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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君到白云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这首诗的作者,据传为某代某朝的宫廷词人,随帝出巡至白云城,一时为江南风光倾倒,脱口一支五绝,即兴挥毫于明镜台寺墙之上。明镜台出尘脱俗的僧人们自然老不乐意,觉得那墨迹与佛院经墙格格不入,但皇帝既然也赞了声好,就不能擦去。如此年复一年,墨痕长在了苔痕里,便成了古迹。这支五绝渐渐扎根在白云城中,上至百岁遗老,下至黄口小儿,人人都倒背如流,也算是白云城特有的风情之一。

      白云城是座水城。城南码头正对着贯穿帝国南北的朝京大运河,大运河的支流迷月津又贯穿了白云城南北。西郊那一潭泪珠儿形状的蓬莱湖,乃是江南第一山涌墨峰千年的涧水汇成。城内又有幽人津、烟柳泊、小伤湖,东郊明镜台又有忘川、槛外水,此外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城志中也未记录周全。隶属白云城管辖的下属乡县,一色皆是渔乡水田。说富庶,白云城在整个江南地区都是数一数二的。

      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生活的节奏反而慢了下来,就像一支小令,顺着依依呀呀的胡琴,缓慢而悠扬地起伏着。茶馆酒肆的生意永远是最好的,譬如小伤湖畔那个叫做“在柳边”的小花园,里头那间名为“在梅边”的小茶坊,日复一日被自称墨客雅士的文痞们霸占着,一边吟诗做对一边往肚子里哗啦哗啦灌茶水,茶是涌墨峰特有的“仙女针”,水是涌墨峰第一泉结珠泉的泉水。“在梅边”的老板柳梦梅每日里懒洋洋倚在湘妃竹的美人卧上打哈欠,城里人都说他这些年赚的钱够买十八房浮生迷恋园的头牌花娘做老婆,但他至今仍然是光棍一条。

      绛子渊每天早上都来打一壶茶。一个出了名高傲的尼姑说过: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驴了。柳梦梅不介意客人是饮牛还是饮驴,茶卖得多总是好的。但他每次一边往那个花瓶大的茶葫芦里倒茶,一边都会叮嘱绛子渊说:内急了不要往河里解手,注意保护水质。

      绛子渊把茶葫芦挂在裤腰带上,扛着他那支奥金鱼杆摇摇晃晃地往钓鱼台走去。他每天清晨起床,一个懒腰虽然无声无息,挥洒之中却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是所谓内家的气宗流派,一股劲道的内息自肩胛贯彻到指端,挥指间冲破敞开的窗户直射到门口那株千年老榕树上,那千年的榕树便宛如遭到雷劈般发出摧枯拉朽的轰鸣声,绛子渊的邻居们每日里就听着门前这一阵地动山摇起床了。

      城宗府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为此找过绛子渊,理由是保护千年古树,怕它经不起绛子渊的摧残,活不过下一个千年。也有老人家说榕树里住了树妖,绛子渊早晚要遭报应。然而绛子渊至今仍活得好好的,每天早上依然给古树做拉练。

      即使是同他做了多年的邻居,街坊们也说不清绛子渊究竟有没有工作。他大早起床去钓鱼台钓鱼,日头过了正午就回家睡觉。绛子渊是个雷公,但是入了夜却听不见鼾声从他那间摇摇欲坠的小院子里传出来,于是便有一种说法,说他上夜班,做的多半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譬如浮生迷恋园的龟公,或是穿门走户的梁上君子。为此城宗府的小风捕快盯了他很久,可是一直没能抓到什么把柄。

      每逢大试之年,白云城都会出个才子,或是探花,或是榜眼。虽然从来没有出过状元,但城里人都觉得家乡地灵人杰,特别有文气。城里的文痞地位很高,除了读书没事做,特别喜欢改地名。码头边那个钓鱼台,文痞们觉得名字起得太俗,于是争论了一年又一年,譬如有人说“石帆山下孤舟雪,一段清愁付此翁”,应该改叫钓孤雪,或者愁翁台,但是白云城极少下雪,渔翁们也个个乐呵呵的,未免有些“为赋新辞强说愁”;又有人引钓鳖令中“海底仙鳖难比俦,黄金顶上有瀛洲,当时龙伯如何钓,虹作长竿月作钩”,钓鱼台当改做钓鳖台——好好的钓鱼台,改成钓王八,群众们又不乐意了。

      结果钓鱼台还是叫钓鱼台,地处朝京大运河与支流迷月津的交界处,往南走是码头,往北走是浮生迷恋园。真的会在这里钓鱼的只有绛子渊一个人。

      绛子渊挥下杆,很专心地钓鱼。他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一边喝茶,从来不往河里解手。据说上古时候有个人叫姜子牙——同绛子渊这名字倒也有七分相近——钓鱼不用饵,愿者上钩。绛子渊钓鱼也不带饵,但是附近的小孩子会过来兜售现挖的蚯蚓,一文钱一大把,钓到小毛鱼,绛子渊随手就喂野猫了。

      所以绛子渊钓鱼的时候,人们看见的就是一个勾着背坐着的人,周围蹲了一圈猫。

      “大爷,这水里有石鳞鱼吗?”

      绛子渊难得抬了抬眼睛。他的年纪其实很轻,还不到二十,只是一个人起早了,往往就会忘记刮胡子,于是常常被孩子们喊大叔。叫他大爷的倒是第一个。蹲在他身边的小孩年纪大概只有他的一半,细长手脚,脸脏脏的,眼睛很大,扑扑地闪着光。

      “哗啦”一声,绛子渊拉起杆,一尾圆滚滚的石鳞鱼在半空中挣扎。

      “挖!”脸脏脏的小孩子欢呼起来。

      “你要?”绛子渊解下石鳞鱼丢给她。

      “嗯!”脸脏脏的小孩子说,她胸前的衣服忽然动了起来,“咪”地一声,钻出个小小的猫脑袋。蹲在绛子渊周围的猫们顿时见了鬼一般,“喵呜”一顿惨叫,刹那间跑没了影。

      小猫一抖一抖地从衣服里钻出来,脸脏脏的小孩子衣襟被它挣地很开,还好年纪小,什么都没有,但绛子渊还是皱了皱眉头说:“女孩子家家,注意点影响。这袭猛不好养活罢?”

      “可不是嘛,”脸脏脏的小孩子看着小猫撕那鱼肉,点着头说:“小乱最喜欢吃石鳞鳗,饭量又大,一天要吃好几条,可这鱼不好钓啊。一饿就赖在地上打滚,还咬人。”说了半晌,忽然愣了愣:“大爷,你认得袭猛?”

      绛子渊懒地分辨:“上了年纪,知道地就多些。妖兽最好别养,大了会吃人。”

      “咪!”小乱奋力咬着石鳞鳗,一边欢快地摇着短尾巴。从外形上看,它和普通的白猫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更小些,仿佛还不足月,胖乎乎的身子不过成年男人拳头般大。眼睛却是淡紫色的,像一对晶莹剔透的葡萄。可是牙齿很尖锐,撕着鱼肉的时候,就像两排小刀,冒着森森的光。

      中原人已经很难看到妖兽了。村镇越来越多,山林越来越少,不管是野兽妖兽灵兽,都被赶地远远的。又有些号称为天下苍生除害的牛鼻子道士,打着收妖的招牌到处招摇撞骗,时不时斩杀几只食人的妖兽以正纲常的;又有些天生妖力较弱、不伤人的妖兽被商人们视作奇货,卖给有钱人家当宠物的。此外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灵兽作为国宝保护起来,譬如明镜台门口槛外水里那头永远半睡半醒的万年王八精。

      当然也有人专门蓄养凶猛妖兽的,据说看门比□□用。能养妖兽的人大多有点本事有点来头,不然养不起也管不住。就拿眼前的袭猛来说,不管小时候长地多像小猫多可爱,成年袭猛体型比狮兽还大。袭猛的牙齿有剧毒,就算不吃人,万一咬上一口,半柱香功夫,人也就毒发身亡了。

      “大爷,抽烟不?”脸脏脏的小孩子从靴筒里摸出两条皱巴巴的卷烟。绛子渊顿时眼睛一亮,那是南番特产的叶儿烟,朝廷不鼓励烟草生意,因此只有走私贩子会贩到北边来卖,价钱贵不说,还供不应求。他都好几个月没闻到烟味了,顿时连鼻子都耸了起来。

      点上烟,绛子渊瞪了那孩子一眼:“小孩子不许抽烟,女孩子家家,注意点影响。”

      那脸脏脏的小女孩子嘻嘻一笑,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后面地动山摇的一声吼:“小公子!”

      两个人的烟差一点儿被震掉在地上。

      据说某朝某代有个怕老婆的人,他的老婆叉上腰往那里一站,就有渊停岳峙的气势,娘子一声吼,天地抖三抖,后来人家形容他老婆叫做“河东狮吼”。

      绛子渊不是很确定,面前的女人出身自何门何派练的是何种内功,但刚才他确实感觉到时间停顿了0.01秒,仿佛连眼前的河水都在凝固了那么一刹那。漂亮女人本身就有种睥睨天下的气魄,何况面前的女人不但美若天仙,而且又是内家高手,一双妙目精光四射不说,光是逼散的戾气就足以把人烫出几个洞来,连妖兽小乱都丢下石鳞鱼,“咪”地一声又钻进小女孩的衣服里。

      这个女人,只要是白云城的人,没有不认得的。夜藏花,因为是女子书院的院长,因此被学生称为“小妈”。女,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之间。漂亮的女人凶一点不要紧,就像玫瑰花,又香又辣,刺儿扎手,还是会有人采摘。但是夜藏花不是玫瑰,是仙人掌,浑身都是刺,何况这仙人掌还会狮子吼,其地动山摇风云为之失色的气势,就连魔寺少林正宗的狮吼功都不得不甘拜下风。所以夜藏花不但未婚、没有男朋友,而且越来越有嫁不出去当一辈子老姑娘的危险。

      “我让你抽烟!我让你抽烟!”夜藏花有一双漂亮的长腿,因此个子比一般男人还高,单手捉起那小女孩子,小女孩子在半空中就像钟摆晃个不停。叶儿烟掉在地上,一只描着海棠花的玫红色绣鞋“啪”地踩上去,登时碾地粉碎。绛子渊看着心疼地不得了。

      “我让你逃学!我让你逃学!”夜藏花的柳眉呈逆八字型倒竖着,单手插腰,声若炸雷,把四面八方的街坊都惊动了。急性子的人大都有个毛病,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自己说话,一句话要重复个几遍。夜藏花就有点这毛病,也有可能因为嗓门太响,有了回音。譬如她去菜场买肉吧,冲到人家摊子前面说“半只猪头!半只猪头!”人家屠夫就把猪的左右半边脑袋分别包起来给她。然后她就会特暴躁地一拍桌子:“我要的是半只猪头!半只猪头!”每次屠夫都很郁闷,因为她一拍桌子,菜刀就被内功拍到案板里,使出杀猪的力气也拔不出来了。

      这么一个炸药筒子,居然是琉璃宝境的院长,白云城的百姓都有些诸如“误人子弟,毁人不倦”之类的感慨。琉璃宝境是白云城、也是江南一带,最大的女子书院,授课内容包括四书五经琴棋书画乃至厨艺女红,堪称贤妻良母流水线一条龙。此外另设有歌舞教坊,就连浮生迷恋园的清倌人都到这里进修,拿个培训证什么的。夜藏花还办过女子武馆,可百姓哪敢把女儿往那送,生怕走出来一个个小夜藏花似的。

      这会再看那个小女孩子,衣服脏得狠,依稀可辨是琉璃宝境的校服。帝国各大小书院都有统一制服,绛子渊以前也穿过,逃学时候先往泥里打几个滚,被好管闲事的街坊逮住了,也不知道该扭送回哪个书院。

      “小妈!你敢管我!”小女孩挣扎着哇哇乱叫,怀里的小乱也跟着“咪”个不停。夜藏花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老娘是院长!老娘是院长!”

      一大一小一妖骂骂咧咧地走了,剩下绛子渊呆呆地坐在钓鱼台上。江南的春光和煦,沿岸温风如酒柳如诗,绛子渊偏偏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吸了吸清鼻涕,怕是起地太早,受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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