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秋来九月八》沈翔

6、第五章

　　电话接通后问“在忙什么”算得上是种讲话技巧，能让接电话的人有一种被关心的错觉，也可以让打电话的人借“忙”的内容发挥，有利于对话的展开，但这并不适合山下与堀北二人——堀北早知道山下关心她，这个不存在错觉；她也不会特意回答在做什么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山下的习惯——自两人高中毕业后，山下每周一个的电话已经打了好几年。刚刚考进大学进入陌生环境，堀北也很乐意接到老同学的电话，山下的来电混在其中并不突兀，后来，其他同学的来电渐少，唯有山下还在坚持，很好的扮演了倾听者的角色。就这样，山下在堀北厌烦自己的电话前，成功的把每周一次的通话变成了堀北的习惯。例行通话久了，话题便成了问题，几次尴尬的沉默后，山下聪明的把问题变成话题，这样，如果堀北想主动说话，她便能顺着山下的提问说下去，如果不想动嘴，山下也能马上从堀北的反应中了解到她的心情，从而找个轻松的笑话或者把握好通话的时长。他为自己的应变很是得意了一段时间，直到发现堀北主动的次数越来越少，而越来越多的用“是我”来应答时，山下却已忘了找话题的方法，结果打给堀北的电话越来越像是向上司汇报工作，好在堀北似乎也不反感——没有上司会反感下属汇报工作——所以山下的电话还能持续存在下去，又因为人们汇报工作时总会紧张，所以山下打电话给堀北时的紧张也便可以理解。
　　紧张往往会导致事情办砸，不过山下此次运气尚好，成功约出堀北一起吃饭。他虽然记得赤西提醒的不要拿吃饭当约会这件事，但以他贫乏得堪与日本石油储量一较高下的约会经验，除去人活着必做之事——吃饭睡觉上厕所——外他也实在想不出约堀北还能干什么，而目前三件事中他能与堀北一起做的事又只有吃饭。所以山下尽管无奈，还是以吃为借口叫了堀北出来，至于吃完后的行程，是去商店街逛逛还是去公园里坐坐，则要取决于堀北的心情。
　　山下在地铁站口又看了看表，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堀北还是没有出现。他倒是不着急，女人嘛，总不能像大部分男人一样刷过牙洗过脸就可以冲出家门。此外，他记得有句英文，Better late than never，只要堀北能来，等等并不是问题，更何况还有人说，等待也是约会的一部分，所以在理论上，他从与堀北约定的那个电话起，就已经是在约会进行时。不难推论出，就算是堀北爽约，他也可以一直在精神上与她约会直到下次两人见面。由此可见好的心态的养成非常容易，只要去追求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姑娘就可以。
　　堀北也许知道山下的想法，并不想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呆太久，于是在他再次看表前便及时出现在了地铁站口。虽然她是从地下通道姗姗来迟，但在山下眼中堀北的出现无异于从天而降翩翩而至，这正好也能与她的迟到对应起来，翩翩带来的结果必然是姗姗，就好像总是缓慢下落的雪花才当得起翩翩二字，若是像冰雹那样一坠到地，虽然保证了见面的速度，但完全失去了淑女的美感。
　　“唷！”山下抬起手招呼堀北，一边迎上去，同时心里快速地把自己的穿着从上到下又审视了一遍：T恤衬衫牛仔裤运动鞋，论成色均是半旧，但好在干净整洁。而堀北针织开衫加短裙的搭配虽然也走的是休闲风，但明显高过山下服饰平均水准几个档次的质地和款式一下子衬得他仿佛刚从昭和末年穿越而来。当然山下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对服装的审美早已返璞归真，而且返得极其彻底，直接返到了当年亚当夏娃吃完苹果后找树叶时的境界——衣服就是用来遮体的。好在大多数人并不会这么想，否则服装从业人员的失业率又会上升数个百分点。
　　堀北看着迎上来的山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口问道：“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山下的话仿佛早就等在舌边，听到堀北问便抹过润滑油般脱口而出，毫无谎言说出时常有的凝滞感。堀北不是第一次和山下出来吃饭，知道他不可能会像自己一样迟到二十分钟，事实上在她与山下漫长的约见史中，山下从来就没有迟到过，这无论如何也是个好习惯，所以堀北只是笑笑，没有戳破他。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山下故意稍微落后，仔细看了看堀北的衣服，笑道：“衣服很漂亮，新买的？”这话有一半是真心有一半是恭维，在他眼中，因为堀北是漂亮的，所以无论什么样的衣服，只要穿在堀北身上便是漂亮。这已经超越了一般哲学家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层次，达到了无视现象看本质的高度。当然从男人的角度来说，山下大概也很希望能透过衣服看堀北，不过人眼缺乏透视功能，让他只能望衣兴叹。
　　真心需多次表达，而恭维则常会见效，堀北明显很开心山下这么说，但还是摇摇头，“买来有段时间了，以前穿你没见过。”她知道有句话叫“女为悦己者容”，但并不想让山下误会自己是为了和他见面而刻意打扮过，因为刻意打扮这种事只应是女人留给“己悦者”的特权，不能让“悦己者”也有此殊荣。当年此句作者大概没料到日后男女平等思想盛行，不然必会把这话写为“女为阅己者容”，打扮是为了给所有看到自己的人看，这便严谨了许多。
　　讨论完堀北的衣服，边走路，山下便把在心里早就背过无数次的话题一一的说出来，首先是自上次联系到现在他工作生活里遇到的事情，然后是国内新闻及评论，再然后是国际新闻及评论，最后加上对近几天天气情况的感觉。这列表如果发到手机上，活生生便是《朝日新闻》携带版每日摘要的翻版，还附带一份东京居民的日常副刊，能让许多专注于新闻和报纸摘要的网站汗颜，可堀北不是记者，平日里除去娱乐八卦外也不怎么关心新闻，而娱乐圈的相关内容正是山下的话题中所欠缺的，这每每让山下面对堀北时有一种学生时代面对试卷的感觉，他会的内容试卷上没有，而他不会的则占满试卷，但又不能交白卷，所以他便尽可能多的说，本着广种薄收的心态，希望堀北能对其中的某条信息有兴趣，进而展开话题。堀北似乎也很体谅山下，除去静静听着山下播送新闻，也会时不时和山下讨论几句，这已经成了两人见面后到吃饭前的必修课。
　　课上完，山下松口气，直奔主题：“想吃点什么？”
　　“你看看现在才几点，”堀北把手机举到山下面前，做个颇可爱的讨厌表情，“我睡到中午才起来，吃过午饭都两点了，现在还不到五点，我什么都不想吃。”
　　如果说山下和堀北二人在生活习惯上有什么共同点的话，睡觉应该算是其中一项，二人都是闹钟不响睁眼便会是中午的类型。这倒并非是他们有多懒，而是对大城市的上班族而言，睡眠乃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缺。如堀北这般，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而晚上六点却还在奔波，到回家吃过晚饭便已夜深，如若还要做点什么或者看看电视，那么抬头时针必然已经越过零点。这样的生活让她在公司中稍有闲暇便会困得生活不能自理，于是难得的周末便往往会变成补充睡眠的时间，只是周末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睡眠好比需要定时服用的药片，效力不能持久，周一还好，但周二早上就会再次上演与床单枕头难舍难分的苦情大戏，场面凄苦让人不忍直视。山下也是如此，今天其实他也不过比堀北早起了一个小时而已。听到堀北这么说，他理解地笑笑，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将来和堀北结婚后两人同时在中午醒来的温馨场面。
　　大街上的白日梦容易导致交通事故，所以山下稍微梦了一下便回到现实中来，对堀北说：“倒不一定现在就过去吃，先想好了一会儿就省心了。”
　　“好啊，那你去想吧。”堀北双手一背，自顾自的往前走，“难得周末，懒得动脑子。”
　　与在家里做饭需要考虑吃的具体内容以及准备原材料不同，在外边吃基本只要想好吃什么便可以直接去相应的料理店里解决，但这也正是山下约堀北出来后最为头疼的问题，他当然知道堀北喜欢和食，但几年来他约堀北出来次数过多，各类在可接受价格区间内的传统食物早就吃了个遍，而真的让他自己想，除去烤肉外也就只有小山家的拉面，恰好这两样都是喜食清淡的堀北不喜欢的，所以每到这种时候山下就很是嫉妒隔海相望的中国，光是成套的菜系就有八个，还有数不清的能当成主食的各种小吃。日本的小吃就没这功能，无论小口的吃还是小心的吃都很快会被吃光，毫不具备食物应有的充饥的自觉……此外，山下一直觉得，叫堀北出来吃饭的话，那么便理应吃她想吃的东西，他只管带路以及付钱就好。但他并不知道一般女孩最讨厌的事便是做决定，见面后所有细节都被男方定好然后只需按步骤去做的约会才是她们心中的理想模式。山下不知堀北的理想，所以堀北不理问题让他自己去想也便有情可原了。
　　好在山下也算是身经百战，和打电话相仿，也有了固定的应付方式，比如上次见面去吃的是寿司，那么这次便选家常清菜；如果上次吃的是披萨，那么这次便去吃火锅。只要能做到不与上次重复并且堀北也不反对，那便可以去实践。
　　山下跟上两步，小心的建议道：“过了前边商店街，新开了家中华料理店，做的豆腐不错，要不要去尝尝？”那家店他提前来看过，虽然并没有进去吃，但看从里边走出的客人们的表情，山下觉得此店值得一试，遂列入备选。
　　“嗯……好吧。”堀北点点头，接受了山下的提议。身后山下仿佛刚上完奏章的家臣，眼看提议得到了女家主的首肯，长出一口气，想着今天约堀北出来的两个主要议题已经完成了一个，不由得一阵轻松。
　　两人连走带逛，很快来到店门前，店主大概是地道的中国人，表面功夫做的很足，雕窗飞檐大红门窗颇具中国风情。因为时间尚早，店里客人并不是很多，堀北似乎也忘了刚刚说过的不想吃东西的话，欣欣然随着山下走进店里。
　　进店落座，店员送上菜单，山下本打算让堀北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但堀北面对菜单，就仿佛国会中北海道的议员面对九州同僚的提案，全无仔细了解的兴趣，秀手一送，直接把菜单推给了山下。山下无奈，看着菜单上的特色菜随便点了两个，正待点第三个时，店员开口道：“先生刚刚点的这道烧豆腐是地道的大陆菜，份量很大，加上您的第一个菜，和本店附送的佐餐和米饭，已经足够二位享用，如果您对其它食品有兴趣，不妨下次再来品尝。”
　　肯劝顾客不要浪费的店，总算不失为一家好店，但好店的好意却让山下犯了难——他不想在堀北的面前得到小气的评价，也不愿背负浪费的骂名，左思右想了一会，觉得这年头肯在追求时慷慨的男人不少，但勤俭居家型的男人却不多，考虑到物以稀为贵，他接受了店员的建议，这样做还能让堀北也注意到自己在生活上的良好习惯，在她心里为自己再添一笔优点。把菜单还给店员，山下很是为刚刚的深思熟虑得意，自喜着回头看堀北，没想到她却正在研究店内的陈设，注意力根本不在这边。山下有些失望，但旋即自我安慰这世上的苦心大抵如此，能被留意到的乃是少数。这样想着，他也开始观察店内的装修，以求接下来能与堀北就此展开话题。
　　菜做得很快，先送上来的是那道量大的烧豆腐。店员诚不欺山下，这菜不愧来自大陆，菜盘大得能与中国地盘相提并论，直比得两人用餐的小桌自惭形秽，恨不能与之交换角色。地大了物便要博，于是盘内的食物除了主料，还加上了十几种山下叫不出名字的食材，与白色的豆腐混在一起仿佛水彩调色盒倒扣在了雪地上。
　　只看照片便点菜的山下没想到此菜漂洋过海到日本后居然能入乡随俗，学会姑娘们的化妆技术，完美的实现了妆前妆后判若两菜。正在心里想着如何为自己看走了眼开脱，堀北已经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对山下说：“唔，味道不错。尝尝。”听到这句话，得到了堀北肯定的菜在山下的脑中立刻母鸡变凤凰，他也随之转变思想，觉得这菜就像大和抚子，上妆是为了上厅堂，卸妆是为了下厨房，贤妻良母的本质不会随妆容的改变而改变，同理好吃的菜也不会因为外观便改变了味道，至于菜的三要素色香味，先哲说颜不常驻，香和味又得到了堀北的赞赏，山下才懒得再去纠结。
　　饭程过半，山下觉得气氛差不多，便准备和堀北聊聊今天第二个话题。山下这个时机选得不错，人刚刚开始吃饭时往往是饿狼，眼中全是食物，无暇被别的事情分心；吃饱喝足后，又会变成懒猪，放下餐巾只想睡觉，不愿被别的事情打扰；只有在吃到一半时，已无抢食之争，尚无付账之虑，才会愿意讨论些与吃无关的事情。当然考虑到一部分人吃完之际也是醉倒之时，那就更该有话说在中场，趁其半醉半醒，若有难应之事正好哄骗答应。
　　山下与堀北出来吃饭很少喝酒，今天也是如此，所以借酒哄骗无法实现。山下清清嗓子，抓住个说话的空档，开口问道：“接下来这两个月你们上班会很忙吗？”
　　堀北正从豆腐里夹出一只虾，听到山下问，歪头想了一下说：“应该会很忙，要赶暑期的销售高峰。”
　　“呃，那过完夏天呢？”
　　“怎么，有事？”堀北听出山下不是找话题，于是把虾放进嘴里，微微眯起眼睛问。
　　“也没什么，就是，正好有个机会去温泉，问问你有没有空可以一起。”山下鼓起勇气，把话一口气说完。
　　自走出校门后，山下已经老老实实地“扮演”了堀北的“朋友”好一段时间，演技之精湛直逼影帝，甚至有的时候堀北都以为山下真的放弃了和自己在一起的想法而甘愿做个朋友。但她与山下认识的时间很长，知道山下性格中韬光养晦隐忍不发的部分占了不小的份额，所以她一直和山下保持着只比普通同学稍近的关系，防止在两人的交流中给山下增加信心。但堀北也承认，山下虽然不适合做自己的男朋友，但做为朋友真的很难再找到比山下更合格的存在，所以她偶尔也会心软下来，不时的和山下出来见面，维护着两人间的良好关系。毕竟在东京这样的大城市里，总有个人全年无休的守候多少也能算是件好事，由其是这个人并没有让她失望过——但，一起去温泉玩会不会显得太过暧昧了些。堀北心里想着，没有马上答复。
　　山下见堀北没说话，心里说声不好，马上又补充一句道：“啊，当然时间不定死，温泉什么时候都能去，而且，也不是就咱们两个，你可以带上你的闺蜜，我会叫上我这边的朋友，就当是大家一起搭伙出去玩呗。我们周五晚上出发，周日下午回来，也不会占太长时间。”
　　话说到了这份上，堀北不好再说拒绝，只得说道：“好，我考虑考虑。不过夏天肯定是没时间，忙过这阵子，最早也得九月份，到时候看情况再说。”说完生怕山下纠结此事非要把时间定下，赶快把话题转移到了店内有特色的装饰上。
　　堀北的发言深得外交语言精髓，说了一句仔细分析相当于什么也没说的话，但这话落到山下耳中，只剩下了最开始的一个“好”，乃是真正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好”的开始等于成功的一半，如此按一场完美的旅行来算，此时在山下的心中，已经相当于几人来到了温泉旅馆门前。他难得与堀北一起出去玩，兴奋得一时不能自己，听到堀北和他讨论店里装饰的事情，马上在脑子里一阵乱刨，拎出大学时商业装饰课残存的记忆，信口由色彩构成开始，从拜占庭建筑说到巴洛克风格，从极简主义流派扯到解构主义思想，滔滔话不绝口水若悬河，桌上的食物应该羞愧，它们都没能使他口水如此丰盛。
　　可怜堀北听得头晕目眩，完全不知道山下在说什么，心里后悔不如聊聊明星八卦，也许山下还能少说几句，只是她不知以山下此时的精神力，若真谈起，只怕他能从卢米埃尔兄弟的镜头直说到工业光魔的特效，对堀北来一次电影发展的扫盲——堀北认命地低头吃菜任山下喋喋不休，心想早知这样在家睡觉不出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