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习恩顾

4、玉红草

　　时日清晨，悠悠官道路隐林深深，露沉沉，风低落花沉，空山新雨，绘了几行路人。驾车而过，青苔路又多了几道新痕。

　　马车内，男子闲散地侧身卧在暖榻上，抬手掀起了一侧的帘幕。一身墨色的华服同披散的墨发纠结缠绕，肤色如玉衬得瞳仁尤为深邃不见底。橘黄色阳光在他身上笼了层深浅不一的阴影，五官融在疏浅的光线中。

　　＂公子是否沿水路回都城 ＂宁南身着黑色骑装，将下摆收在后腰，干净利落。

　　七王爷放下帘幕，单手撑塌坐了起来，瞥了眼桌上冒着丝丝白烟的白玉熏香炉，清淡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响起，＂宁南，可还记得阿礼年前教于你的行军策。＂

　　车前挥鞭的宁南低头沉吟了小半会，点头称是。又甚为不解，＂公子问小主授予的行军策是为何 ＂

　　＂可记得策中记载的行军江南三日至京的行军路程。＂依旧平淡无波，风吹起帘幕，散出了丝丝的熏香。

　　莫不是小主言道的，＂ ”往西行至平南山峦之境处，沿北直上，穿山谷而过，则到京。” ＂宁南手上一顿，＂只是公子，平南之地百年无人入内，密林雾瘴深深恐是难行。＂

　　＂无碍。＂此后便无声息。宁南只得从命，往西驾马只要越过名为镇关的小村落就可抵达平南之境的密林，瘴气环绕经年不散。

　　抵达时，响午已过。宁南甚是讶异，三年前王爷在为和贵妃守陵时，小主冲撞和亲王妃被和亲王关在自家府中的牢底，也不见得如此急迫，只是托人向当今天子交予十万的禁军兵符而已。在宁南看来，七王爷不坐马车而改为驾马比当时双手奉上的十万兵符还严重，而且还是无人之境又豺狼虎豹又雾瘴重重的平南之地!!!

　　于无渊交界的密林外，有道浅浅的溪流清澈见底鱼虾嬉戏。宋辞淳神情微温双手背后，轻轻越过溪流停在对岸，不见一丝风吹草动。宁南跟随其后。

　　京杭大理寺内。天色微亮不见阳光，牢邸里灯火已灭更是昏昏暗暗不见来人。温浣礼双手撑在窗前往外看，四周静悄悄的。随卫昨日来说，七王爷和宁南一路往平南之境而入，密林内的雾瘴在黎明之际就会生成，只要在那之前找到那条密径，就能顺利到达京杭。只是...

　　牢邸门口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浣礼翻身躺在稻草上，如同深睡般呼吸均匀不见起伏。未见掌灯，来者不识谁人。脚步轻而缓，来回踱步盘旋于牢房外不离去。不到半时，牢外脚步声杂乱骤起，只是目标不像是冲着自己而来。

　　浣礼斟酌了半会，推开被褥坐了起来。看着外面守着的重重禁卫军默默地发呆，天子寿辰将至，想赶在那之前处理掉的人，必是天家留不得的人儿吧。镣铐拖过糙地经过牢房前之时，浣礼轻飘飘地抬眼循声望去。

　　狐美人！ 浣礼极为好奇，这位能出动禁卫军的人如何是位姿色上乘的美人呢。拥挤的牢房迅速的消逝成幽幽暗暗的原貌。浣礼单手托腮，靠在窗台上出神。三月的京杭晨露重，一小会的时间，窗台上已经积满圆圆滚滚的水珠。

　　一早来送饭的宁酒一进门就看见这么一副卧榻美人识晨光的妙境，随即蹲下身子将早饭和洗漱用品一一取了出来，轻声细语地道：＂守在圣莲崖上的随卫今日来报，仍不见王爷和宁南二人。＂

　　大略梳洗完后，浣礼捻了把润湿的前发回了句：＂想办法让大理寺午时开审。顺道查一下昨夜的那名女子是何人如今身在何处。＂宁酒微微福了身提着空食盒退出牢房。

　　午时。大理寺堂中。

　　浣礼直挺挺的站在堂中，大理寺卿黄泰气急败坏的站在堂上，秦氏一家都坐于堂中左侧，同在大堂之上的还有当今叶太傅叶世。

　　黄泰看了秦丞相一眼又看看身旁的叶太傅奋力拍下惊堂木，＂宁礼，你敢藐视公堂。＂话一出，叶太傅一摆手，让他退至一旁，＂宁礼，你如何不跪 ＂

　　浣礼看向端坐于太师椅上秦昭露，＂我如何要跪，犯人都能端坐于厅堂中我如何能跪于堂下。＂

　　＂宁礼，你倒是说说谁是犯人莫不是你还想推脱谋杀于我的罪名么你莫要欺人太甚了。＂秦昭露起身咬唇，神情戚戚然悲愤。

　　叶世抬手制止，看了一眼秦昭露：＂黄大人为如何给秦小姐赐座，大理市内律法公正，怎可如此罔行而不知。来人，撤了秦小姐的座椅。＂

　　守在门外的守卫忽然来报，淳王府有人击鼓报案。浣礼笑着看向秦昭露，压低声音轻轻的说：＂秦小姐如果真的想长生不老，我可以帮你。只是偷窃再嫁祸着实不是个好主意，你说是吧。＂

　　秦昭露脸色转瞬成苍白无色，眼瞳幽深只见浣礼的倒影映在其中。来人是淳王府的高迁和宁知。

　　＂来者所为何事击鼓。＂

　　宁知对着堂上的人盈盈一拜，又往浣礼的方向微微福身，＂叶太傅，种于淳王府内院的玉红草三日前被偷了两株。我们三日连夜搜索全城都寻不得。只是在今早，我们二人偶然途经秦丞相府后门时，却是发现其后院有两株枯萎死去的玉红草。所以想请太傅查明缘由。玉红草是当年先帝赠予七王爷之物，此物珍贵，并非鼠辈之人可采摘。＂

　　秦城秦丞相怒气冲冲，＂简直胡说八道，我堂堂丞相府怎会做出此等鼠辈之事。＂说完巡视了下自己周围的妻儿，几人却都是埋头不语。秦城深感不妙。

　　高迁上前一步，对着秦丞相躬身一礼：＂秦丞相自然是不会，只是就不知秦夫人和秦小姐会不会了。＂秦昭露行至母亲身侧，扶着她的手臂，＂高总管你不是忘了皇后娘娘了。我们府上的玉红草可都是从那里寻来的。＂

　　叶太傅摆手，打了个哈欠甚不在意，＂皇后娘娘那里的玉红草阿，早些日子就被猫儿糟蹋了。＂

　　秦夫人和秦昭露的脸色巨变，浣礼寻思该不该揭穿丹砂的事。身为长公主的秦夫人，恨铁不成钢的掐了自家女儿一把又狠狠地剜了浣礼一言，起身，＂叶太傅，你看这事是小女不知事理，不如就算了吧。＂

　　叶太傅对着宁礼眨巴眨巴眼睛，示意如何。温浣礼点了点头。于是事情就此打住。秦丞相回过神来，满腹怒气地拂袖而去，秦氏母女紧随其后离开。

　　宁知掩嘴轻笑，上前扶了一把此时腿脚不便的叶太傅，＂黄大人，可否放我们小主回府了。王爷怕是不多时就到城内了。＂

　　一旁呆滞的黄泰慌乱的点头，一行人回到淳王府时。午时三刻刚过。

　　淳王府内院，水榭。
　　水车辗转水流不止，满园桃花朵朵盛放不可数。浣礼换上一身的男装青衫长袍，随手托起满头黑发盘于后颈之上，伸手拈下一朵桃花置于指尖碾碎透出星星点点的嫣红。

　　玉红草生于平南之地昆仑山脉，百年结果，误食之沉醉三百年尚可苏醒。浣礼撩开水榭里挡风的绸缎，看向远处那座隐在重重宫殿阁楼之后的山峰。

　　浣礼回首唤来宁酒，＂留在此处，倘若明日未时不见归来，就到冰窟里把阿白白唤醒。＂所谓的阿白白是一只罕见的三尾狐狸，是当年浣礼逃出平南唯一带出的活物。据说能通天机人心，除了每年从东初到春末它都要进行冬眠和甚少食用食物外，浣礼养了它12年也没见它通过天机和人心之类的仙术。

　　宁酒微讶，低低应了一声，又甚感不安，＂小主可是要去寻七王爷＂

　　＂嗯。＂微风拂过，顷刻间，已经步出水榭朝王府大门而去。宁酒自知追不上小主，屈膝一跪，＂小主六年来未曾踏足平南之地，草木皆已成林，若是王爷归来却失得小主怕是盛怒。请小姐三思而行。＂

　　＂宁酒，怎么跪在这里快起来，这时候地上凉的很。＂想去采摘桃花的宁知这时途经水榭，虽是疑惑不解，倒也极快的拉起跪在地上的人儿。

　　看着她一脸悲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拉着她的手，＂怎么了这是，脸色真差。＂宁酒将事情大略地说了一遍。

　　宁知一把甩开拉着的手，伸出手指头直戳她脑门，＂你怎么不知道拦住呢，现在圣莲崖上多的是太子的人。小主这是急着往火炕里跳阿。＂

　　宁酒摇头摆手，一脸憋屈：＂我拦不住阿!!!小主那一身都是王爷亲传，我连衣角都摸不到阿!!!＂宁知自然是知道自家小主的一身绝学，白了她一眼，＂那你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找总管。＂

　　等到两人告知高迁时，温浣礼已经一身轻便地倚在宫墙外的杨柳下，圣莲崖就在百米外的地方。虽然不算重兵把守，除去崖下的地方，两边的树林中都或多或少的守着不少铠甲着身的禁军。

　　浣礼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折了枝杨柳在手上，然后静静的转身离开。世人都谣言平南之地有密径，可通三国都城之地，却没人知道密径究竟是在哪里。平南确实有条密径可从江南三日抵达京杭，可是终点却不是圣莲崖而是...

　　出了城东大门一路沿着护城河逆流而上，京杭护城河的水是汪活水，由皇家寺庙—晋安寺的后山禁地中由上百股泉眼引入。

　　天家的佛家重地一向不喜外人进入，温浣礼在成千上百个台阶前止了步。绕路身侧的一道泥泞小路，路两旁是苍翠欲滴的竹叶松，挺拔俊秀，两树之间的距离相差甚远，随之将尾随者的身影衬得一清二楚。

　　灰袍遮面内着白衫足蹬紫黑长靴，温浣礼第一眼想到的就是 — 东宫总管成信。两年前太子迎娶秦丞相之女，七王爷带着浣礼入宫送贺礼时，有过一面之缘。话说这成信和高迁倒是一对堂兄弟，面相也极为相似黑脸刚毅，薄唇寡情。只是当初太子入主东宫挑了成信弃了高迁，白白便宜了七王爷不费半两得了一个好管家。

　　成信在酒楼喝花酒，有人来报说是看见淳王府的宁礼出了东门，于是提着内力也追了过来。这会见自己现身于光天化日之下，便摇着蒲柳扇走到宁礼身边。

　　＂礼姑娘这是往哪去这深山老寺的，可得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