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我们的篮球》晓菲菲

4、后悔的天平

　　晚饭准时在七点开饭。
　　美惠子尝了一口浓汤，对自己日益精进的厨艺感到欣喜。她从乳白色的碗橱里取出一只大盆碗，仔细的把汤倒入碗中。香喷喷的味道立刻飘到了餐桌边，黑子小百合已经馋得不行了。
　　“小百合不行哦，要等哥哥一起吃饭呢。”
　　“一定要这样吗？我不要啦。”
　　“乖哦。哥哥马上就回来了哟。”美惠子用温和的口气阻止了小百合的妄动，后者不开心地噘起了嘴巴，坐在高高的长腿椅上，撒娇般地用勺柄敲着桌角：“每次都说马上回来，哥哥要很晚啦。他不是参加了篮球队吗？今天星期五，肯定是去聚餐啦！”
　　“我没有。”
　　“小百合听话哦，哥哥今天没有去聚餐啦……呃……啊！黑子。”
　　美惠子慢了半拍才发觉黑子已经进屋了。
　　“啊，好啦现在我们可以开饭啰。”美惠子高兴地拉开椅子，谁知黑子却一改常态，摇头道：“不用了，罗宋汤就给小百合吧。”
　　“哇可以吗？可以吗哥哥！”
　　“可以啊。”
　　“哥哥最好了！”小百合乐得不行，话还没说完就已经举起勺子，往大盆碗里舀汤了。
　　美惠子终于收起了笑，在黑子转身上楼的刹那，拉住了他。
　　“哲也，不舒服吗？”
　　“没有妈妈。”
　　“那为什么不吃饭呢？”
　　“我不想吃。我没有胃口。”
　　简单地说了两句，黑子一个人走上了楼梯，听得见他的脚步声，似乎和往常一样，一步一步走得很轻却很踏实，可美惠子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刚刚的黑子，好像在某个阶段见过？
　　在哪里呢？
　　进入诚凛前的那个暑假？
　　不，应该是更前面才对……啊！
　　美惠子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陡然间更加局促起来。
　　那是黑子代表帝光中学打完最后一场比赛。
　　当时的他，就是这样的表情。

　　推开房间门，空气似乎带着一点儿青草味。
　　窗没关啊。
　　黑子打开灯后，关上了门。
　　晚风很凉，不同于早上的窒闷，隐隐透着爽朗的气息。
　　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感觉。
　　黑子微微皱起了眉，爬上了桌台，双肘撑在窗棂边，眺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
　　他吓到丽子了吧？
　　真过意不去。
　　一想到丽子当时苍白冰冷的手，黑子就感到抱歉。他也不想这样，从一出生就带着薄弱的存在感，听说如果不是当时小百合哭闹，恐怕生产科的护士都忘记了自己曾经从医生手里抱过另一个婴儿。
　　这样的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不曾得到关注。
　　然而，当赤司说，他能为帝光带来胜利，心中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颤动。
　　倘若这样的他也能对别人有帮助。
　　倘若这样的他也能打自己喜欢的篮球。
　　真是太好了。
　　这样想着，于是碰到了一个又一个值得尊敬的队友。
　　黄濑、青峰、绿间、紫原、灰崎……他们的才华令黑子吃惊，同时也为自己能身在他们一队中，甚至还能帮助球队更上一层感到无比喜悦。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一个个飞速成长了起来，继而蜕茧化蝶，强烈地寻找着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亮光。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眼里的篮球已经不再是他希望的篮球。
　　独立的光，分散的光，令他无从适应。
　　得不到信任。
　　光足够强大，已经到了不需要影子来衬托。
　　这样的他，究竟该如何自处？
　　屋顶的白炽光刺到了黑子的眼，他下意识地跳下桌台，关掉了灯光。
　　静谧的晚夜，像是一张巨大的帘幕，遮挡了所有的视线。
　　侧躺在柔软的床垫上，黑子怔怔地看着格子天花板，神色迷离。
　　他不想打那样的篮球。
　　篮球不是一个人。
　　得不到信任，得不到支持，就算赢了也不开心。
　　这样的胜利才是失败的。
　　坚信着这个想法，他离开帝光进入了诚凛，却在那里阴差阳错地遇见了火神。
　　高个子的火神比谁都爱篮球。
　　他认真地打着篮球。
　　看着他一次次挖出那惊人的潜力，看着他一次次挑战着比赛，与他搭档能感到雀跃的真实。
　　这才是篮球。
　　这才是他们的篮球。
　　如果可以，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黑子突然觉得心空调了半拍，仿佛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异常慌闷。
　　【我的篮球只能到这里】
　　无法再跃一步。
　　冬季盟的时候，赤司说，他总算明白了他的篮球，同时也予以了承认。
　　是不是……该知足了？
　　是不是……就此该打住？
　　他，不具备成为正式选手的条件，活动到现在也差不多算是极限了。
　　【如果是火神的话，一定已经继承了我的篮球】
　　火神……
　　黑子骤然弓起了身。
　　他觉得很不舒服，有一种奇怪的心情滋生了出来，从来没有过。
　　想见火神。
　　想和他说说话。
　　想看他生气的表情。
　　仿佛只有这样，心里才会觉得，自己似乎被人需要着啊……
　　“叮叮叮”
　　迷迷糊糊之际，黑子听到手机在响。
　　揉着眼，匆匆看了一眼台钟——已经11点了，这么晚，是丽子吗？
　　摸索着找出手机，心中暗暗佩服着不停歇的来电显示，黑子也没多想摁下了接通按钮。
　　三秒的空白，黑子觉得奇怪。
　　是打错了吗？
　　正预备挂断，耳边骤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是火神。我想见你，黑子。”

　　几乎是奔过去的。
　　明明是离家不远的公园，走过去只需要10分钟，但黑子本能地奔跑着。
　　深夜，空气带着浓重的湿气。
　　仿佛被细雨浸湿过一般，能呼吸自由的气息。
　　转角的弧形儿童乐园，高大健壮的身影正坐在秋千上，仰头看着天空。
　　不得不说，这个形象对火神而言，比较滑稽。
　　那么大的个子，坐在小巧的秋千椅上，就像大象坐在马桶上，说有多不协调就多不协调。
　　不过黑子却觉得很愉快。
　　“火神君。”
　　不出所料，没留意的火神被吓得倒头载地。
　　“喂黑子！你就不能正常点吗？”揉着发疼的脖子，火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喊。
　　黑子强忍笑意，伸手搀扶道：“抱歉，因为看到火神君坐在秋千上，感觉很……很稀奇。”
　　“你以为我高兴坐这个玩意儿啊！”
　　“如果火神君累的话，可以坐在滑滑梯口，那个面积比较大。”
　　“放屁！鬼才要去坐滑滑梯！”
　　“其实蘑菇房也可以啊。”
　　“靠，你要我趴在沙地上吗？！”火神“杀气腾腾”地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姿态，刹那间激起了黑子强烈的回忆。
　　和火神在一起，总能忘记很多难过的事情。
　　会觉得，很开心。

　　“训练得好吗？火神君。”
　　找了老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座位，火神对自己选址感到懊恼，但无奈只好将就着继续坐秋千板。黑子不过是随便找了个话题问问而已，却不料真难倒了火神。
　　从报到入选到现在，青藤联方面没有任何动静。
　　这还不算，第11名球员迟迟不见人影，桃井也因此向池田提出了异议。然而对方只是报以一笑，说直接无视第11名球员就好，就按现在的10人进行编排整合。
　　普通的整合也就罢了，反正明眼人都知道，一定是奇迹的世代一组，替补的一组。
　　可还偏偏弄了个什么“替换制”。
　　正式的球员与替补队伍，其中的差距如此明显，就算是一个队，练习量和关注度也注定不同。
　　若是努力能取得成绩，或许还能划开一个突破口。
　　只是让火神烦躁的是，也许正如桃井分析的那样，现在的他似乎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状态，游离于威胁与废物之间。
　　“那……火神君想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火神弯下腰，两手肘分别撑在膝盖上，“感觉少了什么。看到青峰灌篮，听到赤司指挥的声音，我是真的想去和他们一教高下。我就是这样，碰到强敌都想要去挑战，这一直是我最原始、也是最强大的动力。”
　　“可是黑子——”
　　火神转身看向身旁的少年，坦率的眼眸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困惑，“奇怪的是，我的心这么想，身体却动不了。在高手如云的青藤联，我却一点儿都提不起劲来。为什么？黑子？”
　　问他为什么……
　　黑子怔然难言。
　　没想到火神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火神竟会有这样的困顿。
　　遇强则强，越强越兴奋的火神……
　　“黑子？”
　　“火神君……是不是寂寞了呢？”跳下秋千板，黑子仰头对着月光，声音听上去有些飘渺。
　　刹那间，火神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惊异地站了起来。
　　寂寞？
　　他这样是因为寂寞？
　　他？！
　　“前辈们很生气，说是火神君都不打招呼就走了。但是他们更担心，重感情的火神君能不能放开自己，一心一意地去打球。”
　　黑子的视线向月光一般，静静地移向了火神的双眸。
　　“其实火神君是怕前辈们伤心，才故意不去道别的吧？我啊，每次看到火神君就会想起山里的狼，露出锋利獠牙的同时，却会忠诚地保护着自己的狼群。火神君很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说不出话来。
　　在那对眼睛的注视下，火神哑口无言的同时，亦察觉到自己的胸腔正有股烈火，熊熊燃烧。
　　他……做了什么？
　　都在做什么？
　　突然，火神爆出了一阵狂笑，随即，走到黑子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抱歉。”
　　“火神君？”
　　“果然就像你说的，我只长身体不长脑子。”
　　“呃？我没有——”
　　“抱歉抱歉，是我不对。”两手插在口袋里，火神注视着一脸茫然的黑子，露出了一个苦笑，“到现在，我还依赖着你。”
　　“？”
　　“原来那种心情叫寂寞啊，真是不好受。不过黑子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今后再也不会被这样的情绪打败了。没错，我一定会变世界最强，摘下世界上最闪亮的光环。”
　　直到这一刻，黑子才意识到，火神误会了他的话。
　　【火神君很强】
　　他是想称赞火神有人情味，想对火神百分百地信任同伴表示赞赏。
　　可是，火神误会了，误认为黑子在责备他因为“寂寞”而变得软弱，因为私人情感而不力争上游。
　　不可以。
　　要马上澄清。
　　他并不是觉得火神懦弱，他是想要赞同，想要回应，因为他也是如此地感同身受——
　　然而黑子还来不及张口，整个人就突然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心脏，瞬间呯呯直跳。
　　肩膀上，负荷着不曾有过的重量。
　　“这是最后一次了。黑子。”
　　拥抱着黑子，火神低下了头。
　　他的鼻尖无意中轻轻擦过黑子的脸颊，仿佛最后的告别。
　　——“我很喜欢你的篮球。很喜欢黑子，你的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