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爱》七爱

2、第一年

　　PART•3

　　以前经常会做梦。

　　阴霾的天空泛着紫红色，铺天盖地的雨滴从不同的方向砸过来，混着泥土的腥味拍打在我的脸上。暗而长的道路上没有一个行人，风把路两旁的树吹得呼啦作响。年幼的我，一个人走在路上。左脚上的鞋子已经跑丢，赤脚踩在柏油路上，尖锐的石头几乎把脚板磨得血肉模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雨水抑或泪水，粘腻的沾在脸上。耳朵里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他叫我，小染。小染。像是为了与这声音重逢，我不断地向前走。路的尽头始终被雾气笼罩，无论我怎样用力看也无法看清，那润染着紫色的天空下呼唤我的人究竟是谁。

　　路看似永远也走不完。喊声逐渐切近。我寻不见那人，焦急异常，步履便愈加急促。突然，周围变得静谧，风雨的怒号也顿时消音。心像是被人紧紧揪住，慌乱着惊醒。一头冷汗。

　　手被人握住，那掌心微微有汗液津津，却让我心怀安宁。

　　他说乖，爸爸在。宽大的怀抱里有我喜欢的肥皂香气，于是扎进他的臂弯，颤抖着。我可以感觉到爸爸的手指擦拭过我的额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拍打我的身体哼歌给我听。在快要睡着的那一刻我总是会想：还好，我还有爸爸。然后满足地进入沉眠。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是这样在昏睡和噩梦中交替反复，但只要爸爸在身边，我就会想用力地清醒过来，想见到他明亮的眼睛。

　　决定要去找爸爸是在6岁的时候，我从外婆那里偷来写着爸爸地址电话的名片，一个人悄悄从那个囚禁了我2年的地方逃了出来。那里的每个人都对我冷漠疏离，他们把母亲的死完全归罪在我的身上却不肯将我放置在父亲身边。至于我明白他们这样做是在变相的惩罚父亲，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终于，幼小的我不能承受那些加诸在身上的敌视和刻薄，在包包里放进妈妈的照片和她买给我的变形金刚，趁外婆买菜的空隙溜出家门。爸爸的家离外婆这里并不近，几乎横跨了半个城市。出门前悄悄给爸爸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紧张地叫我不要乱跑等他来接我。

　　我在门口等啊等，夏天的天气突然就能下起雨来，怎么也不见爸爸，又害怕外婆买菜回来发现我不见。于是想也没想就冲进雨里。天空瞬间暗下来，遥远的天空被大团乌云覆盖。不断的奔跑，连鞋子掉了都不理会。只想快些见到他，见到会对我温柔微笑的爸爸。

　　我能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小染。

　　因为急切而失真的喊声，穿透轰隆的雷电声，象一道光，趋散我周围的黑暗。

　　PART•4
　　“小染。”我唤他的名字。

　　那个滂沱的雨夜，就清晰地闪现在脑海。

　　傍晚，刚刚下班回家，正准备去做饭的我忽然听到电话铃急促的响起。

　　“您好，我是叶堪言。”

　　“呼呼……”对方似乎在紧张的喘息。

　　“喂？”

　　“爸爸……”

　　即便是很多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但我还是可以肯定，电话那边的人就是小染。我呆住。他怎么忽然会打来电话，四年里他们几乎断绝了我与他的联系，连他就读的学校都不让我知晓。但是今天，怎么会允许小染打电话给我。脑海里闪现出很多种状况，难道是他出了什么事情。

　　“小染？”

　　“爸爸……我想回家。”哝哝的鼻音，他害怕的时候就会用软软的声音叫我爸爸。

　　“你在哪里？！”我慌乱地一边穿外套一边对着听筒大吼。

　　“外婆家门口。我跑出来了……爸爸，我想你，我想回家。”小染幼小的嗓音沙沙的，一定是哭过很长时间。一想到他小白兔一样的眼睛，我更加坐立不安。

　　对他稍加安抚并且告诉他在原地等我，随即几乎是飞奔出屋子，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那个在城市对面的地名之后，就只能烦躁地坐在车里，不断地让司机快一些，再快一些。闯红灯也没有关系，我只想立刻，多一秒也不能等待的，看到我的小染。

　　车行到半路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透过被雨水泼洒的车窗，根本看不清沿途的景物。我担心他是不是被淋雨，担心他害怕打雷，担心他被他们发现后带回去，担心……

　　“司机师傅，还有多久才到？”

　　“先生，你一路都在催我啊！我都闯了仨红灯了。不是我不想快，雨这么大根本不能超速，会出人命的！”

　　“我儿子！我儿子还在等我接他去看病！不快点的话才会出人命！！”

　　那司机也是为人父母的样子，见我这样，只得点点头，系了系安全带，一脚踩上油门。

　　小染。要等我，一定要等爸爸来。

　　当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能抑制自己冲下车去的动作，在司机大叫“还没付钱”的声音中，快速搜索着小染的身影。

　　大雨拍打在脸上，有些直接溅进眼睛里，引起刺痛。顾不得这些，我强睁开眼来寻找小染。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我疯了一样在房子周围奔跑，想要找到哪怕是和小染相似的孩子，但是没有。一个也没有。

　　我忍着左边胸口隐隐发作的疼痛，用力呼唤他的名字。

　　小染。小染。

　　雨下得更加大，铺天盖地地笼罩一切。我甚至有种错觉，自己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变成微弱的呻吟，如同在深渊丢下石子，毫无回音。

　　绕过巨大的花坛，前面是座花园。一边叫着小染的名字，一边跑进去。就像是被怜悯一样，我对上天怀有极大的感念。已经不能去考虑湿透的自己，满眼全是蹲在树下的孱弱身影。他柔软的头发被雨水冲刷得紧紧贴在额前，眉眼之间还是四岁那年的样子……

　　他抬起头来，红的眼睛眨了眨，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爸……”小染白白的脸上，水痕纵横，看得我一阵心疼。他站起来，奔向我。一瘸一拐的样子令我注意到光着的左脚，这孩子，就这样一直在跑么……

　　正想着，他便同一阵风一样扑进我的怀里。抱着他，就感觉异常塌实，所有一切不安与惶恐都被这怀里的小生命轻易化解。他揉着鼻音的呢喃：“爸爸……”向我蹭了蹭，与他幼年时候一样，就好似他从来不曾离开过我。

　　“爸爸……你总是不来接我。我一直等一直等，都看不见你……”小染闷闷的声音传过来，我用力把他搂紧，怕他突然会再次离开我的视线。“那么爸爸，就让我来找你。不要再丢下我……”

　　小染还没说完，就被剧烈的咳嗽呛了回去。我抱起他来，只见鲜红的颜色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蔓延开来。那只遗失了鞋子的左脚，被沿路的石头磨得露出红色的肉来。用额头抵住他的，滚烫的温度吓了我一跳。他在发烧，不断咳嗽。

　　“小染，爸爸不会丢下你。再也不会了！我们去医院……”和怀抱里的他不断讲话，见到他不断想要昏睡过去的样子，我几乎要死掉。跑出花园，冲到马路中央去拦截出租，被粗鲁的司机辱骂。那些冗杂的声音完全不能被注意到，我耳边充斥的都是小染深重的呼吸声。我的孩子，谁来救救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儿子。我的宝贝。

　　“小染。不许睡！和爸爸说话……乖！”

　　“小染，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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