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歌》寒小墨

4、思念无孔不入

　　国立大学是国内最厉害的大学之一，学校里人才辈出。周苒苒也是费了好大劲儿，才上了这所大学，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跟远恒哥哥在一起。
　　但张远恒并不喜欢苒苒，甚至有些厌恶她。
　　就是因为她爸爸在关键时候出了错，才害得他爸爸也跟着丧了命，这也就罢了，更让张远恒恼火的是，周苒苒竟住到他家。张远恒曾怒气冲冲地问过妈妈，为什么要收留周苒苒。妈妈知道他心头在想什么，一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平静他心中的怒火，一边温和说道：“革命需要的是团结。难道你忍心看苒苒这么小就无依无靠吗？”
　　妈妈的宽容并没有感化到张远恒。他还是讨厌周苒苒，或者说是把他对周建邦的恨尽数地转到周苒苒身上。
　　在张远恒眼里，苒苒就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那种类型的人。周苒苒的爸爸周建邦是“反黎党”的头头之一，张远恒的爸爸张路生也是。“反黎党”本策划了一次谋杀，周建邦负责部署，执行安排时出现了疏漏，导致行动失败。那时的黎鼎之还不是总统，但手握重兵。他下令大肆逮捕反动派，周建邦一家全部遇难，只剩下当时被保姆看着在外贪玩的周苒苒。
　　张路生也被逮捕，张夫人恰好带着儿子回娘家才避开了这灾祸。那时的张远恒已经十三岁了，发誓要替爸爸报仇。
　　可周苒苒好像都没有这个意识，那时她也九岁了。她只是“哇哇”大哭说要爹娘，保姆将她托给张夫人。张夫人拿出糖果稍稍哄哄，她就笑了。后来等她再大些时，张夫人才把这一段往事告诉了她。苒苒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总统府，也发誓说要推翻黎鼎之，但那时的她已经成了生性乐观的姑娘，仇恨这种东西根本入不了她的骨，进不了她的心。
　　所以张远恒不喜欢苒苒，在学校里也唯恐避之不及。有一次竟在教学楼前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对苒苒大吼道：“周苒苒，离我远点！我烦你！”苒苒先是一愣，发现张远恒是真发火了，才讪讪笑道：“远恒哥哥我回教室了，晚上我再去你房里，你有件衣服破了，要补。”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周围的人都愣直了眼，颇有意味地打量这两人。有喜欢张远恒的女生还悄悄嘀咕：“远恒看着斯斯文文地，怎么做那些事呀！”张远恒被周苒苒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懒得解释，推开人群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整整几月没有搭理她。
　　那时候的周苒苒一颗心里满满地都是张远恒，常常幻想自己嫁给远恒哥哥时的场景。
　　只是关于下刻，关于明天，谁又说的准会是怎样的呢！
　　她只是因为好奇才参加了国学辩论赛，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的这一生从她在参赛报名表上签字那一刻起就重新改写。比赛那天，她起晚了，又错过了电车，本来都想着算了不去了，又恰好碰到同班同学徐静，又搭了个她的便车。这才及时到了学校。
　　你瞧，那么多分叉点，只要她在某处稍微偏一点歪一点，就可以拐到另外一条道上。可偏偏，她就不偏不倚地拐到了跟黎彬有交集的那条道上了。
　　际遇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它下秒会朝哪拐，会遇到哪样的人哪样的事。我命由我不由天，看似这般以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其实冥冥之中早就设定好了，等的只是那一刻的到来。
　　黎雪挂了电话，“蹬蹬蹬”跑到哥哥书房。
　　“哥，华都新上了几部片子，说是好看的不得了，让咱们去捧个场子。”
　　“是么？那你带妈妈跟小弟去吧。”黎彬正在看书，头也不抬。
　　黎雪不乐意了，抽掉哥哥手上的书，半撒娇地说道：“哥，一块去嘛。我们好久没一块出去了。”
　　“我有些累了，你们去吧！”
　　“你呀！就是整天看这些书啊文件啊的看累了，正巧看个片子放松放松嘛！哥~”黎雪眼看就二十二了，但在黎彬面前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黎彬是真没兴致去看电影，可又拗不过妹妹，只好答应了。
　　黎鼎之有四个孩子，黎彬老大，黎雪老二，黎聪老三，老四黎明只有十岁，取“冰雪聪明”的谐音。除了黎聪以外，他三都是大太太楚韵香生的。所以单倩影才那么介怀，巴不得儿子给他争口气。
　　黎聪呢，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书不好好念，进大学不到半天就嚷着要辍学，说学校没意思。黎鼎之为此没少骂他，但他就是听不进 ，还说念书没用，尽荒废了年轻，说要自己出来做生意。
　　生意倒是在做，有个小的皮毛加工厂，拿不出的手的厂子，单倩影也不好在黎鼎之面前提起。厂子效益不好亏损时，单倩影还得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替儿子垫上。
　　一想起这些呀，单倩影就一肚子的火气。瞧着东苑楚韵香那边，人丁比她多，人气比她这旺，几个孩子凑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她这呢，冷清清地，跟住冷宫似的，就一个儿子，还整天整夜地不在家。
　　瞧，这阴风没完没了地刮着，连院里的银杏早就光秃秃的了。这么冷的天，谁不想在家里暖和和地窝着，可那不争气的儿子又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现在正是电影热播时分，穿堂里一个人也没有。灯泡光色的原因，整个穿堂里呈现昏黄的色调。墙上的壁画绘的是《圣经》里的故事，大理石柱擎着桥拱形的屋顶。电影本属舶来品，电影院设计也大都是这般，装潢成西式宫殿的模样。
　　荧幕上放的是部外国片子《傲慢与偏见》。这部小说黎彬在上大学时就看过了，伊丽莎白聪慧有胆识，对于爱情有自己的想法的见解，不屈于世俗。这点他很是欣赏。不过她的倔强也让他有些反感。
　　倔强！倔强的女孩子！伊丽莎白！周苒苒！
　　要命了！怎么又扯到周苒苒身上了。黎彬甩甩脑袋，试图把周苒苒有几分傻气的笑脸从脑子里抹去。
　　荧幕上，伊丽莎白正在拒绝达西。这样新式的女子性格是很难被中式传统家庭接受的。这样想来，母亲当日能答应让苒苒来家里，已实在难得了。
　　那些叽里呱啦的外文黎彬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头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就跟谁扯着他头发使劲儿拽一样。
　　“妈，雪儿，我出去走走。一会儿你们先回去。”黎彬揉着脑袋，额上微微起了褶皱。
　　“哪不舒服了？”楚韵香关切问道。
　　“没，估计这里人太多，闷着了。”
　　这会子电影院外的人少之又少。车倒是停了好些辆，不过不远处的三轮车车夫们还是不罢休。他们就不信了，难道看电影的都有车？总有人是要坐三轮的。所以他们执着地蹲守在那边，几个一伙玩着掷色子。电影的场次时间，他们早就摸好了，也不用不停朝电影院门口张望。
　　黎彬下了台阶，晋丰跟在他身后。既靠得不近，也离得不远，适中的位置，既能保护他的安全，还不会打搅到他的思绪。
　　门外这条道是南北走向，北风正好顺着马路一路向南。风声“呼呼”地刮着，吹得枝桠左右乱晃。黎彬穿的是新来的皮质风衣，毛皮间的孔隙极小，风也钻不进去。
　　要去哪呢！黎彬朝四下看了看。这附近只有一个公园可以让人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