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顾粲然凝眸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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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是什么半月不知道。
阿娘说，江湖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是非窝，争纷处。
阿娘的意思，半月自是明白。她一直都希望半月做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平安一生。怎奈世事难料，偏偏半月生来是个不省心的，从小到大虽无大过，却是小错不断。不是东家的小姑娘被她吓的痛哭流涕，就是西家的大黄狗被她剪了毛。是以，阿娘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着她变得乖顺听话，千万别卷进江湖这个是非窝。
十岁以前她虽不安分，却因了阿娘的话，对江湖惧如蛇蝎，殊无好感。
直到十岁那年，无意中在镇上的茶馆里遇上了一个枯瘦如材，满头银发的说书先生。此人擅讲江湖杂说奇人异事，每每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她亦听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渐渐发现江湖并不像阿娘口中的那样一无是处，江湖有侠肝义胆，有英雄美人，是非虽多，却也有趣。
当时正值叛逆期，觉得无端被阿娘诓骗了十来年，心里委屈，便存了一丝羞恼。去找阿娘理论，阿娘指着她的鼻子怒骂：“秦半月你这混丫头，越大越不听话，你娘我还能骗你不成？再这样不听话，早晚有你苦头吃的！”
阿娘其实很少对半月大声说教，一向温柔贤淑美丽大方的娘突然这样指名道姓疾言厉色地骂她，委实把她吓了一跳，再不敢驳还一句。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阿娘心心念念想她远离江湖，怕她沾惹是非，无奈天不从人愿，她不沾惹是非，是非偏偏来惹她。
十五岁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她像往常一样，偷偷地躲在村头的大梧桐树上乘凉。那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自她记事起都已经在那儿了，树干粗壮，两人合抱都不一定抱的住。
她坐在树杈上，半眯着眼倚着树干，听着或远或近嗡嗡的蝉鸣，双腿悬空悠悠地晃荡，甚感惬意。繁密的树叶遮住了她小小的身子，路人从树下经过丝毫都不会留意到她。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有话语声传入耳中：“……既然如此，就别再犹豫了，杀……”这语气冷冰冰的与炎热的夏天格格不入，她猝然一惊，条件反射的直接后果就是，一脚太过用力，把脚上的绣花鞋踢飞了出去，俯身欲寻，竟一时忘记身在何处，待反应过来，已经从树上滑落，慌忙伸手去抓，却碰在树杆上，生生折断了指甲。
心里惊惶，这可是天要亡她啊！即使摔不死，也肯定要摔个半身不遂。
一阵风挟着檀香拂来，她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抬眼望去，一张侧脸坚毅无双，薄唇紧抿，下颌弧度刚好。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从他的头顶洒下，映着他的脸庞，粲然生华。空气中有片刻的宁静。她心里暗叹：这人生的真是好看的不可思议啊！
那人将她放下，压抑着咳了两声，寒潭似的目光凉凉地扫过：“姑娘如何会躲在树上？”
第一眼看他似春风，谁知原来是寒冰。看那苍白的脸色，似乎这块寒冰的身体不怎么好的样子。
周围有数双目光都在灼灼地打量着她，虽然夏日炎炎，但被这么一看，心中一寒，顿生毛骨悚然之感。
半月自小要强，觉得与人讲话，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此时的她单脚立地，双手紧紧抓着那人的青缎衣袖保持平衡，即便心里隐隐疑惧，面上也只是浑然不觉地调皮一笑，脆声道：“怎么能说是藏呢？只不过是在树上躺了一躺，小眯了半晌，又一不小心掉下来了而已。多亏哥哥相救！哥哥，你可曾见着我掉下的那只粉色绣花鞋了？”
叶轻扬闻到一股淡淡的木犀花香，双眸微垂，正对上一双灵动的眸子，只觉得：黯珠软玉水溶溶，其间情绪千百种。小姑娘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调皮一笑来缓解自己的紧张，落在他的眼里只觉有趣。
“是你拿鞋子砸我的？”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徒然响起，半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少年怒目对她而视，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那只鞋子。她可以想象得到，那只被踢飞出去的鞋子以怎样的弧度撞上少年的额角，果然是人生何处无巧合啊。
她开导说：“小弟弟，咱要讲道理啊！是鞋子自己砸的你，又不是我砸的你，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可以砸回去，对吧？放心吧！虽然是姐姐的鞋子，但姐姐我是绝对公正不会护短的。”
漆黑的双眸眯了一眯，强抑制住胸中的不适，叶轻扬剑眉轻挑，唇角微勾，暗衬道：这小姑娘可真会狡辩，云默明显不是她的对手啊！
少年明显愣了一愣，跟不上她的逻辑，随即怒气更盛：“谁是你弟弟，不要跟我套近乎！”
“好，不套近乎，那你先把鞋子还我吧！”
少年的脸被气得通红通红的，可能平时是个老实孩子，不常跟人吵架；又或者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少爷,平时无人敢逆；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嗫喏半天，愤愤地转眸望向叶轻扬：“哥，她欺负我。”
半月这才警觉自己兴许有点过了，就算这少年好欺负，可他这个哥哥可不像一个好欺负的人呢，何况还有几个帮手在这里！怎么会容她轻轻松松讨了便宜去？奇怪的是除了那兄弟俩，其他的四个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似乎是那人的随从，等着他发号施令。
树影斑驳，氤氲在男子脸上神色不明。
半月抢在他开口之前，赶紧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拉着他的袖子摇啊摇：“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娘要是看到我穿着一只鞋回家，肯定会打死我的，你这么好心，肯定不愿意看到这样吧。”以前每当她想央阿娘买镇上的糖葫芦的时候，用撒娇这招必然百试百灵屡试不爽。可是她明显料错了，他盯着被揉皱的袖子，皱紧了那好看的眉，薄唇紧抿，极尽隐忍。
“默儿，姑娘既然说了不会护短，那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了吧！”语气淡淡，却让半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千年老狐狸，心里一发毛，握着袖子的手松了一松。
叶轻默恍然大悟，顺手一抛，鞋子被甩向远处，跌进草丛不见了。
“姑娘你看，鞋子不听话，自己飞远了。这可如何是好”叶轻扬面无愧色地故作惋惜道，仿佛这事儿压根儿跟他半两银子的关系也无，“不如你再让它自己飞回来如何？”
“你……”半月心里登时大怒，这人长得一副好摸样，偏偏没有好心肠。心胸狭窄，爱斤斤计较，冷血无情，还没有一点同情心。
“嗯？什么？”
半月心中稍作权衡，生生地把“混蛋”两字咽了下去。如今势单力孤，实在不宜与他硬碰硬，勉强把脸上愤怒的表情扭转成狗腿式微笑：“你们走好啊！”
“嗯？”
半月顿觉头皮发麻，直觉此人危险，不宜过多纠缠：“你们不走啊？那……我走好了。告辞！”
牙一咬，一脚赤脚踩地，转身向着鞋子坠落的方向走去，不打算再作纠缠。
“慢着！”
半月心中一惊，只作未闻，继续加快脚步向前。
蓦地风起，半月只觉人影一闪，左手手腕被扣，再难动一分。眼光攸地瞧见那青缎衣袖上一点殷红血渍，夺目非常。心中一动，再看向自己的指尖，食指断甲处仍有鲜血缓缓渗出。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看，登时觉得疼痛难忍。
这才想起跌下树的时候，指甲撞上树干生生折断，竟然断到肉里去了。难怪那人之前一直皱着眉盯着被握的袖子看，还以为是生性凉薄，不易亲近，原来竟是生气袖子被血污了。
刚才那人一闪身便到她的面前，她已经有点犯晕了，即便从没见过，她也猜得到那就是传说中的武功，还是顶厉害的那种。没想到看起来病怏怏的一个人竟然身怀绝技，实在是应了“人不可貌相”的那句老话。如果不是有之前的冲突，她一定很高兴能亲眼目睹这传说中的江湖功夫，还会真心实意地赞一句“好身手！”只是现下这情形，连傻子都能看的出来，明显于她大为不利。
半月觉得，今天出门前忘记看老黄历真是一大失误，上面一定写着：“出行不宜，大凶。”不然，这么衰的事儿怎么就破天荒地让她撞上了呢？
其实以上的一系列心理活动都在一瞬间完成，她正考虑着如何措辞才能把这不小心惹来的麻烦解决掉，那人已先开了口。
“姑娘何必走得这么急？”明明应该是问话，却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话锋一转，“听说镇上有个姓霍名归元人称‘妙手归元’的人，咳咳，姑娘可曾见过？”
半月见那人并非为污了的衣袖来刁难她，着实松了一口气，于是便认真想了想，回答道：“不曾。”
少年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哥，何必跟她那么客气！神机阁的消息怎会有错？她明摆着是在说谎。”
神机阁，半月倒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说过。那是一个专门倒卖消息的神秘组织，只要有钱，任何人都可以委托神机阁帮忙打听消息获取情报，若所获消息不准，可以要求三倍奉还酬金，江湖信誉极好。
江湖中有这种组织并不奇怪。譬如说，江湖人需要兵器，于是便有了专门铸造兵器的打铁匠；江湖人渴望安全，于是便有了专门保身护驾的保镖；江湖人需要吃喝宿住，于是便有了专门提供方便的饭店旅馆……由此推之，江湖人想要各种消息，于是便有了专门收集消息的神机阁。
既然神机阁说此处存在这个人，有九成九他就是存在的。可奇怪的是，半月在这里生活了不长不短足足十五年，的的确确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若真说了谎被人质疑倒不算冤枉，说了真话别人却偏偏不信就真是冤得没话说了。
半月试着解释：“霍归元我是真没听说过，不知这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兴许他在这镇上用的化名那也说不准。不过这些也用不着告诉我的，我向来对别人的秘密没什么兴趣。”
那人眼中掠过一丝深思。“哦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话音一转，“不过这些也算不上什么秘密，说来我们对这个镇子也不熟，找人实在不甚方便，可否劳姑娘帮我们一场。”
“可是，我的鞋子……”
“无妨，我着人帮你捡回来便是。”那人叫了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心领神会冲他一点头，循着鞋子的方向闪身而去，不一会儿便拿着她的鞋子回来了。
“可是，现在时候不早了……”半月心里一阵猜疑，这群人分明不是易与之辈，也不知是何来历，来镇上找人又为何目的。说了这么多，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人绕来绕去的根本原因无非是不想让她离开。
“姑娘若要回家也行，就不知道介不介意我们上门叨扰一下？咳咳。”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顾粲然凝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