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番外 烟花易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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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如塞外荒原落下的雪，纯净却不曾无暇，凉薄却不曾冷漠。
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珍惜着拥有的一切，不曾奢求过什么。
可即使如此，他的生命与他和他的故事却像火树银花，瞬间的绚烂之后是永恒的沉寂。
秦二世，一年。
曾经的动荡已然归于安详，曾经的战火已然熄灭了星火，曾经的对峙已然成为了过去。
秦国，在一番的混乱之后终于在公子扶苏与各方势力的协助之下真正的统一了天下。
公子扶苏将国号改为了汉，迁都长安，寓意长治久安，大汉国于那一年的冬季成立了。
活着的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而死去的人也将在活着的人心中延续生命。
五年的时间足以将很多东西改变，比如天明，比如高月，再比如项羽。
三个曾经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再不似往昔的天真，每一双眼睛里都落下了沧桑与空茫。
相聚的人都是欢喜的，他们喝着酒，聊着过去，现在与未来。谁也没有故意开口去提起那一个人，那个像雪一样却沉默的人。
“下雪了。”
那是个普通的小院，从山间引来的水通过竹制的茧流到了不大的水池里，池边一株梅花稀疏的绽放，石子铺的路从门口蜿蜒至房屋门口，梨花木的地板上坐了一个人，一身的白衣比院子里的雪还要白，那个人倚靠着门框，苍白的容颜间眉目安然，灰蓝的眸子清亮。
“是啊，不知道会下多久。”
从里间走出来的是个女子，一身冰蓝的长裙及地，抱了一床白色的狐皮制成的褥子盖在了男子身上，又将男子身边的炉子打开添了些碳，两人就那样一起看着飘落的雪。
“他真没用，到现在都还没找来。”
女子埋怨似的说，似乎是故意的。
“要是有烟花就好了。”
男子唇边噙着一抹笑，轻声的说。
“雪夜里的烟花么？我也想看了！”
女子倚靠着另一边门框，抱了膝。她看着望着院子里的人，脸上的表情虽然生动而美丽，可是心中却是一片的苍凉，这个人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啊，可是却仍然无法改变自己的。
“我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女子起身理了理衣裳就跳进了雪地里，翩飞的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就融化了。
女子在村子里找着需要的东西，不经意间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衣白发，冷冽而霸气，是他。
卫庄也看到了那个女子，她似乎不会变老，一如初见，而岁月却在他的身上流下了太多的痕迹。
简洁的茶楼里，四个火盆烧的旺旺的，将屋子里烤的很温暖。
楚韵双手捧了杯热茶小口小口的啜着，卫庄没有动桌上的任何东西，他只是看着楚韵，无声的询问着很多很多。
“他说想看烟花。”
很久很久后，楚韵才开口，蓝色的眸子里平平淡淡的，像是一杯白开水。
“那天之后，你们就一直在这里么？”
卫庄沉沉的问。这里是鬼谷外不远处的村庄，他找了很多地方，却没想到要找的人却近在咫尺。
“嗯，他说想来这里。”
楚韵轻轻的回答。
“你，得到想要的东西了么？”
楚韵犹豫着问了句，她曾跟随于这个男人身边，她知道这个男人的野心。
“········”
卫庄沉默不语。
他没有看清自己想要的，所以失去了。
当他看清时，好像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要去找烟花了，你要一起么”
楚韵站起，看着有些沉默的男人问。
男人沉默的跟随于她的身边，看着她将制作烟花需要的东西找齐，又找了个空屋子熟稔的制作。
楚韵带着卫庄回到他们的屋子时，看雪的人拥了狐裘闭着双眼似乎是睡着了。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即使有满地的银雪，也已经快看不清楚。
楚韵抱了包裹匆匆的跑了过去，蓝色的长裙在身后扬起漂亮的弧度，她就像一只在雪中飞舞的蝴蝶。
卫庄看着那个好久不见的人，几乎忘了呼吸。
他找了三年的人，他就在那里，只要他走过去，他就能触到他，可是他却没有动，像是近乡情却似的，他忽然的害怕了。
害怕，是他卫庄从未有过的感觉。
“阿聂，阿聂！”楚韵声音有些颤抖的轻声唤着睡着的人，满目的荒凉与恐惧。
他在做梦，他可以肯定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也只有在梦里，他才会见到那些已经逝去的朋友。
他见到了荆轲，那个干净有着纯粹笑容的男人拥着一个美丽的女人站在一条河的对岸与他遥遥的对望着，很开心的模样，很幸福的感觉，让他不禁也笑了。
他也梦到了过去，曾经的过去，现在的过去，那些遥远的，美好的，悲伤的，无奈的······无法抓住的一切。
“他要消失了。”
楚韵看着卫庄把人小心的安置在榻上，幽幽的说。
“我会救他。”
卫庄说。
“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楚韵面色忽然的变了，冷冷的，带着些嘲笑与怨恨。
“谁也救不了他！”她近乎呢喃的说。
卫庄闻言，反身想问些什么，楚韵却转身离开，“我去做些热食。”
她在逃避他！
想到这里，心里猛然升起的不安，让卫庄无法安然的坐在这里，可是他知道楚韵不会再告诉他什么了，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他只能紧紧地抓着那个人的手，感觉着那沉缓的脉动，盯着那张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然后陪着那个人一起呼吸。
门口，楚韵捂着嘴跑着离开了，在漫天的飞雪里，她大声的哭泣着，像是要将长久积压在心里的害怕，恐惧，悲哀，不甘全都发泄出来。
神啊，是你将她从万丈深渊里拉了起来，却又为什么又要把她推下去？
是不是一切只是你所安排的游戏？
到了终了，一切又要回到原点？
神啊，你何其的残忍。
卫庄听着屋外传来的哭声，心渐渐的冷了下去，一种无力感升起，让他自己都讨厌的感觉。
盖聂睡了三天才醒来，楚韵自那天后就一直很安静，而卫庄他一直守在榻边，目光沉沉。
他醒来，看到身边的人却并没有惊讶，只是那样注视了许久就转移了视线，窗关着，他看不到外面。
“还在下雪了，你要看么？”
卫庄也看了看窗，然后看向醒了的人。
“看。”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一如当年。
楚韵将厚厚的毯子铺在廊下梨花木的地板上，又在一旁烧了炉火。
厚厚的雪，早已将大地原本的颜色掩埋，池边的红梅也只是稍露了些许的颜色，梅香清冽，伴着雪的气息散开。
卫庄将人裹在狐裘里抱了出来，搂着就坐在了廊下。
天气意外的好，没有吹风，只下着些小雪。
楚韵温了酒放在炉子上，“我找了些烟花，晚上放。”她笑着说。
“嗯。”表情柔和的人低低的应了声，他倚靠在温暖的怀里，搂着他的人很结实也很值得依赖。三人就那样安静的看雪。
他的精神意外的很好，安静了没多久就开始说话，楚韵笑吟吟的与他聊天，聊了很多很多。
比如，阴阳家的生活，比如，荆轲的事情，比如，天明的事情。卫庄偶尔会插上一两句话，但是更多的时候是盖聂和楚韵在说，他们间是有很多事情可以说的，前世的，今生的······
三人喝着酒，聊着天，时间又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的喝过酒，聊过天，只不过换了个人，只不过换了的人不像那个人那么爱说爱闹。
“黄昏了。”雪，意外的在黄昏时停了，甚至连天际都隐隐的染上了些许如火的红色，映在雪上甚是好看。
“是啊，那云可真好看。”
“放烟花吧。”坐起的人兴致勃勃的提议。
“现在？”楚韵诧异的问。
带着浅浅笑意的人点头，“白天的烟花也别有风味嘛！”
于是满院的火树银花摆放整齐，楚韵手微动，指尖火焰轻晃，她一处一处的点，引线燃尽之后火花四起，那般的美丽绚烂。
卫庄看着烟花，感受着怀里人开心的心情也勾起了唇，不是冷笑，而是柔柔的笑意，温柔的好像可以融化满院的雪。
“小庄。”
“嗯。”
“你能来，我很高兴。”
“嗯。”
“我于此世三十二年，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我从不奢求什么，但是到了今天却也心有不甘了。”
“······嗯。”
“我，要死了。”
没有恐惧，也没有什么害怕，他的语气浅浅的，轻轻的，如同呢喃。
卫庄搂住了说话的人，头埋在那人的颈间，“不会的。”他有些烦躁。
“这烟花真好看啊，可惜太容易消失了。”他说。
“小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没有。”
他们间从来没有机会说这样的话，因为他从来只拿这个人当对手。
“小庄，我喜欢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
“当我发现时，已经喜欢上你了。”
“小庄，我喜欢你。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没有女儿家的扭捏与害羞，他说的光明正大，他问的光明正大。
眼前的烟花一束接着一束，那样的缤纷璀璨，就像他的这一生。黄昏渐歇，远处已经可以看到几家灯火。心在这一刻意外的变的平静，或许是想说的话说了，想要见的人见了······意识渐渐的模糊，眼前的一切也开始变的不再清晰，耳边却似乎传来的谁的呼唤，声音那样的熟悉，是了，是那个孩子，天明，他也长大了吧，真想再看看他。
楚韵站在花火里，看着那个人缓缓的合上了双眼，唇边还有一丝的浅笑，她知道他很满足，想到世上再也不会有他，再也不会有那样一双像荒原雪地掩埋了几世悲伤却温柔浅藏的灰蓝眼眸看向她，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卫庄紧紧地搂住了无力将要熟睡的人，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温柔的在那人耳边说：“我喜欢你，师哥。”
他像是得到了蜜糖的孩子，满足的笑了，然后沉沉的谁去，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了，虽有恐惧却也安心。
烟花伴着最后的黄昏落下，夜色降临，漫天再降飞雪，似要将一切的悲伤掩埋。
廊下如同睡着的人身上开始有点点的荧光飞离，如同漂浮的星沙，一点一点的，像是烟花一样，渐渐的消散在风雪里。
“啊！！！！！！”
如同手上的野兽，他仰天悲吼，强健的双手向天，曾经抓住过权利，抓住过天下却抓不住消散的星沙，留不住深爱的他。
楚韵目送那些荧光消散，伸手却接住了雪花，那六瓣的棱晶花，纯洁无暇，晶莹剔透却因为受不住她掌心的温度瞬间的笑容，像烟花一般留不住。
她是他的影子，他不在了，她也会消失吧。
她想，他还有些人没见，她就去见见吧。
漫天漫地的风雪，他漫无目的的在风雪中前行。
“月儿！”
“少羽！”
空旷的雪原，他叫着好友的名字，可是却没有回答。
行走了不知道多久，风停了下来，只有雪还在下着。
他在雪里看到了一个人，白衣，灰发，灰蓝的眼睛里满是他熟悉的温柔。
“······大叔？！”
他试着唤了声，可是那人只是看着他，静静的看着他。
那种感觉很不好，心里升起了恐惧。
他加快了脚步，想要靠近那个人，可是却越来越遥远，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人的手，却是徒劳无功。
“大叔，大叔！”
他有些慌了，只能大声的呼喊。
终于那个人开口对他说了句话，然后就转身渐行渐远。
他说：“天明，再见。”
天明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个人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渐起了风雪里走远直至不见。
“大叔！”他惊醒。
早被他吵醒的人有些担心的看着他，是少羽。
“怎么了？”
项少羽本来是睡在隔壁的，被天明的梦话给惊醒了。
“我梦见大叔了。”
他有些魂不守舍。
“盖聂先生？”
“嗯。”
“然后了？”
“大叔跟我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少羽想起今天在街上见到的人，心里一阵沉重，只是把人揽如怀中无声的安慰。
她去看了很多人，有她自己想见的，有他想见的。
然后她回到了那个院子，雪还没有融化，满地的晶莹，屋檐下的冰凌柱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芒。
在屋中走了一遍，她结印，火瞬时燃起，很快就将整个院子蔓延包裹，她坐在火中，哼着一首曲，那是他曾经唱过的曲子，他还说【浮生面具三千个，谁人共我长歌。】
冰蓝的荧光点点脱离了她的身体，一如当时的他，闭上眼睛，她等待最后的最后。
记忆里的人在这一刻那样的清晰，她这一生无悔，很幸福。
火将那一方染红，让赶来的人驻足。
有人听到了歌声，清脆而动听的从火里传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番外 烟花易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