷宗:“我再细细核实一下,明日便将这折子上给皇上,不多时候的!”这番说着,不知不觉中又将手中的碗碟搁置在一边。
花开见他看的如此入神,便也有些好奇,待又过了片刻,见他郑重将那折子收拾妥当,才问出道:“是什么紧要的,你这几日皱了眉头都是为了此事?”
“与你说了你也未必明白”,十三阿哥对她郎朗一笑,眼中到底是忧色难禁:“自皇上让我接管户部,这几个月仔细清查下来,原比我当初想象的更差些,要说与你听,可用胆颤心惊四字形容,先时皇阿玛对这群大臣都是晓之以礼的,但这些人却是不仁不义的,将皇阿玛的一番心思都枉费了,吏治不清,税收短缺,一言譬之,如今这大清朝就是一个好看的空架子!”
十三皇子于淡白烛光中转过头来,叹息道:“官官相护,上欺下瞒,本是历朝的顽症,断根太难。但皇上如今出的这个招儿,却不许地方那些官吏再扭成一团,沆瀣一气的来应付朝廷了,我连日来就是要选定巡视各省道的钦差人选,这些人既要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的,又要真心为皇上出力的,一经查出贪污受贿,便就地免职,从钦差随行的候补官员里选一人接任,如此,不怕这些人不尽心,不尽力!”
这厢花开听的是似是而非,只隐约听懂了最后一句,惊道:“且不论这钦差眼界高低能查出多少,那些随行的人为了早日得个正职,必然是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肯放过的,与其说是让他们去巡查,倒不如说是磨刀霍霍,楸翻了别人自个儿上马的?”
十三阿哥听她这样说,也再难抑制,扑哧一声笑道:“你这话糙理不糙,就是如此!”
花开只觉的脖颈凉飕飕的,咽了口水道:“这计太毒,亏你想的出来!”
十三阿哥便更笑:“倒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皇上先前府邸的一个包衣奴才,名叫李卫的,虽则痞性难改,却将人性说的从来明白,这事自然是从前没有先例过的,皇上斟酌再三,对我只道,这事一旦半途而废,或者无功而返,不但他必将背负骂名,国之根本也将动摇,因此不能败,只能胜,不能退,只能进!”略叹:“四哥这回是要以一人来和天下的这帮贪官污吏对招,我若再不尽点心,也是对不起他,是故半点侥幸的心思都不能有啊!”
花开点点头,扶了他手,只觉得烫烫的,心疼道:“这些政事我也不会,你务必对自个儿好点,别让我瞅着揪心!”
胤祥点点头,望了望外间月色,月已过了中天,忙起身道:“已这般晚了,即便你我不歇息,你腹中的孩儿也是要休息的,莫出来便是个黑了眼圈的!”
花开乍听之下,又是急又是气,却被这男子立时暖暖握进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