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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下船的时候夙沙跟着他。小镇风和日丽。他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远远跟着。他似乎有些生气——他应该也只能生气了,另一方面,她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是想告诉他她在跟踪他,因为她不愿意偷偷摸摸。少年只得停下来,似乎在考虑对这样的坦诚该摆出怎样的回复。

      夙沙却以为那是到他家了。她见他推开门,那是一条石板路上的一间小石屋,同镇上所有其他的房子一样,她感觉那也是一间临时的租屋。

      也许这少年的人生才是居无定所,正如他无缘无故在飞空艇上出现,兴许哪一天消失得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是他给予夙沙一种真切的认识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却不可能抹掉,一如变了的人心。即使假若最后遵守着约定,这某人也肯定是变了的——包括她,这种变化她难以捉摸。夙沙感到无以言喻的紧张,甚至不能以洒脱来逃避。

      “哪,我说。你是要明天就退房吗?”她觉着,下一次回程的时候她会失去这个朋友。

      不,他们甚至还不能算是朋友。

      “不是。”他在一张书桌前坐下,打开了台灯照亮了屋子。这房间真的说不上温暖。倒是默认了是租来的么?

      夙沙想了想。“我想租个房间,等你离开的时候帮你打扫。还付房租。怎么样?”边指着里面其中一个房间。又想道,如果他不答应,她去找别的中介。

      “……”他却从某一堆书后面探出头来,也没有急着顺着她的手往里看——她想他不需要——但是他的思路好像不同她想到一起:“我离开的时候?你觉着我什么时候会离开?”

      “你的样子告诉我你随时都会走。”夙沙沉沉宣告她对他的不自信。

      “……”他的嘴角在白炽灯色的光芒映照下难以察觉地挑了挑,似乎是苦笑。“我给你这种感觉?”

      “你一直给我这种感觉。”夙沙回答,“不仅是现在。”

      少年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沉默了好久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夙沙有点奇怪他做这个决定怎么竟能拖这么久,显得他比她有时间得多。她眨眨眼便往那个房间以小跑一样的速度冲过去,那一瞬间她觉得他会拦下她。

      ——但是这间房子不像主人房,他应该不会拦我……也许杂物已经堆到屋顶了?下一个瞬间她这么想。

      没等她看清,他果然拦在了她面前:“请你不要乱闯。”

      “你这才多大。”

      “是不大。所以乱闯会把这里弄得一团糟,也会划破你的裙子磕疼你的腿。”他用上了服务生式的语气。作为回答她毫不客气地继续伸头,试图看清挡住的里屋。

      显然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来她都操之过急了。他抓她的胳膊往外带。“我带你去租屋子。”

      “我自己去!”夙沙甩开他的手。心想不用租屋子了,她还不如入住一家酒店。

      晚上夙沙到约定的地方去勘察。仍然跟过去一样,那个夏天避暑的地方响着蝉鸣。她好像看到了鸟的影子。

      她又沿路下了这个小山坡,按照记忆来到了他的屋子。今天她出门的时候记了门牌号,走到不熟悉的地方便问路人,摸了大约一个小时。

      敲了敲门。开门的果然是那个少年,夙沙看到他的一刹那所有沮丧都暂时退散了——他还在。现在这是她最高兴的事情。

      “你还会呆多久?”夙沙问他。他无奈地给她倒水。出于某种奇怪的理由她只是握在手里,看它一圈圈的波纹。

      “我很快会走。”他承认——不如说是她逼着他承认——“你还有什么事吗?”

      “还乘坐那个航班吗?”她淡淡地问——她在把她的情绪往下压。来的路上她冒出了一个近乎可怕的想法。手心渗出了汗,她没敢看他,看着杯子里的水的轻微抖动。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夙沙用余光看到他仍低着头研究什么——似乎是一幅地图,摇了摇头。

      沉默。

      “她想——你能在走之前,陪我去一趟吗?”

      “找他?”他没有抬头,“你不是说,他在飞空艇上吗?”

      “嗯……”

      “那便不可能。”

      “我跟他约的不是那个地方,是一个亭子。只是他不来,所以我去找他。”她跟他说了大半实话——当然她找这人的原因与他本人其实无关。

      服务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现在的打扮像是一个学生。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逃课或者辍学的学生。他转动着手上的放大镜和笔。

      “明天可以陪我去吗?一天就好。”夙沙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

      “……”他皱着眉。“你先说清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假若他来了,你是在借我炫耀吗?”

      “……”她不能否认她潜意识里有这层意思。“……你最好不是这样想——”

      “……假若,他喜欢你怎么办?”他又问。“我倒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还记得这么久远的约定,他必定仍然有,并且是出于那样的意思。”

      “喜欢的不应该是约定,而是活生生的人啊。”夙沙不解地向他解释,“这和约定没有任何关系,它不过就是一个约定罢了。”

      他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空间里静得只剩下远处的蝉鸣。

      “我跟你去。”

      无须想,这根本是无意义的。意义只在于让夙沙更不安,一是这人仍未出现,二是多来一次她就多一次失望。最后演变成了她追问他即将离去的行程。

      “……是我结识的朋友的麻烦。”他掠着野花——他们坐在一块已经被磨平的石头上,亭子的旁边——“我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度过像最近这样闲适的日子。所以你认识的我其实很大一程度上不是真正的我,我还是第一次出入正式的场合。”

      “你那房间里,有什么?”

      “——呃。”

      “好吧,不能说就算了。”她玩弄着一根小草,“想来意义非凡,你手上任何一个值钱的物品都能换来好几座这样的房子。”

      “那里只有一些凌乱的通信地址。”他回答道,“我用我的鸟和我的朋友们通过这样的方式联系。”

      “你们干的还真是大事。”夙沙调侃道。“来无影去无踪。”又开始琢磨他会不会答应她的跟随。

      “但这不是什么都能解决的。”他抿嘴苦笑——这次她真切看到了他的苦笑,“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无力——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尝试着摆脱它的束缚,满世界地寻找方法以求到达期许的境界,反而不得不先暂时跟着它走。其实回过头来看,最奢侈的日子反而在于不需要这样的意识。”

      “走。”她重复道。心里却想,她在追逐的却是一个自己都见不到的影子。

      “我不愿意你涉足,虽然……也许你已经不快活。”他变相着又一次拒绝并作出解释,一如离别前交代一切。夙沙虽早已做好这样的准备,却仍然不高兴并且不高兴反驳。她的目的感甚至没有他明确。

      “你还等他吗?”他见她站起来伸懒腰,仍然坐在阴影里闷闷地问。这似乎是他介怀的最后一件事。

      “等。”她笑着说。“不对,是找。”这是她留在这里的理由。这样的时光她已经意识到需要珍惜了。这之后即使她最终决定留在这回忆之地,也只会是一个人——她终于确信。

      少年的表情写满了阴郁。他蓦地站起来,大步把她甩在了身后……他生气了么?但是,这回她并没有宣称要住在他家呀。

      第二天夙沙没有继续干等;应该说,她只是远远望着那亭子。游客满世界跑,她也就索性跟随他们的脚步。她的钱还够回程一次,她打算要不就在那少年走后打打零工,腻了再回家。

      小镇的阳光撒满石板路的缝隙。治安很好,海浪很安宁,身后偶尔有自行车的铃铛响声。她围着镇子走一圈用了两个小时,坐在亭子上歇息。人潮涌动吵杂不堪。然后想着去拜访他了,步子就自然朝那熟悉的石屋走去,脑子里甚至没有任何想法,就敲上了他的门。

      一秒一秒过去,没有任何反应。

      她呆着呆着就流下泪来。傍晚的余晖在她的肩上发抖。路上的人都提着篮子赶回家做饭,她站在门前像站在亭子里一样,蓦然觉得无处可去。

      她想起那最后的一面竟然是张不愉快的脸;昨天他领着她按原路返回的时候,她只得在后面静静地跟。他也不说话,但是当她赌气似停下,他也会停下步子;总之就一直与她拉开距离。夙沙又觉得那样的画面就发生在刚才,正好也是这样落寞的黄昏。

      她学着他苦笑。转身挪开步子往酒店走;她想离开了。明天就回家。

      那么一刹那还出现了幻觉,似乎听到有门打开的声音。

      也许只是出来倒水的哪一家的妇人。

      然而这么想着的时候回到了酒店的门前,看到仍打扮成学生模样的少年伫立在门口看着她,他一边肩上站着一只鸽子,另外一边搭着一件外套。他似乎准备出远门,她却突然错觉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我的鸟,”这张脸并不如她希望的温暖——他面无表情,沙哑地开口,“它今天在亭子捡到了这个。”

      一张东西递到她手中,她碰到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指。定睛一看是一张明信片,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开始发抖,触电似地将它翻过来。

      “有人似乎等了你一天。”他摸了摸肩膀上的鸽子。“在离开之前,很高兴能她帮到你。”

      她快速的浏览里留下了“亭子”这个字眼的印象。

      “谢谢。”她无意识攥紧了这跟救命稻草,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看得不甚清楚,她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一团复杂。“可是我今天在亭子里呆过一段时间,那里除了一些不文明的游客并无其他——”

      “也许只是你没有发现。”他偏过头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转身离去。

      “谢谢你。”她的眼泪滴到了手上,但是她在笑——至少这样的告别不是不愉快的,她仍然感到欣慰——所谓的那个约定从来不是她的目的,她想这么说而正大光明地决绝地跟上他、跟着他,但这又绝对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仍然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他披着外套的背影停了一下,还是迈开了步子。

      夙沙用尽所有的力气狂奔到亭子里,找个角落窝成一团。冷风灌进来呼呼作响鬼哭狼嚎,反倒更长了她的气势。她觉着自己就在驾驭这空阔的气氛,凌驾在这之上哀嚎。

      一个人的长夜,她无心抬头,来来回回地翻看打湿的纸,一遍又一遍背诵简短的字句。

      上面抱怨着她要求在亭子见面却不出现,一边宣告第二天会再来。她却默默地回骂,她找他可有整整一个月了,拖欠的明明不是她。

      后来意识恢复的时候是自己睡醒了。醒来时天似乎还没亮,而且应该不是自然醒。

      她大概骂累了睡着了。是被冷醒的吧?她自问,一边觉得头痛难忍,可能因为枕的是石头,而且还是半边。手一动,却感到肩上有东西滑落。

      是一件外套。她立刻睡意全无站了起来左右张望,心想会不会那是某人见到了她那最没形象的时候。她揪着外套就像揪着那张纠结的明信片,却看到面前悠悠飘下一张纸。

      她发现那是她离家出走前寄出的最后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约定的地址即她现在踩着的地方。

      “听说你约我。”有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熟悉,夙沙立刻回过头,但没有见到人。

      她静静地听着来人耍花样。

      “——看来混得不怎么样,一个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要在这种地方过夜。”他接着说,语气一如小时候某人某次讽刺夙沙辫子扎得不好看。

      “你还不敢出来露面呢。”她冷哼,这家伙还不知道是不是本人。“敢情过得更不好。还有,我在这儿呆一晚不就是为了——”等你啊。她突然心里一酸,话没说完。

      “你有没有看我写的字啊,我改了地方啊。这里游客那么多,谁知道你是哪个啊。你对这里的了解当然不如我这个住了这么久的人要多啊,我自然要改个好见面的地址啊。”

      她连忙翻看那张明信片。“你哪有写。”

      “我有回信。”回答却是这样的,“寄了明信片不等回信就踏上征程,只有傻瓜才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夙沙不说话,沉默了两秒。“那么约定算完成了,这次旅程很愉快。”她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不现身也罢,我走了。”她真的想离开了,她脑子里都是那个少年。

      “不到我家去坐坐么?”声音继续从亭子顶上飘来——那感觉像是通过什么喇叭在宣告,“我当时约你去我家。”

      她长长呼了口气,挪开步子朝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这个声音,甚至差点想扔了外套。她想再去少年住的地方敲敲门——即使他已经离开。

      进入民居区的一刹那她发现她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一切又如昨,混杂着冷风的晨曦长得还是她昨天清晨拉开窗帘见到的样子;时间仍是该有的步调,它就在那里,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行走,望着居民来去匆匆。那会儿她在这镇上只认识那么一个人——还不一定是本地人——却觉得已经完全足够,但是现在她的心思在不安和焦急里面徘徊并无法潇洒摆脱,只是真切地希望他还在。

      她先经过酒店门口,那里没有人;通向码头的石板路上映着新的一天,她在马匹的散步中缓慢地朝记忆中的石屋走去。

      门牌号很熟悉,仍然跟她昨天来时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昨天有意外的惊喜,现在它变成不可能。

      不,只是见一面她也满足——说什么话题呢,就说她已经找到了人,完成了约定,谢谢你——可以问你叫什么吗,我居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想说的话好多,她一天没得到照顾的胃像她控制不住的情绪一般开始翻滚。

      她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没上锁,甚至只是虚掩着。

      这个少年每天都能让人感到惊奇!她内心划过一阵狂喜,推门进去却泛起了咸涩的感觉——他必是走了,走得连痕迹也不留。但是打量着屋里几乎毫无变化的一切,疑虑又翻了上来:他是不是仅仅出去晨跑了?

      这里的生活痕迹还历历在目,夙沙甚至不愿意相信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虽然他似乎一直试图在让她做这样的准备,但是她仍然一次次冒犯他的权威——她缓缓走向那个被拦下的房间。现在没有人能阻止她,她也只是试图去找那可能的所谓凌乱的地址而已——试图去寻找他可能的去向,即便是想象——

      这是一间整齐干净的书房。夙沙用了足足几秒钟才接受这个事实;这房间没有杂物,和另外的主人房以及外面不大但是井井有条的客厅一样,完美地和石屋融合在一起。

      她甚至没有看见信件。唯一的抽屉在唯一的书桌里安静地沉睡。一种奇怪的冲动驱使着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缓缓拉开。

      满目的纸张,斑驳的却能辨认出痕迹——明信片,都是明信片。好好地精心地分成好几摞,上面的文字和久而未见的老朋友一样熟悉——那是她的字!

      从没有邮戳的最早的一封开始,上面用笔添加了另外的一个日期和另外的句子——“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城郊邮筒中捡回”云云,看得她不明所以。

      她一直认为那些东西早已不存在。皱着眉无法理解这一切,抬起头来重新打量这个充满未知的地方,却看到门口不知何时站着那个少年,他穿着大衣像刚从雪地里回来,雪水在他头发上融化——“我……”他把她手上的明信片都吓掉了,散了一地,“……”

      夙沙说不出话,眼泪已经堵住了她的喉咙。

      “对不起,我……我做不到。”少年垂下眼睑,呼出雾气,“做不到不辞而别。”

      他抬头望着她,眼眶像被冻得泛红,又像一夜没睡。他微笑起来却一样好看:“很早以前分别后便一直在收集这些。”他解释,“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一厢情愿呢……如果不是那么巧遇上你,鸽子递来最后一张明信片,我想我真的忘记了我们之间有那么约定过。”

      她止不住地哭。这其实不是巧合。

      “……你让我想起了那些年少轻狂的往事。我本想对你避而远之,却始终无法。对别人我可以决绝,对你却不起作用。呵,原先觉得相处够了我就离开,这些天你对约定的解释却让我——”他闭上眼,在沉默中顿了一顿,继而换上宣布一样的语气,“——让我开始怀疑我的置之不理……”他接着说,“我没能——”

      夙沙止住了他的话。她已不需要他继续往下说。

      他终是来告别的——她却明白。但是她需要告诉他,他选择坦白虽只能转移她的痛苦,却仍让她大石落地般心安。孰是孰非,她不追究对错。

      也许拥抱他的那一刹那她见到了他身后隐约几百米处那些她素未谋面的他的朋友们的影子,但是眼前这世界中,只有他们彼此存在,相互聆听着对方的温暖。

      “——嗯。”

      ——The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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