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江湖》半月桑梓

2、无辜惹得红尘绊

　　半月在那人温言威胁下不由得一阵沮丧，无奈何之下只得同那些人一道朝镇子走去。

　　这个镇子叫沧河镇，镇子不大，依山而建，傍水而成。镇子虽小，却五脏俱全：茶馆酒肆，饭店钱庄，赌场妓院，布店商行……应有尽有；街道上熙熙攘攘，各式各样的商贩吆喝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常。

　　“一个小镇也有这样的繁华，实在难得。”叶轻扬扫视着繁华的街道悠悠道。

　　“那是自然，这可都要归功于我们的镇守大人了。自他十五岁继任镇守，便提出一系列措施来兴商，短短五年，我们的镇子便发展到了如今的模样。我记得小时候出门总是碰到乞丐，可现在你看看，整条街连半个乞丐的影子都没有。”半月胸中燃起一股自豪之感，“说起我们这个镇守大人，那绝对是青年才俊才华横溢呢！”

　　“哦？咳咳，你好像挺佩服他呢！”

　　“说起来你别不相信，我们镇上至九十岁老太下至一两岁婴孩可都是以我们英明神武的镇守大人为荣的，我自小便有一个梦想就是……”半月正要继续发表言论，不想却被忽然打断。

　　“阿月，快来！快来帮帮忙！”原来是包子铺的王婶，王婶的嗓门奇大，一声吆喝，半条街都听得到。想是今天生意好，忙不过来，于是看到半月就喊了起来。

　　半月顿时一僵，王婶正是她极怕见的人之一，其实小时候，半月总是喜欢到王婶这儿蹭包子吃。王婶蒸的包子，皮薄馅香，火候适当，味道极好。于是有一次王婶就半开玩笑地说：“阿月既然这么喜欢我们家的包子，不如长大了就嫁给我们家虎子吧！到时候想吃多少包子就吃多少包子，你说好不好？”

　　彼时的半月已经八岁了，八岁的孩子其实已经懂得很多东西了。她看看旁边流着鼻涕的小虎子，再看看手里啃剩下的半个包子，心里稍稍地权衡了一下，顿时觉得很不划算。虽说王婶家的包子的的确确很好吃，但是要她天天对着一个鼻涕横流的丑虎子，她就不一定吃得下去。

　　从那以后，她就再不敢去王婶家蹭包子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虎子之所以鼻涕横流完全是因为患了重感冒。长大后的虎子虽称不上是美男子，可也是不丑的。可是偏见既已形成，想要改过来就有点儿困难。因此，她就一直有点害怕见到王婶，害怕她再提起这档子事儿。

　　她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看到王婶的两只手都沾满了面粉，估计是正在和面，腾不开手。

　　“这么久也不见你来看看阿婶。”王婶抱怨了一句，然后纤指一伸指着另一边的蒸笼对她说：“帮阿婶把那笼包子揭开啊！”

　　半月照做，白呼呼的热蒸汽混着包子的香味扑面而来，她突然觉得肚子咕咕地开始唱空城记了。

　　“想吃的话就随便拿啊！跟阿婶这儿不用客气。”王婶热情地说，然后看到店门口站着的叶轻扬等人，迟疑地问道“这是？”

　　小姑娘拿了一个热气腾腾的豆腐包，顺口答道：“几个外地人，不认识路，让我给引引。没什么事儿，我这就走了啊！”说罢，抬脚就准备出去。

　　还没走出去，衣袖就被王婶给拉住了：“阿月，你不会又闯祸了吧？看那小子，一脸的煞气……”

　　半月很无奈，好像每个人都觉得她天生就是个惹祸精似的。但看着叶轻默越来越黑的脸，便迅速打断王婶的话：“没有，没有，我怎么会闯祸呢？不过是人家天生长得黑了一点嘛！阿婶你也不用说人家一脸煞气吧！”再看叶轻默的脸又青又红又黑又绿，她赶紧打住，“好了好了阿婶，人家还等着我引路呢！”

　　告别王婶出来，正对上叶轻默杀气腾腾的眼神。

　　半月不声不响地往叶轻扬的背后躲了躲，小心翼翼地问：“小默默，你是不是想吃包子？”

　　叶轻默听到这称呼，心里更加不爽，于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谁稀罕你顺来的包子？”

　　“那你干嘛瞪着我？”

　　叶轻默：“……”

　　半月三两下地解决了手中的包子，回味了一下包子的香味，顿时觉得很圆满。又想到现在已不是自由之身，顿时觉得很失落。这一高一低的落差让她有点无精打采：“哥哥，这找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你有何打算？”

　　叶轻扬抬起苍白着脸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先找个客栈住下再说吧！”

　　“哥哥，你们找个客栈住下，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啊？”半月试探着问。

　　“嗯？”

　　“算了算了，我也就随便问问。”半月一边装作不甚在意地说，一边恨恨地腹诽：长得人模人样的，偏偏既不通情又不达理，真是人不可貌相，衣冠禽兽啊衣冠禽兽！偏偏这人还老是爱用单音节，一会儿“嗯”，一会儿“哦”，时时不忘给人以压迫力，多说一个字会死人啊！真是的！

　　“你在想什么？”叶轻扬扫了一眼她那萎靡不振的脸色不咸不淡地开口。

　　“我在想……咦？你的那四个跟班儿去哪儿了？”

　　叶轻扬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又轻轻地咳了一下：“他们有点事儿要办。怎么？阿月姑娘对他们有兴趣？”

　　“没有没有，我只不过是一时好奇而已。”半月笑得干巴巴的，想起初见时那一声“杀”，仍是觉得毛骨悚然，那四个跟班儿难道是去执行他的命令了？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招惹了这个内心阴险的家伙。想了想觉得终归自己的人身自由还掌握在他的手中，讨好一下拉拉关系总不会错，“哥哥也不用总是姑娘姑娘地叫，多见外啊！我叫半月，你喜欢的话，叫我阿月也行。”

　　“阿月可是十五的时候出生的？”叶轻扬眼中闪过一抹趣味。

　　“十五的时候是满月，我是半月的时候出生的。阿娘说，‘月盈则亏，月满则缺。’我是半月，再亏再缺也亏缺不到哪儿去，只能向着圆满发展了，多好。”半月想起阿娘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慈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对了哥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哼！我哥的名字岂是你想知道就可以知道的？”叶轻默满含厌恶地插口。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半月模仿以前阿娘训自己的口气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觉得以大人的身份训话的感觉委实很不错。

　　叶轻默正要怒气冲冲地回话，却被哥哥的话打断了。

　　“我的？”这两个字轻轻地自他口中吐出，像是问别人，又像问自己。

　　“算了算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要勉强了。”半月揣测着他的脸色道。以前听说书先生说过的段子里，好像有一种江湖人士不喜欢别人知道他的名字，若是有人不小心知道了，就会被咔嚓一刀给砍了，死得莫名其妙的。

　　“你不想知道？”

　　“其实你要是实在想说的话，我姑且听听也无妨！”半月说得很是理所当然，心里却在琢磨着这个人看起来应该不是个喜欢随便砍人的人吧？

　　叶轻扬的嘴角抽了几抽，好像在纠结究竟是说呢还是不说呢。最后声音沉沉地蹦出了三个字：“叶轻扬。”然后盯着看半月的反应。

　　“叶轻扬？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

　　“哦？阿月听说过？”叶轻扬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半月犹自不察地调侃道:“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名人啊！唔，小叶子在风中轻舞飞扬，意境很美，就是有点凄凉啊凄凉。”半月兀自感慨了半天。她不知道之所以听起来有点耳熟，确实是因为几个月之前听到过，而这叶轻扬也的的确确算是一介名人了。

　　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她坐在茶馆里津津有味地听说书先生讲奇人异事，说书先生的原话是：“……江湖人称‘冷剑无双’叶轻扬，腰缠冷霜剑，身着青衣裳。出剑收剑只一瞬，剑气清寒，遇者惊心。十岁仗剑挑了岳阳山的青龙寨，一战成名；十三岁几句话便挑拨得阴阳双煞反目成仇；十五岁杀其兄夺了冷剑山庄的庄主之位。因十岁时那成名的一战，江湖称曰：冷剑一出，血流漂橹。其人性格莫测，亦正亦邪，且极记仇。故又有人惧曰：惹了冷剑叶轻扬，任你鬼怪也难藏！……”

　　可见，在江湖人的眼中，叶轻扬的确是一个难惹的主儿。

　　不过也亏得半月没有想起来这回事儿，所以她才敢那么坦然地调侃叶轻扬。

　　叶轻扬不自觉地愣了愣，竟然还有人听到他的名字毫无反应，难道果真是小镇偏僻避世？

　　“轻扬哥哥，你要阿月帮你找人，总得告知阿月那人的具体特征吧？不然，岂不是大海捞针无迹可循？”这一声“轻扬哥哥”叫得半月自己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哼！要不是现在人身自由握在他手里，何必这样低声下气地跟他攀关系？

　　叶轻扬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几抽。以往谁见了他不是战战兢兢，谨言慎行地，就连自家亲弟也不敢触他的威严，几时被人这样亲热地称呼过？这丫头莫不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心里虽如此想，多年养成的沉稳却让他不动声色：“那人五旬左右，左手生六指，大异常人，想来自是不难分辨。”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咳，咳得半月都情不自禁为他捏一把汗。如此清秀俊朗的一个人，竟然是个病痨子，由此看来，上天果然是公平的。

　　半月的脑海中蓦地闪过一双瘦骨嶙峋的手，那双手扣住她的断腕，稳稳地一接，断骨咔嚓一声归位。她断不会记错，那人左手的确是六指，多出来的一指僵僵地长在大拇指一侧，一动不动。

　　是他？

　　“轻扬哥哥这么辛辛苦苦地找那人做什么？若是找不到岂不是白忙活的一场？”小姑娘试探着问。

　　“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

　　哼！是谁说这些算不上什么秘密呢？到头来一点都不坦白，真没劲儿。

　　若说那人就是“妙手归元”的话，她是万不能给他惹麻烦的。这些人目的不明，不知找他是何动机……

　　叶轻扬看着半月沉思的样子，开口问道：“你见过他？”

　　半月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这样明显的特征要是见过的话肯定有印象的，可我仔仔细细回想过了，的确是一点印象都无！”

　　“嗯？”

　　又是那种压迫感！她压抑了半晌的怒气终于忍不住，赌气道：“你不信我？既然不信我干嘛让我帮你找人呀！”说完这番话也不待叶轻扬有所反应，便扭头快走几步，跟他们拉开距离。
　　叶轻默暗自偷笑，那丫头真是不知死活，竟然这么直接地顶撞哥哥，这回哥哥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叶轻扬微微惊诧，之前看她那番伶牙俐齿的话都说得那么淡然，又那么会审时度势，还以为她少年老成，性格淡漠，没想到说生气就生气。他轻轻地摇头喃喃道：“还真是一个孩子呢！”

　　叶轻默的笑容瞬间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