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二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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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3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拉着爸爸跑出了家。完全顾及不上自己还没痊愈的腿，我那个时候只想要把他从那人的手中夺回来。他在后面一直叫我的名字。不想回头，不想看到他充满歉意和羞愧的眼睛。
“小染！！”他真的急了，被我拉住的手用力挣脱。
松开他，我还是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从左腿传来隐约的痛楚，我弯下腰，想要缓解这疼痛，忽然被爸爸从一旁扶住。我能想象他急步走到我身边的样子，那样的他，是一直以来我所笃定依赖的。
“小染……”爸爸在我耳边很小声的开口唤我。
我僵硬地侧头过去，看他因为担心而紧紧拧起的眉毛。“爸……”我不想让任何人触碰你，不想让任何人夺去你关切的目光，不想让你在别人的注视下微笑……但是这些，爸爸，我却一个字也不能向你吐露。让我怎么说，你养育了12年的儿子此时此刻居然对你怀有如此强烈的占有欲，不是像小孩子保护自己喜欢的玩具那么简单的占有欲而是爱。没错。爸，我是爱你的。
“孩子，你听我说……刚才孟七禾……你孟叔叔他，是睡迷糊了，才会认为他是在自己的家里，把我错当成了他的情人……你、你没必要这么激动，而且爸爸也没有被怎么样。所以……所以……”爸爸没有察觉我内心纠结翻涌的潮水，自顾自地跟我解释。编出完全不合理的借口，我默然聆听着。一瞬间觉得悲哀，爸爸他，是厌恶这样的情感的吧？所以他在不经意间始终和孟七禾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疏远也不亲近。是孟七禾不好，他今天的行为已经完全打破了这种平衡。他想要逼迫爸爸去面对他的感情，他要回应。
“爸。以后离那个家伙远一点。我讨厌他。”放心把身体的重量交给他，近距离地看爸爸清秀的面容，因为奔跑而变得红润的脸，眼角细碎的皱纹，忽然有靠上去磨蹭的冲动。于是就真的这么做了。
他身体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伸出宽大的手掌弄乱我的头发。“这么大的人了，还跟爸爸撒娇，这大马路的你也不嫌丢人。”
我低着头，细细喘息。他不知道，这动作里夹杂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情感。它们澎湃叫嚣，快要刺穿我脆弱的灵魂，而我只能，只能……
路上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人们，拥有冷漠的面孔。是不是在某个角落里，也有与我同样的人在压抑一份同样不可言说的情愫？被爸爸搀扶着往回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我冒出这样的想法。
春节的气息随时随地都能感应得到，周围的人一脸喜悦，铺天盖地的红色夺目地闪耀着。我拖着石膏脚，看着被我突然拉出来的还穿着睡衣的爸爸，心中立刻被漫溢的温暖所围绕。他像是被温和的光包围一般，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气息。
直到很多年后回想起他的容颜，那光芒也依旧能照耀我的一切。
到家之后，发现门虚掩着。孟七禾已经不知所踪，在客厅餐桌上醒目的位置，放着一盒MIDL SEVEN。爸爸看见，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走上前去拿起来，抽出一根仔细端详。
我不喜欢看到他思索的神情，这会让我不断猜测他和孟七禾究竟有怎样的过去。而在他年轻的那些岁月里，任何时光的碎片都是我所无法触及的，我无法阻止自己有这样焦躁不堪的想法。
家里的电话突然大声响起，爸爸回过神来，转身接电话，而后神色严肃地说了些什么就挂断了。
“小染，你外婆病得很严重，她……她想要见你。”
外婆？我努力在记忆里寻找有关于这个称谓的所有片段。
黑暗的屋子，蜷曲在小床上的孩子。一个充满憎恨的声音说，没有你就好了。
没有光，四周是无边的盲。孩子很害怕，哭闹着要找爸爸。他爬起来去拉妇人的裙角，被冰冷的目光吓到，眼泪流了很多，直到再也哭不出来。
她偶尔会温柔地抱着孩子，叫丫头，然后泪流满面。但更多的时候，是只看着他，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恨外婆。但是她已经老了，老到不能再伤害你了。”温暖的声音传过来，然后落在头上是他温暖的手。
“她是妈妈的母亲，无论你有多么不能原谅她，我也希望你能去看看她。或者，是最后一面了。”爸爸说，“听话，小染。”
“恩。”爸爸明亮的眼睛闪烁出的光，让我不能拒绝。
“乖。”他见我同意，捏捏我的脸颊。
红了。脸红了。我不争气地脸红了。
有些事情，也许要等上一辈子才能缓慢地领悟。但是那一年里，忙碌动荡的年轻岁月里流泻出的少年青涩的爱恋，我相信那光芒可以令所有的一切，蒙上幸福的光影。任谁见到，都能会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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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那天，我在爸爸的连拉带拽下，终于踏进那间充满回忆气息的阴暗宅邸。虽然石膏腿还是行动不便，但是在爸爸的精心照料下，已经好了很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名贵地毯上，似曾相识的感觉如芒在背，刺得我不安。大厅里明亮的灯光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刺眼，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记得那被照射得无所遁形的窘迫。
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红木门被打开，里面人影绰绰，还有低声啜泣的声音不时传到耳膜。心里不由自主地绷紧，下意识地捉住了爸爸的手。他宽大的手握紧我，温暖的感觉从手掌蔓延到全身。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在见到我的时候，微微有些激动。自言自语着，真像，和小怜真像。可能是我疏离的神色让他有点尴尬，想要过来抚摩我头发的手僵在那里。
“小染，不认识了么。这是葵舅舅。”爸爸推推我，示意我要打招呼。
“舅舅。”尽管不情愿，还是唤了他。不能让爸爸在这种时候丢脸，我要表现出最得体的举止来给那些人看清楚。我是叶堪言的骄傲，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和父亲生活的很好。
那人一面应着我，一面擦去眼角的泪水。他拉过我的手，带我走进那间屋子。
踏进去，给人的感觉还是那么沉闷，只是比那个时候显得更加沧桑。我被带到床前，看到了曾经把我从父亲身边硬生生夺去两年的那个人。她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花白的头发摊在雪白的枕头上，脸上病容深重，眼窝明显凹陷，一双眼睛正毫无生气地睁着。身体上有各种样式的管子，末端连接到床旁的各种仪器上面，我忽然觉得喉间有什么东西堵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妈。你看谁来了。”
我被推到她眼前。一见到我，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有了光。她已经不能说话，嘴里插着呼吸器。她吃力地伸出手来，我迟疑片刻，还是稳稳地握住了。那是一只枯槁的手，已经脱离了她原本拥有的形态，象是抓住生命的光一样，她握住我的手稍微用力。
我很想叫她外婆，但是完全不能发声。即便是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还是能隐约看出和我神似的地方。这就是血缘。我想，然后听见内心里有什么崩塌的声音。血缘……
她哭了。眼睛里面流出泪水。我不能肯定在她看来我到底是小染还是小怜，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老迈的生命在弥留的时刻已经得到了救赎，我应该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再怨恨。
外婆的目光向旁边偏了点，看见一旁沉默的爸爸，象是哀求一样地发出呜呜的声音。爸爸脸色很难看，象是心痛，又象是愧疚。
舅舅发现异常的气氛，于是赶紧过来安抚她。“没关系没关系，阿言不会再把小染带走了，你放心吧……”他用眼神示意我们出来。
后来，我在大厅里等了很长时间，才见到被拉去和舅舅谈话的爸爸。他看起来心不在焉，而且眉宇里还有扯不断的愁云。
“爸？你怎么了？”
“没什么。”刚还是苍白的脸，在见到我之后稍有缓和。他拉起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回家。”
沉重的门，在我们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外面阳光很大，空气里有淡淡的火药味道，远处传来噼啪的鞭炮声音。爸爸把我脖子上的围巾拉好，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吧。
白色的哈气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样子，让我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耀眼的不仅仅只有阳光，还有眼前男人从容温和的面容。
“爸。”
“恩？”
“我听见了。”
“什么？”
“七爱说，你‘恩’的时候，很性感。”
“死小子！不许拿你老爸寻开心！”
“啊~！我的左脚还没好~！！”
“少装了~！昨天不知道是哪只小狗跑得那叫一个欢！”
爸爸，你知道么？我一直都想要勇敢地保护你，挡在一切伤害面前大声地说，有我在。就象你许多年前那样。
爸爸。无论是出生在这个世界，还是做你的儿子，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是最美好的。
爸爸。我想要在你48岁，58岁，68岁，甚至是象外婆一样老的时候，都陪在你的身边。听你唠叨，然后带你去散步，给你讲我经历的所有事情。
爸爸。我不知道这些，会有一天变成遥不可及的梦想。
PART•4
纪葵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一直沉默地吸烟。我看着他那被烟雾笼罩的逐渐老迈的脸孔，忽然觉得陌生，象是从不曾见过。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凑近我们中间的茶几，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酷似小怜的眼睛，闭了又张，闪烁的光芒并没有随时间而变得暗淡。
“谢谢你能带小染来。”他说。
我笑笑，对他们本来就有愧疚，这样的道谢真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样的立场来承担。
“他越来越象他妈妈了。记得他到这里的那年，才四岁吧？那个时候就已经能看出他以后一定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小怜要是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即便是自己再死几次，也心甘情愿。”纪葵自言自语着，眼睛的焦距已经不在我的身上，而是飘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这话如同一根刺，狠狠插进我的心里。
“你们私奔以后，小怜瞒着你跟我见过两次面。看她甜蜜的样子，我真的以为她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纪葵微笑起来，好象小怜就在他眼前。
“第一次是你们刚刚离开家半年后。我避开妈妈找她出来，是想问她过得好不好，如果被你欺负的话，我一定会帮她教训你。当我唯一的妹妹站在我眼前的时候，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美好光芒几乎刺痛我的双眼。她说自己从来也没有后悔跟你在一起，即便是被家里人抛弃也没有关系，她只要你就够了。”
眼睛开始酸胀，听着他絮絮地讲着，纪怜留在我脑海里所有的印象全部鲜活起来，哭的，笑的，顽皮的，惆怅的……
“第二次是她刚怀上了小染，打电话来告诉我，于是我们就约在一家咖啡店。小怜还是那么漂亮，不是说么，怀孕的女人最美丽。”
我眼前浮现的，是她刚刚得知怀孕消息时激动的样子，小巧的嘴乐得合不拢。轻轻晃了晃头，我已经不能再去回忆关于她的一切。
“我要给她些钱，她死活不肯收。她从小就这么倔，决定了的事情说什么也不会更改。那个时候她微笑的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些柔和的阳光就这么撒在她身上，好象女神一样圣洁。”他忽然看向我，用充满了憎恨的眼神。
“我没想到的是……再见她，居然会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我唯一的妹妹，我最爱的妹妹……就这样被你给杀了！！叶堪言~是你，是你杀了她！是你！”他激动起来，冲过来捉住我的衣领。
我没有叫他放手，也没有挣扎。记忆里最阴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东西在蠢蠢欲动，不可以，不能够想起来。
他就这样愤怒地瞪着我，不说话，牙关紧紧咬着，好象随时会靠过来把我撕碎。但是，在他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的项链上时，立刻放松了手里的力道。我顺势跌在沙发上，汗，涔涔流下。
“叶堪言你知道么？你真是自私的男人，为了你想要的一切而不断让小怜受到伤害。你以为我妈妈会心甘情愿地把小染重新放到你的手上吗？是我！是我安排小染逃出来的，后来也是我极力说服我妈妈让你来抚养那孩子……这都是为了我们的约定，为了我和她的约定……”
纪葵歇斯底里地哭出声音，在他的身上，完全找不见当年斯文高傲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绝望和哀恸。
我再也受不了，逃命似的跑出那间屋子，把纪葵撕心裂肺的哭号关在身后。
悠长的走廊，红色古老的地毯，身后象是有深重的叹息在追逐着我。
楼梯口有光芒，那么明亮，充满希望。
我向着那里奔过去。
然后见到他单薄的身影。
整个人被莫名的沉静笼罩，所有不安的叫嚣着的躁动一扫而空。
他皱着鼻子埋怨我怎么这么久才出来。短短的毛茸茸的头发被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变成金黄的颜色，好象某种年幼的动物。
整理好情绪走向他，“我们走吧。”
厚重的门在我们后面关闭，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锁满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房子，拉起小染的手。我想，我唯一还能拥有的，就是这仅存的温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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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纪家离开之后，又过了两天，纪葵打来电话说他母亲已经过世。我问是否要小染出席葬礼，他沉吟片刻，而后回绝了。我知道，他是怕再次看到小染而唤起对小染妈妈的回忆。那段记忆，是我与他都不愿再触碰的。
年假就这么混乱地度过了。
小染的腿已经拆了石膏，除了不能做剧烈运动之外，他已经活蹦乱跳得象只猴子了。
准备开学的一切事情，催促小染把落下的功课补上。同时又多替同事值了好几天的班，出车祸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帮了我很多忙。我过意不去，就主动提出早上几天班。其实也没有什么工作，不过是做一些开学的准备工作，换办公室，整理资料之类的。
就象今天，收拾好了东西就只剩下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坐着发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音。我没太在意，想也许是校工在打扫楼道卫生。
脚步停在门口，踟躇着。最终还是敲响了门。
“言。是我。”
我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孟七禾……怎么又是他？！自从那天尴尬的事件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七爱那家伙也象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迹，过年时还乱烘烘的家一时间安静下来，我倒是没关系，不过小染少了斗嘴的对象，郁闷得想要抓墙。
硬着头皮去给他开门。门缝越开越大，光亮逐渐射进眼里。
孟七禾穿了一件纯白的风衣，领口敞开的地方能看见米色的高领毛衣。茶色的头发比我那次见他又长了些，垂了几绺在眉心。金丝边眼镜闪啊闪的，怎么看都觉得刺眼。明明应该是帅气的搭配……我轻声叹息，不知道是不是受小染的影响，再看到孟七禾时斯文败类，道貌岸然，人面兽心……之类的词不由自主地向外冒。果然是语文老师，我对自己一下子能想出这么多的四字词来形容孟七禾充满了自豪感。之所以没有对差点被强吻这件事情太过追究，是因为……在很多年以前，我就知道，孟七禾他喜欢我。在和小染介绍这个人的时候，我心虚地跳过了某些细节。
“你要是再看下去，我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再做出什么事情来哦！”孟七禾推门进身，在距离我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邪恶地笑着。
连忙跳开一步。我脸色一定难看极了，瞧对面那只变态的得逞表情就能知道。
“你来干吗？”语气强硬，还有明显防备。
“你家里有人不欢迎我，想见你就只能来这里找你咯！”他绕过我，直接走到我办公桌前坐下，还自在地翘起二郎腿。
“你……你怎么知道我提前上班？”明显问了句废话，有时候我也不得不服气我的莫名其妙。
“呵呵。”他笑，然后眯着眼睛看我。我一冷，向身后退了一步。
“我们心意相通呢。”他伸手指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又勾出一个迷死大众的微笑。“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触动到……我这里。”
“我说，孟大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肉麻，你心脏还真承受得住。”转身去为他泡了杯茶。
“再‘激烈’的事情，我心脏都完全OK。”
手一抖，开水浇偏全部洒到了右手上。该死~！
“怎么了？”他从后面快步过来，一双手捉住了我的右手。仔细端详了一阵，他松了口气。气息吹在我的左耳边，痒痒的。
“恩，没什么关系。”他掏出怀里的手帕，用冷水弄湿敷在我手上。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慌慌张张，一点也不懂得照顾自己。刚听爱说你有个儿子的时候，我还真的怀疑过你能不能把他养大呢。”他低头为我处理烫红的地方，在我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修长的睫毛不时扇动。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也是这样为从树上掉下来的我处理伤口。
“看来以后我得去当医生了，在你随时弄出一身伤来又不知道去医院的时候，照顾你。”
当年他说过的话出现在脑海。
后来，他果真就做了医生。
我低头看向他，却发现他正用温柔的目光望着我。
“恩？”
“孟七禾，你为什么不去找其他的人？”
“你16岁就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我已经很老了。”
“叶堪言，我们能不能不要再讨论这件事情？”
“……”
本来就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工作的声音。我沉默地看着他，然后笑了。
伸出手，我想要一根烟。
他不动声色地把我的手推了回来，“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么？”
懒得理他。抬手看看时间，恩，该下班了。
“出去走走？”他象是看穿了我的意图一样，不由我反抗地拿起我的外套，拉起我的手，走出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