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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起虚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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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照青厌,夜雾起云梯。
一抹小小黛色匿在林间,融进夜色里。
女孩儿依着山门下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将暗色衣袍紧紧蜷住,困倦得迷糊,不禁入梦。
眼前是青厌山上爬不尽的云梯,回首又是玉景宫中叠成山的法术道论,心中烦闷得很,她蓦地辗转,想要挥去这扰人的虚无,恍然烟波起,转瞬间,五指没在了一片寒夜雾霾里。
女孩眉头微蹙,提起连在梦中都显得不合身的袍子,小心摸索着。
无端而起的虚妄梦境中,周身是愈发的透骨寒凉。
她长久地被困在漆黑夜雾中,小心往前走了许久,终是失了耐心,便开始不顾一切地跑起来,衣袂带动烟雾,却也未能挥散稍许。
小女孩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遍地漆黑中,她从未觉得做梦也这么辛苦,辛苦得她又想睡了……
还不待她再次进入另一个梦境,却有个好听温润的声音附在她耳畔:“怎么不跑了?你不害怕吗?”
她蓦地用衣袖遮住小脸,被突如其来的陌生问候惊得缩了缩,复又掩不住的疲倦,却道:“你的声音真好听。”
空旷的梦境里又恢复寂静,仿若那好听的声音从未出现。
黛色的小小身影翻了个身,嘴中念叨:“梦会醒的。”
寒凉指尖突然抚了抚她垂落的小髻,女孩微微睁开眼,愣怔了片刻。
“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那人的掌心比指尖温暖许多,他抚着女孩的发顶心,缓缓梳开她凌乱的碎发。
“嘶——好凉。”她蓦地坐起身,眼前依旧漆黑一片,小小的手儿朝着好听的声音方向摸索,方才摸着了他的脸侧,好似捧住了他的脸颊似的,白玉般温润,心下嘻嘻一笑:“你既然是梦里来的物什,就不能在梦里点一盏灯吗?”
说罢,那人轻笑一声,恍然间平地飘然无数星光点点,胧在雾色里,却也照得明亮,只是清冷得很。
女孩高兴地望着四周的萤光,再抬眸时,却不禁顿住了。
萤火白雾里的人儿立在自己眼前,隐着红莲业火的眸色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如瀑霜发缀了星光,眉眼入画,俊媚非常。
怪不得是梦。
还不待她从惊色中回过神来,他复又开口问道:“你当真不怕醒不过来?”
女孩这才蓦地收回自己覆在玉面男子脸颊上的小手,垂眸羞得支支吾吾:“梦哪里有醒不过来的道理?”
男子伸手,凉薄指端抬起这张小脸,嘴角一勾:“既然你信能醒,便能醒。”说罢起身,霜白袍子抖落一身萤光,绛红衣襟綉边点点白梅,似是谪仙堕妖,出世不浊,独醉九重。
她倾身揪住他的袖角,抬头,眼中熠熠:“你要走了?”
他顿足,回头笑看着执拗的小丫头:“你不放我走吗?”
女孩只觉得脸庞发烫,默默放开他衣袖,轻声道:“我叫越宴,师承青厌山玉景宫怀璧真人门下。”
他缓缓蹲下身:“好,我记住了。”
越宴闻言,垂首暗自思忖,却见眼前伸出一双好看的手,抬眸,愣愣看着他。
“越宴。”他唤着她的名字,将她小心扶起,捻手一朵含苞红梅簪在了她发间,“再见。”
话音刚落,夜雾朦胧眸色,转瞬,凉风吹散霜白身影。越宴急忙一捞,却是流萤飞散,周遭夜雾渐渐散去。
“你是谁?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越宴在空旷寂寥的梦境里等了片刻,却唯有自己渐渐消散的回音。
日光熹微,身上忽地冷不丁哆嗦,才从漫长等待的梦里挣脱出来。越宴使劲揉了揉眼睛,脑子里尚且迷糊,只觉得昨夜竟然在山门下就这么睡得昏沉了过去,实在是有些想念暖和被铺。
她慢慢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枯枝杂叶,呆立了片刻。
霜白色掠过昏沉,她立了许久,方才醒悟过来。
“原来是个春梦?真是奇怪。”
她顺手稍稍梳理了下发髻,蓦地触到一朵温柔,小心摘下一看,却是枚含苞红梅,她心下一时又惊又喜,摆在手心,细细端看着,那红梅花流光闪烁,似是着了仙气。
我怎么睡得这么糊涂,是不是梦都分不清了。
“越师妹,你可将山门树下的落叶都扫干净了?”
越宴听见不远处走来的师兄叫唤,立马将红梅收入袖中,回头又瞧见满地的落叶,眉头一蹙,赶忙反手捻了个诀,清风消了枯叶,抬眸,嘻嘻一笑。
轻纱飞扬,玄学其上。
越宴褪了不合身的黛色袍子,盘坐在书卷间,双手揽了轻纱,双目直直盯着纱上的笔墨,盘膝上随意摊开一本书籍,泛黄的字墨之上端端摆了一朵梅花,红得惹眼。
“嘎吱。”木门轻启。
越宴闻声,慌乱拾掇,反倒弄乱了书册,便见个修长的男子身影进了书阁。
“越宴?”
越宴看见来人,微微舒了口气,起身捋了捋发梢,又立得笔挺作揖道:“执夜师兄好。”
执夜着了身玄色缀淡云的衣袍,惟余露出的衣襟与袖口点了白霜色,眉眼生得凌冽俊挺却不失温润。他走上前,瞥了眼地上的书卷,半蹲着与她齐高:“怎么这般生疏?”
越宴小嘴一歪,悻悻道:“师父说了,师兄你已然列了仙位许多年,我老是这样不知大小,不好。”
执夜闻言,温润笑语:“于我,倒都是无妨的。”他捡起一卷书册,翻看了几页,“就是不知道你几时才能得道了。”说罢,将书册轻轻合上,“不过,今日倒是躲在书阁翻看,看来是最近勤勉了?”他笑得愈发好看,故作怀疑色瞅着越宴。
越宴尴尬笑笑,眼神飘渺,也是藏不住自己的心思,踌躇片刻:“师兄,我与你算是亲厚,我同你说了,你可不要取笑我。”她复又盘膝而坐,抬手招呼着执夜依着自己一起坐下。
越宴将昨夜恍恍惚惚的梦境与今早出现的红梅一一与执夜说了听。
“喏,就是这朵红梅花,师兄,你说我小小年纪,做了春梦,还做了个这么真实的春梦,是不是不太好啊?”她小心捧着花儿,嗫喏问道。
执夜看着眼前模样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又见她一副害羞样子,只觉得好笑:“虽说你看着年纪尚小,好歹也已然活了一两百年,放在人间早已是个老婆婆,恋慕男子也是常事。”
“可这花又是怎么回事?”她拨了拨手心里红得耀目的花瓣,“师兄!难不成这是我自己睡着睡着变出来的?咦,说不准是因为我颇具天赋?”
执夜微微僵了脸色:“怕不是吧。” 他复又细细看了那梅花一眼。
嫣然出尘,清幽不凋,倒是奇怪。
“那我还能再见到他吗?”越宴满怀期望地望着执夜,“师兄你大小也是个仙君,就不能替我算算吗?”
执夜不禁好笑:“师妹,你又不是凡人,你的命理岂是我能估算的?”
越宴垂眸思忖,复又抬眸,认真道:“怪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