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粟》明砂

4、回忆

　　几天后陈云发短信来约着坐坐。
　　米粟正在画室窝着看书，看到短信有点头痛。心想跟优等生打交道怎么就那么难呢。上次的正面交锋后，米粟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聪明人都听话听音一点就透，中途已分胜负的棋盘就不会纠结到收官。陈鸣海都明白的道理陈云不可能不懂，米粟忖度半天实在不知道他打了什么算盘。
　　敌不动我不动。于是约了S大旁边的小咖啡馆。当天陈云迟到了5分钟，是气喘吁吁跑起进来的。白衬衫外套了深蓝针织衫，依旧一派知性清爽。气儿还没喘匀陈云就忙不迭道歉，说公交中间堵车了，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真对不住。
　　米粟随口问咦你出门了？
　　陈云说我从N大来的。
　　米粟说啥？你等会儿，你是N大的？！
　　陈云笑起来，说是啊。
　　米粟立时肃然起敬，她说原来如此我觉得你就长了一张N大的精英脸。都说N大的高考分数线都赶上北大了今儿我总算见到活的了。
　　陈云虚伪的说哪里哪里，不值一提。
　　米粟说咦等一下你该不是N大篮球队的吧？
　　陈云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米粟说，怪不得，陈鸣海天天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拼命练习，原来是为了你啊。
　　陈云已经点了一杯薄荷苏打水喝，听了这话差点喷出来，他说米粟同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和陈鸣海真的是清白的。
　　米粟拿吸管戳着桑菊奶绿的杯底嘿嘿嘿的笑。

　　话说陈云和米粟的第一次见面，场面远没有这么和谐。
　　那年米粟16岁，普普通通的高一女生，在社区门口小书店蹭画册。翻了几页，身边站了个男生，白衬衣，有清爽的薄荷味道。那时米粟还有颗噗噗乱跳的少女心，从画册里偷偷瞥了一眼。男生察觉到米粟的视线，笑一笑说，是米粟同学吗？
　　米粟有点吃惊也有点期待，说我是啊，请问你找我有事吗。男生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说你有时间吗我想采访一下你。
　　后来米粟总是不愿回想起，她觉得自己当年就是一傻妞，人家不过长得好看些白衬衣闪了些就敢跟人走，也就是陈云正派，要是摊上别人呢，万一是个骗子呢，那岂不是万劫不复。所以她真的不恨陈云，一切都是自己傻，活该。

　　当年也是找个了咖啡馆。
　　米粟没见过世面，觉得咖啡馆就是高级场所了，很实诚地想千万别点贵了让人家破费。陈云那天点的也是薄荷苏打水，见米粟脸埋在菜单里整个一迷茫的小羔羊，说这边的冰激凌很好吃要不要尝尝，米粟就晕头晕脑的说好呀好呀。
　　然后她就屏息静气的等待陈云采访。
　　陈云先自我介绍，他说我立志做一个记者，假期在报社打工，对方说可以先跑几个新闻看看，于是我就来了。
　　米粟点头想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多有追求啊。但她还是不知道陈云为什么找她。
　　“我想采访你的身世。”
　　陈云看出她的疑惑，很认真地道明了来意。
　　原来如此，米粟心想，有一个苦逼的堪比韩剧女主角的身世果然麻烦。于是她说，哦，我的确是孤儿，爸爸妈妈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在孤儿院领养了我。但他们带我很好，也从不避讳我的身世，我觉得我成长得挺茁壮的。这些能写成报道吗？
　　陈云被她的坦诚弄得一呆。他说，不不，我要采访的不是这些。你看看这个。
　　陈云拿出一张泛黄已经有些薄脆的报纸，递给她。

　　米粟喝着热乎乎的桑菊奶绿发呆。
　　人世无常，她想，三年前她绝对想不到，还能和陈云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喝茶。闲聊了两句篮球比赛的事情，陈云笃定的问，下面要去做什么？
　　看着陈云清清淡淡的笑容，米粟不敢发飙说“谁要和你一日约会了姐也是很忙的好么。”敷衍了句“怎么都好啊。”
　　她在陈云面前总是束手束脚，三年前是，现在也是。
　　陈云说那就在附近的书店逛逛吧，听说今天有书市。S大的后街是有名的文化一条街，参差不齐各种书铺，每到周日还有书市，来淘书的人总是人头攒动。米粟有点为难的说，那你可要做好准备，里面竞争残酷得堪比年末的火车站。
　　半小时后陈云才知道厉害。书市都是二手书，灰尘满天，没逛几个摊子他已经手上衣服上都污迹斑斑。米粟挤过人群来找他，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噗嗤”笑了，说你果然没来过，话说你大一都干什么去了啊都不出门么。
　　陈云说我大一出国交换留学了一年才刚回来。
　　米粟看他的眼光愈发高山仰止。果然是高材生。去哪里的大学？肯定是新闻系最好的地方吧。
　　陈云说，我没有读新闻系。
　　米粟突然站住了，她说你说什么？
　　陈云看着她，在灰尘满天又喧闹的书市里一字一句的说，我没有读新闻系。

　　米粟突然感到了一阵沉重。
　　他想起上次那不太愉快的会面，陈云说“真的不是因为愧疚”。顿时理解了其中的含义。愧疚尚且有释怀的时候，但这是一种无意间改变了他人人生的沉重，除了沉重还是沉重，别无法他。
　　陈云说你不要这个表情，你这个表情很像我。
　　米粟一瞬间闪神想到陈鸣海，那个永远兴高采烈活力四射的家伙，他说和陈云一起长大，那他是否也曾有过这类似的表情呢。
　　那半个月的空白，他到底做了什么呢。

　　最后米粟淘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陈云很好奇，米粟解释说，里面有我喜欢的一首诗，就是之前社团纳新时念过的。陈云说，是日语的那段吧，是什么内容啊。米粟就翻开小册子，把中文翻译版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他听：

　　人类在小小的地球上
　　睡眠、起床，然后劳动
　　有时想和外星球成为朋友

　　宇宙人在小小的外星球上
　　做些什么，我不知道
　　（或许睡觉、或许起床、或许劳动）
　　但有时也想和地球成为好朋友
　　那是置信无疑的事情

　　万有引力
　　是相互吸引孤独的力
　　宇宙正在倾斜
　　所以大家彼此寻求相识

　　宇宙渐渐臃肿起来
　　大家又因此感到不安

　　面对二十亿光年的孤独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