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女》广林晓

2、琵琶魂

　　两个人回到公寓的时候，已是凌晨1点多了。阿明刚开门，小姝就一边脱衣服一边嚷着：“热死了啊~累死了啊~饿死了啊。。。！”阿明笑着问道：“你到底是热还是累还是饿啊？”小姝重重的扑在床上，闭着眼睛说：“又热又累又饿，最主要的还是饿，你赶紧去给我下碗面，记得加个煎鸡蛋啊！”
　　阿明锁上门，脱了鞋袜，走到床边替她脱下她没来得及脱的鞋。脱完恶作剧地在她脚心划了一下，痒得她咯咯笑了起来，扭到一边后把脚缩了回去。阿明也笑了起来，起身走到厨房准备帮她下面。
　　在厨房忙活了一番之后，他一脸淡定地空着手走到床边，肃然说道：“宝贝，有个好消息同时还有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小姝想也不想就嚷道：“先听好的！”他点点头：“好消息就是----面煮好了！”小姝歪着脑袋问道：“那坏消息呢？”他“噗哧”一下笑出来：“坏消息就是，盐、酱油、味精全没啦！你还吃不吃啊？”小姝听完忍不住惊呼:：“我。。擦！不会这么巧吧？看看楼下便利店还开不开门呢，去买点回来让姑奶奶把面吃了啊先！”阿明摇摇头，无不惋惜地搂着她说道：“宝贝啊，刚才我们回来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今天那便利店不知抽了什么疯，平时都24小时开门的今天居然关门了，这不害我连烟都没买成，所以。。。”
　　小姝转了转眼珠，笑了：“有了，去隔壁赵姐家借点么就好了，看我多聪明！”阿明忍不住敲了她一个暴栗，说道：“聪明你个头！大晚上的还为这点事打扰人家，太不厚道了点吧？”小姝揉了揉自己被敲过的额头，不满的嘟哝道：“谁说她睡了嘛。。。你听，她还在弹琵琶呢！”
　　赵姐是隔壁一个大学教授的妻子，弹得一手好琵琶，没事就在家里弹琴给自己老公听，两口子很是恩爱。听小姝说，赵姐很是了不得，不仅现代的曲子弹得行云流水，连古曲都很精通，《霓裳》、《六幺》等琵琶曲样样都弹得有声有色。可惜他不懂琵琶，更不懂琵琶曲，所以看小姝说得唾沫四溅一脸陶醉的时候他也只是“嘿嘿”地笑笑。
　　他仔细一听，果然。。声音虽然不大，但确有隐隐的琵琶声传来。不知她弹的什么曲子，让人感觉莫名的忧伤，琴声似呜咽，又似低语。即使他不懂琴，却竟也渐渐听得痴了。一曲罢了，他还在回味，竟然这么好听，以前怎么不觉得琵琶的声音如此优美呢？就像一个温婉却又很热烈的女子用她的纤纤素手轻轻滑过他的身体，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她，却蓦然发现她已经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正在困惑中，又一阵琵琶声传来。跟刚才不同的是，这次的琵琶声热烈而激昂，似有千军万马迎面而来。“十面埋伏？”小姝的声音低低响起。不过他却感觉那声音似乎是在意识之外响起一样，此时他满脑都被琵琶声占据，完全感受不到也不关心外界的动静。
　　十面埋伏么。。。原来这曲子叫十面埋伏啊，真是曲如其名！他暗暗想道。听着这曲子，似乎隐隐感觉到有马的嘶鸣声和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与此同时，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咚隆。。咚隆地从走廊里传来，混合着激昂的琵琶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特别突兀。难道这曲子真能招来千军万马？还是我产生幻觉了？他暗暗想道。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向门边，与此同时，门外“咚隆。。咚隆”的脚步声也越发明显。他不由自主地将手搭上门把，轻轻拧开了门，待看清楚门外的东西后，一股寒意顿时从他后背心窜起，头皮也开始阵阵发麻起来。
　　门外，真的有千军万马。
　　只见不宽敞的走廊上赫然有一队士兵，准确地说应该是穿越了时空的士兵：因为他们都清一色穿着清朝八旗士兵的衣服，腰间挂着佩刀，正骑着马有条不紊的前行。仿佛是听到了阿明开门的声音，这群士兵正一齐把脸转了过来死死盯着阿明。
　　这群士兵的脸上毫无生气，青灰色的脸颊和脖子上隐隐能看见青紫色的小斑块，即使没有见过，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是。。。尸斑！再仔细看，他们的衣服也是破烂不堪，身上布满刀箭的伤痕，有的血肉都生生翻了出来，混着惨白的走廊灯竟泛出幽幽的光！这群士兵，根本不是普通的士兵，分明。。是一队阴兵！
　　他浑身僵硬地想关上门，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手指似是被钉在门把上一样，就一直保持着刚才开门的动作，又想张口叫小姝，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时间，是凝固了么？
　　这时，一个将军模样的阴兵骑着马从一堆阴兵中走过来。走廊的灯也似疯了一般开始忽明忽暗。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他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青灰色的下巴在闪烁的灯光下离自己越来越近。同时，一股阴冷又带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死亡的气息！
　　我。。。要死了么？
　　“砰！”门关上了。小姝气喘吁吁的靠在门上，疲倦又恼怒的盯着他。他试着张嘴说话，却发现依然发不出声音，身体却是能慢慢活动了。小姝一把扶住他，俩人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她一声不吭的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水和一碗面。她先把面放在门口，倒了小半碗水进去，然后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就把剩下大半碗水灌进他嘴里。
　　那水又腥又涩，就像从阴沟里舀出来的一样。但小姝灌得那叫一个狠，他连气都来不及出，那碗水就一股脑被灌进肚子里了。他难受的咳了几声，不满地说道：“你。。你给我喝的什么臭水啊你！”小姝把碗撂到一边，没好气地回道：“如果不是这碗臭水，怕是你小命都要没了！”阿明待要分辩，却发现，自己能说话了，行动也利索了许多，那种阴冷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身体还有些疲软，其他地方是没大碍了。他只好勉强“嘿嘿”笑了两声，想起刚才的事，他又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鬼么？”
　　“阴兵！”小姝淡淡地回道，头也没抬。“那就真是鬼了？我。。我居然见鬼了？”阿明惊得坐了起来。小姝抬起眼皮看了看他，突然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话说，你很怕鬼？”阿明只觉得她笑的很是突兀，有些莫名其妙的回道：“鬼的话当然怕了，你看刚才，哥差点命都没了，要不是你那碗臭水。。。”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略有些兴奋的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救我的方法？你会驱鬼？！我的囡囡，我以前可没发现你还有这本事啊！从实道来，哪里学的！”小姝瞥了他一眼，也不管他有多激动，自顾自地往床上一躺，闭眼答道：“鬼教的！”
　　门外的琵琶声依然在若有若无地继续着，只是脚步声消失了，仿佛从没出现过一般。
　　阿明不甘心地也躺下来继续追问道：“宝贝儿你别敷衍我嘛~快说说呗！”小姝被缠得烦了，睁开眼睛没好气地说道：“这会儿话倒多起来了，鬼啊鬼的！对鬼这么有兴趣，刚才怎么那个怂样？”见小姝提到刚才的事，他不禁打了个冷战，略有些后怕的说道：“说到刚才那个，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阴兵？他们来我们这干嘛？”小姝朝门的方向瞥了一眼，淡淡地答道：“怕是来要债的吧，动作这么大，来头不小呢。。。”说完她突然认真地看着阿明，郑重的叮嘱道：“今晚你就给我好好睡觉，不管外面有什么响动，都不许出去，明白么？”
　　阿明点点头，正要说话，只听见原本一直萦绕在耳边的琵琶声骤然而止，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哭声从外面传来。
　　是赵姐的声音。
　　他猛然坐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姝。那群阴兵，难道是冲着赵姐去的？
　　赵姐平时虽然话不多，但性格很是温婉贤淑，对他和小姝也是颇为照顾，经常送些自己做的盐水鸭和卤鸡之类的零嘴过来让他俩解馋。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善良的人，为什么会惹上这种东西。
　　小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有些无奈的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劫，他人干涉不了。而且。。。”她叹了口气：“就算强行去干涉，结果也未必就是好的，有可能更糟。”
　　“可是。。。”他忍不住说道：“赵姐平时对我们那么好，就不能。。不能尽点自己的力量帮她一下么？小姝，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小姝别过脸，没有说话。
　　阿明抓过她的手，焦急地看着她。
　　小姝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来对他说道：“你待在屋里，别出来。”阿明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一般：“嗯，你要小心啊！”
　　小姝没应，径直走到门口。端起那碗掺了黑水的面条，把门拧开一条缝，对着门外说道：“阳有阳礼，阴有阴规，各位军爷，小姝有礼了。”说完恭敬地用双手把面条放在门外，自己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如水，好一阵都没有动静，阿明开始急了起来，这么久了小姝都没有回来，是不是出事了？一想到这，他也顾不得小姝的叮嘱，跑到门边就准备出去。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一个女人的声音伴着哭声幽幽在门外响起，声音很是熟悉。听她念的这句话，应该是句缠绵的男女誓言，但是声音里却充满了恐惧和惊慌。“还。。有。。呢？”一个低沉的男声缓缓问道。“三。。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岁长相见。”女人呜咽着答道。
　　对了，是赵姐，这声音是赵姐！虽然变了调，但他依然能听出，这是赵姐的声音！
　　“既记得，为何背叛我！”男声陡然凄厉了起来，一瞬间门外似有厉风刮过，无数哀嚎声和哭泣声纠缠在一起充满了整个走廊，活脱脱一番地狱的感觉。
　　阿明陡然一下拉开了门，一时间那股阴冷腥涩的气息又瞬间包裹了他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站在门口的小姝猛然一下回过头，愠怒地盯着他，他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了。只见刚才见到的那个将军模样的阴兵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军身后的阴兵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看得他心里一阵阵发怵。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是，墙上正爬着几个女人！没错，是爬。她们穿着肥大的清朝旗袍，扭曲着身体在墙上爬动，眼珠怪异地向上翻着，露出一大片眼白，舌头也斜斜地吐在外面，整张脸惨白异常。
　　这几个女人，都是吊死鬼啊！
　　小姝反应很快，立刻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身后，伸出手悄悄握住他的手，顿时一股暖意从手上源源不断地传来，渐渐游走全身，慢慢地驱散了将他团团围住的阴冷气息。
　　“生。。魂！”那阴兵将军缓缓开口，跟刚才那个男声一模一样。小姝一笑，谦卑地说：“听闻将军当年驰骋沙场，英勇异常，杀得葛尔丹毫无还手之力，为大清国保住了半壁江山。皇上赏赐千万黄金、美女无数，将军都视其为粪土，将赏金散与穷人，美女悉数打发回家。试想以将军之气量，这区区一个生魂，是断然不会放在眼里的吧？。”
　　阴兵将军没有言语，将目光一寸寸移到地上，地上正趴着一个一边抽泣一边瑟瑟发抖的女人，穿着没有腰身的暗绿色旧式旗袍，长长的头发缠成大大小小的结散在背上。尽管看不到她的脸，但阿明还是从她的哭声里听出，她是赵姐。
　　“嘶。。夫君。。撕碎这个贱人！嘶。。。”一个爬在墙上的吊死鬼女人狰狞着开口。其他几个女人纷纷附和：“大奶奶说得是。。撕碎她！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当初夫君不嫌她青楼出身，纳为妾室，她却不知回报，贪生怕死，现在还在此与野男人苟且。。饶她不得！”“嘶。。。当年话说得最动听的说她，现在背叛夫君的也是她！”几个女人闻言扭叫得更厉害了，在墙上爬来爬去，吐着舌头满眼恨意地盯着地上的赵姐，却迫于那阴兵将军的威严，始终不敢上前。
　　“几位奶奶说得是！”小姝开口道：“这样的女人，确实不配待在将军身边。不如惩罚她一番，赶她出了你们家门如何？”
　　“嘶。。她这样的贱人，便是发去地狱剥皮挖心也不足以泄恨，岂能这样轻易饶了她！”被几个女人称呼大奶奶的女鬼尖叫着说道。小姝笑笑，答道：“那大奶奶想如何发落呢？押她回去拷打一番，继续跟几位奶奶争宠么？看她这模样，似乎当年很受将军宠爱呢。”女鬼眼神一厉，似乎被小姝戳到了痛点，却又找不出话反驳，只是更加狰狞地盯着地上的赵姐，一语不发。
　　“那么，将军，一个已经背叛您的女人，继续留在身边怕会污了您的名声，将她打进地狱受尽折磨，也只怕会让世人说您有失男子气概，您看。。。”小姝继续说道。
　　阴兵将军没有接小姝的话，而是看着地上抽泣的赵姐，缓缓开口道：“誓言可还作数？”赵姐朝他跪下，不住地磕头，嘴里哀求道：“绿书该死，就算剥皮挖心亦是绿书自己应有的下场，但求将军饶过学文，他没有过错，错的是我啊！”
　　“将军，你叫我将军。”他下了马轻飘飘地走到她身边，伸出满是尸斑的手捏起她下巴，说道：“你以前，不是唤我郎君的么？”她一愣，旋即疯了一样磕头：“绿书该死，绿书该死。。。当年是绿书年纪小不懂事，现如今跟学文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感情。绿书但凭将军处置，只求您饶过学文，饶过他吧！”
　　“那么，誓言是不作数了。”他站了起来，低沉地说道：“听闻当年你不愿投缳自尽，是丫鬟灌了你一碗鸠酒你才去了。后来又闻得你阴寿未尽，在黄泉村与一书生相好，今日寻来，果然是真。”自称绿书的赵姐在他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停止磕头，看得阿明很是不忍。正想替她辩白几句，那将军却又开口说道：“既如此，你便出了我家门吧。我堂堂大清国将军，不稀罕一个对我不上心的女人留在我身边。”
　　赵姐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一样。那将军又开口道：“只是要出我家门，还得按家规来。就杖一百、鞭五十吧，珍儿，这事交与你了。”说罢转身上马，调转马头走了。被唤作珍儿的女鬼怪叫一声，手里凭空多了条鞭子，扑到赵姐身边一边凄厉地惨笑一边狠狠抽她。一鞭下去便是皮开肉绽，赵姐的哭喊声霎时响了起来。小姝叹了口气，拉起阿明转身进了公寓。在关上门的瞬间，那将军的声音远远传来：“时间不多了，珍惜当下罢。”小姝愣了下，随即笑笑，然后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