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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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9
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病房，我才稍稍能放松握紧的拳头。为什么。为什么听到他想要为我找个母亲的时候，自己的心会这么窒闷，好象所有呼吸都被压抑了，无法宣泄的窒闷感围绕着意识。
不是说好么，要让爸爸过正常的生活。当他疲惫了一天回到家的时候，等待他的不是嗷嗷待哺的我，而是一桌香气四溢的饭菜，系着围裙温和笑着的妻子……
但是一想到这幅画面，我却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是那么样的，不协调。是哪里不对呢？
三只熊的音乐突然响起来，我一惊。找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正在那里叫个不停。静谧的午后突然响起来的电话铃声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喂……”
“小染~！”
眼皮一跳。我就知道是她。
“染宝宝~？接到姐姐的电话难道不开心么？”那女人聒噪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还伴有嘈杂的电波声音，她独特的拖了长音的甜得发腻糯软糁人式呼唤法通过扬声器回荡在病房里。
“干吗？”姐姐？拜托，一把年纪了还来装LOLI。谁见了都是要唾弃你的好吧~
“哼~你一点也不兴奋呢。”她又嗲声嗲气的跟我撒娇。
“啊啊 ~ 我好兴奋。”如果忽略我半死不活的声音的话，对白的确是兴奋的。
“叫的好假……MA ~也没关系了。知道姐姐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么？”她显然是比我兴奋，那边好像在狂欢，男人女人尖叫的声音伴着一并喧哗进来。
汗。你给我打电话你问我为什么……没理她，鼻子哼了下。
“染宝宝~生日快乐呀！还有MARY X’MAS！”
“诶？”我愣了。今天……是24号么？拿了放在柜子上的手表看了眼，上面黑色的阿拉伯数字明显表示今天正是本少爷诞辰之日。12月24日。X’MAS EVE。看来这场车祸来得还真不是时候，把我的时间概念都模糊得一塌糊涂。
“好啦，叫你老爸听电话~我们有成人话题要讨论。”听筒里她扯着脖子在喊，一定是一副神神鬼鬼的模样。
“他不在我身边。”
“那就把电话拿到他跟前啊。笨！”
“我腿折了，动不了。麻烦您自己拨他的手机。”我平淡地回应。
“啊啊啊 ……小染你怎么了？腿怎么了？啊？啊？你说话啊你！”歇斯底里的大叫。
我的神啊。我可不想死于噪音污染，而且还是在我17岁生日的时候。
“孟七爱！你小点声会死啊！吼什么……”
“叶染！你倒是告诉我呀，你怎么会把腿弄断呢？”七爱在那边叽里呱啦没完没了，正当我想一头撞死在病床上的时候，一双冰冷的手从我这里接过了电话。
“小爱，是我。对，出了点小事情。没关系了已经。……是。我们在医院。……不用不用，你不用特意过来。好的。那再见。”
他挂了电话，眉毛皱皱的看着我。从我手里拉过被纠结成一团的被子，然后展平他们盖在我身上。
“小心着凉。”
“哦。”
双人病房里的空间突然显得逼仄，气氛仍旧是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僵。我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掏出他的书包从里面翻了好半天，才拿着个不太大的盒子过来。
“小染。生日快乐。”他说，然后把盒子递到我鼻子底下。
“诶？”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每年都会给我准备礼物，玩具车，冲锋枪，史书，电脑，甚至是打火机。爸爸从来都给我最好的，从来都是。
我接过来，掂在手里沉沉的。用询问的目光望向他，却看见他翘着唇角在笑。
“怎么不打开看看？”
点点头，我开始拆眼前包装精美的盒子。一层草绿色包装纸底下，是褐色的纸盒。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继续拆。
在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我知道自己流泪了。因为视线里的影象都被模糊得无法分辨，那最初的一眼看过后，我就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忘记。
一双小小的脚丫踩进黏土里留下的痕迹，甚至连脚掌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旁边还有差不多大小的一双小手的拓痕，十指柔软而幼小。好象刚出土的嫩芽，脆弱却有强大旺盛的生命力。这些的旁边，有用黑色毛笔书写的几个小楷字。“叶染。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四日。父题。” 一些地方被我的眼泪打湿，呈现出咖啡色的痕迹，缓慢地晕染开来，如同轻薄的云。
“喜欢吗？”爸爸靠过来，搂着我的肩膀。“你那时候好小啊！我拿着你的小手来拓印的时候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坏你。你妈妈在旁边大呼小叫的把邻床的小女孩都给闹醒了。那个时候天天都在想，我的儿子什么时候能长得和我一样高呢？我要教给他所有我会的，让他成为优秀的男人。”他把头抵过来，挨着我。紧紧的。“时间过的真快呢。一转眼，我的小染都比我还要高了，也比我结实，成为了优秀的男人。一直都想要告诉你哦，你是我的骄傲。”
已经不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话了，我几乎就没停止过抽噎。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我承认是很难看，但是。但是。眼泪就像有意志一样自己簌簌地往下掉落。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有一点欣喜，温暖，感动，哀伤，富足……还有，感激。
感激上帝让我成为你的儿子。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认知告诉我，能成为你的儿子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能和你一起生活，被你照顾，被你疼爱和呵护，是多么幸运。
“爸……”我哑着嗓子喊他。声音有些撒娇，有些依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揽进了他的怀抱，用力地将双臂箍紧。我在他怀里，呼吸紊乱。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一直纠缠萦绕在脑海里的呐喊到底代表了什么。
不想做你的儿子。不想和你拥有同样的姓氏。不想总是被你保护在身后。请让我来替你承担一切。
请让我来爱你。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PART•10
小染的腿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快要过春节了。一直都在学校和医院来回奔波，几乎把生活规律完全打乱。那小子捧着我的脸一个劲地说我瘦了，还念叨什么岁数大了的老人要乖乖在家休息不要给年轻人和社会主义事业拖后腿。其实我是知道的，他在心疼我。
日子还是照常的过。
那次在医院遇见孟七禾时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后来就常接到他的电话。也就是嘘寒问暖的对话，只是他每次总是要提起七爱最近又如何如何。偶尔被小染听见，又是一阵起哄。
孟七禾、孟七爱，两个人是同父的兄妹。说起来还是结识孟七禾在先的，他是我上高中那会的学长，我逃课出去的时候总能在学校后墙那大棵的海棠树干上看到他晃来晃去的腿。最初的交情就是他递过来的一根烟，在他毕业之后就再没过联系。
和七爱的相遇有点传奇，很多年前的一天下午，我在到学校去接小染的半路听见河边有女人轻声的哭泣，一个身影站在岸边，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看那阵势，让我不自觉地想到她要寻短见。在身位教师的强烈责任感的驱使下，纵然知道自己完全不谙水性，我还是义无返顾地扑了过去。结果……就是我被愤怒的七爱拎上岸，经过了她的紧急救护才活了过来。中间被她痛骂的细节在此省略……然后她开着她那辆“小巧”的悍马载着我去接小染。要说那混蛋小子见了我一身的水也不问清来龙去脉就低头给七爱道歉，说什么我的爸爸给您添麻烦了啊~没管好他是我的责任啦~请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啦~……七爱那时候倒是很大方，挥挥手说，不客气，举手之劳。让我气结。
后来，慢慢变得熟识；后来，她经常会到家里来蹭饭，顺便跟还在上小学的小染吵吵嘴斗斗气，一晃就是5年；再后来，七爱说，叶堪言，我们结婚吧；再后来……
拒绝七爱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安静极了，平静地听我语无伦次的解释：你是个好女孩，七爱。没必要委屈自己来迁就我一个有儿子的老男人，我不是……小染他正是叛逆的年纪……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你能明白吗……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抬头看向我的时候，脸上又是我熟悉的笑容。她说，叶堪言，你知道么，你真是温柔到不行的男人。
没能做成后母的她依然时常来我家，像平时一样照顾我和小染的起居衣食，只是再不和小染娘啊儿子啊之类的调侃。
对于她，我是心怀感念的。那女孩心思善良，对小染也是发自真心的喜爱。那么你为什么不和她结婚让我们有个完整的家呢？小染得知这个消息后，这样问我。因为我不想伤害她。这是事实，我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还会做出和当年一样的事情。看着小染清澈的眼睛，我只能沉默，长久的沉默。
在回家的公车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呐。叶堪言，过年我到你家去吧。”是七爱的声音夹杂着嘶嘶的风声。
“好。”
“对了，孟七禾那只说他也要去。”
“恩，他跟我说了，你们一起来吧。小染也出院了，正好大家可以一起聚聚。”
“哦，那就这样啦~”
“小爱你在哪呢？信号这么差。”到站，我下车，一边朝家的方向走。
“秦岭。好了不跟你多说了，我坐后天的飞机回家哈。”她可能还在爬山，喘气声都不均匀。
“诶……”还想说话，她却先挂断了。
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来开门。
突然有异常的响动，我警惕起来。难道是小偷？蹑手蹑脚地拧动手里的钥匙，尽量不发出响动，把门打开一条细小的缝隙，脸贴在上面窥视屋里的情况。
没来得及看清呢，一股力量把门拉到大开。
一条石膏脚立在眼前。
顺着向上瞅，架着拐杖的臭小子正立着眉毛瞪着眼睛眄视我。
“诶？小染？你怎么在家？”
他没动地方，只是换了一种鄙视我的方式。
“儿子你怎么了？……”心虚的问。
“说话啊……你举拐杖干吗？”
“爸……”他跳着向我近了一步。
“不要告诉我你忘了。”小染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闪了闪，“今天，我出院。”
“哈？”
不能不承认。我是真的……忘了。
“叶堪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