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木华

37、第一章

　　十年尘土湖州梦 依旧相逢 眼约心同 空有灵犀一点通 寻春自恨来何暮 春事成空 懊恼东风 绿尽疏阴落尽红

　　六月的杭州已经是一片绿肥红瘦，从搬来就一直忙到现在，等我把绣坊的杂事打理得差不多，不知不觉整个春天都过去了，今天终于抽了个空一个人出来逛逛，西湖名景太多，我不想一一去欣赏，只径自朝断桥走去。
　　断桥，桥既断，又何来完满的缘分，是不是因为当初相遇的地点不祥，所以结局也如此凄惶？雷峰塔下的白娘子会不会觉得后悔呢？金山寺里的许仙又会不会觉得后悔呢？
　　想到这里突然自嘲起来，我这是替古人担忧呢，还是为自己辩解？如果当初我能有白娘子的半分勇敢，也不至于今天在这里自怨自艾，后悔又如何？无论我如何后悔，我的春天也已经被我亲手葬送了，桃花落、柳枝长，整整十年的光阴就这样转瞬即逝，仿佛前一天我还在二少书房里笑语盈盈，今天就一个人孤伶伶站在这断桥边，二少，二少，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偶然也会想起我吗？
　　在西湖边转了不知多久，日暮时分起了凉风，拉下单薄的衣衫，终于叹口气转身准备离开，无论多难过，日子还是得一天天过下去。
　　打算回去才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一直无知无觉的瞎逛把方向都弄乱了，看见前面有对父子，打算走上前去问问路，这时候孩子摔倒了，瘪了嘴要哭不哭的，做父亲的蹲下来一边给孩子拍灰一遍鼓励他勇敢些，我站在一边等，心里感叹很少看到男子对孩子那么耐心的。
　　然后，毫无防备的，那男子站起身来，抬头的瞬间我突然发现，他竟然是二少。
　　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相遇的情形，觉得自己会激动得泪流满面，或者狂喜得手足无措，可没想到真的遇到了，我竟然只是木然的呆立着，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最初的惊讶过了，他脸上浮现出一层淡笑，很自然温和的说：“好久不见，到杭州来游玩么？”
　　“不是，”我还是半低着头回答，“我把绣坊搬到杭州来了，这边比苏州那边容易做。你呢？”
　　“哦，我在杭州织造府任参事，所以把家也搬过来了，这是我儿子思成。”那个四五岁的男孩听到父亲的话好奇的盯着我看。
　　“很机灵的孩子，”我终于微笑起来，“我也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周岁，小名叫桃子。”
　　“恩，你这是要到那里去？”他顿了顿说。
　　“对了，我就是想跟你问路来着，”我急急忙忙的解释，“我迷路了，不知道到武状元坊该怎么走。”
　　“哦，离这里很近，沿着苏堤一直往南，见到花港观鱼向右，过了杨公堤就是。”
　　好像也不是很近的样子，但我不敢再问，谢过了之后就道别，走在苏堤的浓柳之中才敢回身悄悄向来路张望，他已经牵着孩子的手走远了。
　　回到家，桃子正爬在竹席上玩耍，见到我露出甜甜的笑容，我把她抱起来压在胸口，暖暖的软软的，让心头酸涩的感觉也退去了一些，忍不住使劲亲吻她胖嘟嘟的小脸蛋，桃子又照例忍耐的皱起小眉毛，惹得我笑起来。
　　没一会，桃子就开始在我胸前扭来扭去，小脑袋一边拱，小手一边来扯我的衣襟，是要吃奶了，给她调整好姿势，解开衣襟开始哺乳，看着她一边满足的吮吸，一遍悠闲的晃动着小脚丫，心情慢慢回复平静，多好，他有了儿子，我有了女儿，应该都很幸福吧。
　　喂完奶桃子就很快睡着了，给她盖好被子，又回到楼下的店堂里，一个小伙计和一个小丫头正在打烊，我则来到柜台后面，开始核算一天的账本。
　　“朵娘，我们今天生意不错哦。”晴川得意的拍拍手上的一卷丝绸。
　　“得了吧，有个大主顾都被你吓跑了。”芳草瘪瘪嘴。
　　看着他们和往常一样的拌嘴，我笑笑继续打着算盘，一切都是老样子，多好，这样让我觉得安全自在。
　　然而，忙完一切睡下之后，才发现自己真是自欺欺人，无论白天多么的忙碌充实，一到了晚上，仿佛一切伪装都轰然跌落，心里一浪一浪的酸痛无止境的涌上来又退下去，他连给我带路都不肯了，也许，连半刻都不愿意和我多呆一起吧，每念及此，就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辗转反侧，无论用任何姿势都无法纾解。
　　听着身旁桃子平稳的呼吸，只能争着眼睛无助的看着悲伤一点点将自己蚕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